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咸话-第4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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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圈时,孙凝君引着众人搬抬石桌,有人将石墩举在肩头,沧海行过时那举在肩头的石墩子正好遮挡住孙凝君的脸和视线,于是就这样擦身而过。
第三圈时,孙凝君正带人修剪院里的梅树。树梢头上绽出一朵朵粉白花蕾,下刀时必须要小心翼翼以免碰伤骨朵。
第二百五十九章疑似花叶深(二)
这回沧海目不斜视,孙凝君倒转头瞧了他一眼。便低下头颅。满怀思绪。
“姑姑,姑姑……?”
“姑姑你怎么了?”
“……没什么。”孙凝君又把手去扶梯子,仰头道:“你下来罢。”
于是第四圈便没有了。
沧海径直踱出院子。卧处左右居然鲜少见人,纵是偶然瞥了一角衣摆,也迅速躲着走了。沧海不禁颇为高兴。于是随着性子左兜右转,直至面前一条死路。
于是沧海更加欣然。转头换一条岔路。又遇上一条死路。
沧海心内也觉疑惑。照汲璎那个性子该是最好有事也别来烦我那一型,但从昨日傍晚起,沧海不得不叫下他来,他不得不出手帮忙敷药以后,便有事没事就在沧海身边转悠。虽不露面,但沧海知道他在。也许就在窗边那面锦绣屏风后面。
或许也是导致沧海不能入眠的不安全感之一。
今早汲璎居然还来叫他起床,为他端水递巾,擦身换药,披衣叠被,沧海瞬间有被阴谋加身之感。然而汲璎仍是冷漠的。而且一看见沧海的脸就皱眉头。令沧海错觉很久以前就认为的汲璎有某种程度的讨厌自己其实不是错觉。
于是便想啊原来他还是讨厌我的,真好。
于是当真有被个从未谋面的远房叔叔照顾的感觉。这件事最郁闷的重点是“长辈”。被一个陌生亲族的长辈照顾,可想而知。那种有血缘关系的代沟,想说什么,又不知说些什么,那叔叔还似乎在自得其乐。
于是,又难免认为这个叔叔虽然不熟,但还是喜欢我的。最起码愿意花心思照顾我。
最终又因为怕别人看出是被两个人食用过的早餐,汲璎饿着肚子走了。虽然沧海仍旧感觉得到那个叔叔还在附近。
说实话,就连江玥清琉都没有像这样照顾过他。
但是如此这般不请自来随处可见的人显然不只汲璎一个。
“唔嗯……原来是个迷宫啊,”沧海抻颈望墙外白梅花瓣,猫一样惬意眯眸,“还按五行八卦。”
白梅的枝影暗纹一般烙在他白衣的颈背。又道:“你们这种地方种梅花岂不和立牌坊没有区别?”
“自然是有的。”有女声回答,听来不仅不恼,还似在微笑。应了一句,又半晌不言。
沧海只好道:“有什么区别?”
女声笑答道:“梅花并非意有所指,只是冬天只开这个。何止梅花,池塘里还种着荷花呢。”
沧海道:“哎唷……”
女声又笑道:“唐公子昨日未曾迷路,为何今日徒增劳苦?用不用我略尽绵薄?”
沧海道:“这梅花和荷花种你们这,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女声娇笑不止。
沧海又道:“你想找我为什么不干脆近前,反而兜兜转转的绕圈子?”
女声笑道:“怕惹你不快。”
沧海道:“那你出来罢。”
女声道:“我本来也没有藏起来,你回过身便瞧见我啦。”
沧海却只不转身。
第二百五十九章疑似花叶深(三)
背后亦便沉默。
沧海道:“是你找我有事还是我找你有事?”
女声道:“目前看来大概是我找你,你不找我。”
“所以,”沧海静立看梅,闲话一般。“你应该站到我面前来,而不是我转过身去。”
女声不语,却有细步轻响,一角罗裙绕至面前,孙凝君茜色衣装,眉目淡垂,似有疏离。
沧海忽然缓抬两手,规规矩矩抱一抱拳,正色道:“昨日是我不好,不该向你乱发脾气,请你见谅则个。”
孙凝君愣了愣,抬起头儿来诧异望向沧海,听闻末一句时忽然嗤笑出声。忙掩口扭过头去。
沧海放了手,不解道:“哪里可笑了?”
