火树银花-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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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武之人必有分寸掌握,”展昭终于开口问道,“不知二位何以要在例行比试时以命相搏?”贾儒道:“这也不是我们愿意的。这门内功霸道无比,主导之下招招要人性命,所以才需要这么一个安静的地方习练。我与老母早已心意相通,又功力相若,才好彼此印证,否则早就练不下去了。”展昭张了张口,转念又问:“竟没有调理中和之法么?”贾儒道:“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展昭低首道:“在下失礼。”
白玉堂踌躇再三,还是问道:“然则何以二位招式与我二哥那般相似?但他的功夫又并非霸道到定要人性命。”贾儒道:“你方说你二哥名叫韩彰?”白玉堂道:“是。”贾儒道:“我门中曾有个弃徒叫韩彰,却不知是不是他。当年父亲在世时收了十好几个弟子,韩彰是最小的一个。他资质不错,进境颇快,很得父亲喜爱。但后来他练功走了歧路,父亲再三劝导不听,一怒之下逐出师门。之后我就没见过他了。父亲去世后本该我执掌门户,但……总之我与母亲隐居到此,才开始练这门内功。韩彰并未得授,他的功夫不霸道,那是理所当然。”
虽不知是否不实,有不尽之处是一定的了。然而人家门户内事,也轮不到外人议论。白玉堂吁了口气,道:“二哥从未提过他的师门,原来还有被逐一事。咦,那……”他想起韩彰就在附近,因为自己要回去打听展昭消息而匆匆分手,也没问韩彰来此做什么。正要脱口说出,忽见着展昭眼色,眉头一皱,又吞了回去。
便在这时闻见一阵香气,是鸡炖好了。珠儿慢慢起身,一句话不说,走去端汤。贾儒坐在一旁,居然也没露出任何要去帮忙的意思。只见她蹒跚着走到厨房门口,抬了一下手,才进去灭了灶里的火。
贾儒十年不离此谷,自然不闻外边事情,对展昭和白玉堂的名字,当然也就没有听见过。只听说还是赵祯做着皇帝时,略点了点头。三人谈谈说说,不觉就是一日。珠儿却没再陪着,用过饭就自回房去了。
到得展白二人想起该走的时候,已是月上柳梢。贾儒十分过意不去,说本不该怠慢客人,无奈谷中十年来只得他母子二人,食水倒是不差两口,床却只有两张。珠儿年已六旬自然不能让出卧床,贾儒那张床却是配合他练功需要的,旁人随便睡了只怕会影响内息。展昭当即笑道:“餐风露宿也常有的,还计较这些个。又未下雨,谷中又无蛇虫,我们在草丛中过一宿便了。”白玉堂道:“明日若比前辈醒得早,也不好再扰清梦,不如现在就算是告辞了。”贾儒道:“如此委屈二位了。”
两人在谷底转了一圈,在正中心选了块地方躺下来。虽无蛇虫,草叶蹭在身上却是痒得很,一时半会哪里睡得着。白玉堂翻了个身,嘟囔道:“你出的真好主意。山谷外边睡树睡石,哪个不比草丛里好?整晚不睡才是常有的,偏偏在这活受罪。”展昭仰面看着夜空,忍笑道:“你不觉得我们从来没这样看过星星,是件很遗憾的事么?”
“展小猫!”白玉堂呼地坐起身,瞪着展昭,“看星星?你疯了吧!爷又不是十二三的小丫头!”展昭懒懒地抬起手臂把他压了回去:“好,你不是,我是,行了吧?”白玉堂皱眉盯着他的侧脸,又伸手去摸了摸他的额头,嘀咕道:“挺正常的啊……”
展昭用两根手指拨开他,道:“别闹了。你仔细看看。”白玉堂瞪着他道:“仔细看什么?看你啊!”展昭道:“你乐意看我,也由得你。”白玉堂又好气又好笑,道:“你老实说,究竟留下来做什么?”