孙凝君轻咬下唇,美目一瞟状如媚眼,笑盈盈道:“可见你是个又酸又板的迂腐书生。”
沧海耷下半边眉梢。
孙凝君笑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沧海叹气。“我无话可说。”
孙凝君道:“听说今早你没用人伺候,后背的鞭伤已无大碍么?”
“……算是。”沧海随口搪塞了,又道:“你方才说的‘略尽绵薄’还算数么?”
孙凝君挑一挑眉梢。
沧海道:“好,我迷路了。”
孙凝君娇笑在前引路,沧海老实在后跟着,道:“本来我是不会迷路的,昨天也是我自己回房去的,因为我只要知道大致方向就不会错,可是方才我一通乱走,等想找路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转向了,所以根本不知道要往哪边去。”
孙凝君笑道:“所以还好有我。”
沧海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孙凝君道:“看看你还生不生我的气。”
“那昨天呢?”
孙凝君忽然沉默。
沧海望见的孙凝君轻快的背影似乎在瞬间沉重。就好像一块随风飘舞的茜纱巾忽然变成了一颗石榴。
孙凝君脚步未停,只是连她自己也无所觉的慢了下来。孙凝君道:“唐公子的心意可曾变了?”
沧海茫然道:“什么心意?”
孙凝君似乎低笑了声,便停下脚步。背对沧海,那一声笑并不因快乐。“没有关系,就算唐公子改变初衷不愿再当猜谜人,我……我和阁主也……”不自觉的垂下头去。
沧海绕至她面前,歪过脑袋去看她的脸。那身高与气势绝对是压迫性的。沧海愣了一愣。
“……你哭什么?”沧海道。
孙凝君忙背过身去抹泪,沧海正要追到面前,孙凝君又一脸坚定的转来扬起面庞,望着沧海道:“但是我不会让你走的。”
沧海愣了愣。因前后判若两人的思想而迟钝半晌。又忽然饶有兴味的笑了。“哦?”沧海吊着半边嘴角,“你不让我走我就走不了么?哼,你好大本事啊孙长老。”顿了一顿,眯眸,“何况我就算不走,也不代表我会为了你们这些邪道中人一己私利而有所付出啊。”
孙凝君面色僵硬略有扭曲,是难以置信,也是愤怒痛恨。
“你知道昨天都有谁找过我?”沧海又道。
第二百五十九章疑似花叶深(四)
“你昨天来找我不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么?看我有没有改变主意,有没有犹豫,有没有被她们吓住。”高高挑起眉梢。
孙凝君痴痴愣愣望着他。
沧海冷笑一声,上前几步,将手搭在齐胸高的迷宫壁上,青琉璃瓦冰得指尖轻痛。放眼望晨雾未散。“会死人的啊。你没有明确告诉过我?”
“我……”
“你只告诉我完成任务的荣耀,没有告诉我解决问题的代价。”沧海回身望着孙凝君,“你怕我不敢来。”
“我知道我只身一人在这座迷幻之宫内行走,时时刻刻都有丧命的可能。如果放弃,可能还会成为第一个从‘黛春阁’走出去的男人,以后在江湖再碰面,说不定还会将我当做故人朋友。你说是不是?”
“可是!可是你明明答应过我……!”孙凝君忽然激动起来,握着拳头几乎要向沧海冲了过来。
沧海哂笑。不以为意道:“那么假设你不让我走,我也走不出去,你会以什么办法叫我一定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呢?”
孙凝君咬牙道:“我会让你看到我想脱离邪道的决心。”
“哼哼,”沧海耸着肩膀乐了一声,“那是你想脱离邪道,也是你的决心,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不知道我很怕死么?尤其是……”忽然顿了顿,又叹道:“唉算了,总之我这个人又胆小又没用,被人欺负了这么多年不就因为我‘怕’么。”
孙凝君道:“算我求你了……”
沧海更大声笑。道:“你觉得如果我昨天没有答应的话,她们会放我走吗?”见孙凝君震惊瞠目,又浅笑道:“就算她们放我走,我还会好好活到现在吗?”