“我问你,”展昭也翻了个身,直视白玉堂眼睛,“这地方既没有外人来,他们为何不干脆就在谷中搭建窝棚?好,那石洞多半是天然生成的,可是那暗门一定不是。他们为何费尽心思把洞口隐藏起来?”白玉堂道:“他们乐意,行不行?”展昭无奈,道:“那好。这两人既是母子,那位老婆婆总可称一声贾夫人,可是贾儒却只说她叫珠儿。天下间可有儿子对外客介绍自己母亲小名的?”白玉堂一怔,道:“你是说他们并非母子?”展昭道:“那也未必。但这位婆婆说不定与贾儒之父有什么矛盾。”白玉堂道:“那是他们的事,你管呢?”展昭道:“贾儒所说的师门弃徒如真是你二哥,他这次过来会不会就是为了寻找他们?”白玉堂道:“我没问他。你日间打断我原来是怕他们起疑……但这些事,你还是可以出谷去说……”
“有一件不能。”展昭道,“你可曾注意到那位珠婆婆进厨房端汤时的动作?”白玉堂道:“她进门的时候抬了一下手,就好像掀帘子一样——啊,是了。”他叫起来,又忽地压低了声音,“那道门根本没有帘子,她这个动作想必是多年来的习惯。”展昭道:“不错。我猜那道门直到至少几日之前还是有帘子的,而门帘这种东西,有它不多没它不少,何以突然间取下?”白玉堂撇嘴道:“也许是拿去洗了。”展昭道:“那石洞就那么点大,你见着晾哪里了?”
白玉堂没话说了。过了一阵,才道:“我却在奇怪另一件事。他说和镇上商户有约定,让他们按时送食物来。他在谷中专心练功,自然没有钱买,那这约定是怎么回事?如果是替镇上人办事以作报酬,他就不可能不出谷;如果是恃强威逼……”展昭接口道:“食物是赖以生存之物,别人威逼他还差不多。”白玉堂道:“所以你根本没打算睡,而是想晚上溜进去看?我说猫儿,这地方四面都是山石,可不是房梁,任你会飞檐走壁也看不到吧?”展昭道:“所以我才要你仔细看看啊。”
白玉堂顺着他的眼光看向对面山壁,只见壁上磷光点点,在黑夜中清晰地显出一幅美人图来。图上美人懒起倦妆,斜倚楼头,正掀开一面珠帘向下张望。
第18章 五、朱颜与玄鬓
“你何时见到它的?”白玉堂张大了嘴,实在不乐意承认自己不如这猫仔细。展昭道:“刚刚。”白玉堂走到近前,仰头看那图:“刚刚是什么时候?”展昭道:“我打算辞别的时候,瞥眼看见磷光才改口。”白玉堂皱了皱鼻子,道:“贼猫眼,就是半夜里才看得清楚。”展昭笑道:“夜视么,耗子原也不输与——有人!”
他一把拉低白玉堂,隐在草丛之内。谷口外果然有两条人影,一前一后掠过,好像根本没注意到山谷。展昭吁了口气,白玉堂却一愣,忽地冲了出去。
“白兄!”展昭及时吞下呼唤追出去,只见白玉堂已放慢了脚步,不远不近地蹑在那两人身后。展昭两步追上,正要问话,就看清了前面那人背影。虽然算不上特别熟,无奈特征太过显著,那必是韩彰无疑。
展昭悄没声地掠上树梢张目远望,见最前面那人似乎并不知韩彰在后面,只是一个劲地向前。那人背影略略眼熟,应该最近见过的,却无论如何认不出是谁。想来不过是路人,也就没放在心上。却不知韩彰为何要跟踪他?
白玉堂在地上追了一程,渐觉无聊,也跳了上树,找根枝丫坐了下来。展昭本已奔前三丈,忽然不见白玉堂,又退回来道:“哎,你不管了,又跟出来作甚?”白玉堂随手折了根细枝,道:“嗤,你不了解二哥。你看着,我这句话说完之前,他一准停下来,因为他压根就追不上前面那个人。”
“压根”二字出口时,韩彰身形已明显减慢;说到“前面”时,韩彰已停下步子,犹犹豫豫;到得“那个人”话音落地,韩彰大大地叹了口气,叉腰转身往回走。
白玉堂咬着树枝,得意地一挑眉,满脸写着三个大字“我说吧”。展昭强忍着笑意,低声道:“那你可要去招呼他?”白玉堂向后一靠,跷起脚道:“随便咯。他要是那么大双眼睛看不到我,我也不必费事招呼他。”
展昭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白玉堂奇道:“咦,你没事叹什么气?”展昭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啊,你年龄和几位哥哥也差蛮远了。”白玉堂道:“是啊。长兄如父么,他们以后生了儿子也不见得相待好过我。”展昭道:“我要是拉扯大了这么个牙尖嘴利背后取笑自己的儿子,肯定是上辈子烧错了高香拜错了菩萨。”白玉堂眯起眼睛,咬牙笑道:“原来你为他们难过啊。那好办,五爷我从此专门闹腾你,对哥哥呢就一门心思孝敬。”展昭微微一笑,道:“展某随时恭候,随时奉陪。”
白玉堂本是随口一说,听了这回答,反倒心里一动,全敛了嘲意。看展昭时,也没见他有多认真,似乎也只是顺口应他的玩笑。不知怎么略有些不痛快起来,恰好咬得麻了,便将口中细枝往下一吐。
韩彰恰巧走到树下。本来全未注意头顶,被这树枝一砸,当即跳起来叫道:“什么人!”抬头便是一掌拍去。白玉堂居高临下,避过掌风后足尖顺势在韩彰掌心一点。韩彰只觉得手心一麻,整条手臂都酸软无力,眼前人影却已不见,不禁又惊又怒,喝道:“何方鼠辈缩头缩尾!”
“啧啧,这话我怎么这么听不惯呢。”白玉堂故意放粗了喉咙,在韩彰身后阴阳怪气地道。韩彰一个急转身,怒道:“我管你听不听得惯!”白玉堂身法快过他百倍,早就又绕到了他身后,抓住他头发轻轻一扯。
展昭看不过去了,一跃而下,伸臂去格白玉堂。白玉堂咦了一声,笑道:“来得正好!”飘身退开丈许,又合身扑入,半掌半拳,击向展昭肩头。展昭侧身闪过,清啸一声,五指成爪,去抓击来的拳头。
他二人身形如电,倏忽间已交换十来招。韩彰揉了揉被扯痛的发根,早认出来,跌足道:“老五,原来是你,开什么玩笑。喂,你俩这时候发什么疯,别打了!”
“二哥,我要和猫儿打架,那是比天要下雨还没法子的事,你不妨慢慢看。”白玉堂一个蹿高,佩剑画影已然出鞘。展昭一个旋身,巨阙也悄然拔出,却剑交左手,右手剑鞘反而迎了上去。只听一声轻响,画影刺入巨阙剑鞘,竟是严丝合缝。展昭顺手一抖,白玉堂拿捏不住,剑柄脱手,匆忙间抢进几步,打横拍向展昭手肘。展昭曲臂避开,一手点向白玉堂颈侧。
韩彰在旁团团转,心知没法劝停,又不想他们继续打,只急得抓耳挠腮。正在此时,月光被云遮住,林中忽地一暗。展昭与白玉堂猛然分开,双双扑向三丈外的树梢。听得呼喝连声,随后被乍然截断。韩彰一愣,急赶去看时,月亮正好重现,清辉下只见巨阙与画影均指住一人要穴。这人黑衣蒙面,看身形正是他方才追踪的那人。
“阁下暗夜之中从旁窥伺许久,不知是何用意?”展昭淡淡开口。那人哼了一声,不予理会。白玉堂剑尖一颤,笑道:“我倒要看看这小子是哪路神仙。”说着就去挑他的面巾。
那人动弹不得,无法闪避,更加无法反抗。哧的一声,面巾落下,露出他的脸来。也不知是否长期被遮住,他的皮肤好像格外苍白,被月光一照更是惨白如死人一般。白玉堂略吃了一惊,本来要说什么也忘记了。
展昭皱起眉头,回身看向韩彰,以眼神询问。韩彰微一迟疑,摇了摇头,显然不便明讲。展昭收起巨阙,沉声道:“阁下究竟何人?”
那人哈哈大笑起来,道:“奇怪,这林子是你家的不成?你走得,我走不得?大半夜的听到打斗声一时好奇过来看看,也是什么大罪?”他好似染了风寒,声音嘶哑,十分难听。白玉堂听得后背发麻,整个人都难受起来。展昭道:“我们打斗之前你就已经在这里了,谈什么一时好奇过来看看?”那人冷笑道:“你们打斗之前我本来就刚好走到这里,有什么奇怪?”
“笑话,你方才明明奔在那么前面,怎么可能忽然走到这里?”白玉堂忍不住斥道。那人斜睨他一眼,道:“我爱怎么走就怎么走,刚刚奔在前面现在就不能折回来了吗?我倒想问你们这位朋友跟踪我三个时辰是想干什么呢!”韩彰喷了口气,转过身去。
展昭拉了拉白玉堂,对那人道:“想必中间有些误会,兄台不妨直说。”白玉堂不情不愿地将画影还鞘,也转过身去。那人拍了拍衣袖,两眼一翻:“我不计较你们跟踪已不错了,你倒想管我的事,真是天大的笑话。没空多跟你们废话,不奉陪了。”话音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