“你……!”孙凝君气得浑身发抖,直指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沧海眯眸嘻嘻笑了。“不过你的决心我收到了。”
孙凝君只顾愤怒已听不出他话中之意。
沧海又道:“唉,总之我不是答应你了么。”
孙凝君怒道:“你也答应她们了!”
“唉。”沧海叹,“唉……”又叹。“唉你怎么……”顿了一顿,“唉你不要这么笨好不好,我要不稳住她们哪里有命帮你啊。”
孙凝君瞪着他道:“那你方才说那些话有什么用?”
“唔……”沧海搔着鬓角想了一想,笑嘻嘻道:“不知道啊,很帅?”
“切。”孙凝君扭头就走。
“哎……”沧海猛愣。“哎,喂,你走了我怎办啊……”
青灰色琉璃瓦,及胸的宫墙,斑斓彩雾,困沧海于偌大迷宫正zhongyang。沧海望着孙凝君怒极背影,灿烂晨雾一般,微微笑了一笑。
又左右望望四边看不到头的宫墙楼阁,惨叹了一声:“啊……果然还是认不得路啊……”
“咦?那边是谁?”一小婢道。
另一婢道:“唐公子哎!”
“喔。那他为什么要爬宫墙啊……”
“啊他站起在墙头上了……”
“哈,孙姑姑!孙姑姑,唐公子他……”
“不许理他!”
第二百五十九章疑似花叶深(五)
在沧海看来,迷路这件事大抵和“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不开”是一个意思。就是迷路迷到他那个份上,你走或者不走路,迷就在那里,不悲不喜;你灰或者不灰心,迷仍在那里,不来不去;你骂或者不骂街,迷还在那里,不增不减;你放或者不放弃,迷的路在你脚下,对你不舍不弃。
于是完全得以想见,沧海到底在小迷宫里绕了多少圈子。也实在让人纳闷,依公子爷这个智商却为何总能马到功成,逢凶化吉。
直到转到一小碗白饭饭量的公子爷肚饿了,才决定将舍大路择小路的计划终止,从草丛内钻出头来。
仍旧是大同小异的石墙院落。似乎非常偏远。
且荒僻。
却不太小。
四周黄草条簇,落叶满地,因久不清扫与雪水覆沤而霉烂,气味**却又清香。阳光一曝湿气蒸腾,凉飕飕水润润扑着沧海鼻尖。便是这样一处所在,竟还有人流连不去。
那是个梳着双鬟髻的少女。发际线清晰标致,绿云如缎,颈细修长,腰纤体轻,着一身粉蓝棉布裙,扎头发的粉蓝布带就如裁衣剩的布头儿,只是稍缝边沿,便缠绾在头。全身上下再素不过,却说不出的好看和穆。
沧海蹲在草丛望着她几近婀娜的背影,愣张口眼,竟是痴了。
因为那少女的背影太似一人。
朝思暮想的。
花叶深。
那久不响起的名炸在脑海中清现面庞的影,崩落的千千万万碎片一块一块扎在沧海的心上。双手被心痛抽干了力气,却又用仅有的全部生命去钳锁另一条生命般紧紧勒紧,黄草悉嗦一声。
极轻微的一声。
却因院中寂静而响彻。
那少女抬起脸,似是愣了一愣,方慢慢转过了脸来。
沧海的心脏刹那停跳。
根本来不及组织。
再见的准备。沧海心慌想逃,又舍弃不得。便在心脏瞬停之后的爆烈敲打中钉在当场。
转过的脸颊,清秀的五官,柳眉带忧,水眸含愁,我见犹怜。
沧海两脚一软跌坐在地。右手奋力抓着心口衣衫。眼瞪目湿。
少女腰身轻拧,红带垂膝,两手拄着把长柄锄头,瑟瑟发抖,吓如惊鹿。
两两相望一个七夕之久。
“……你吓死我了。”沧海道。
少女惊颤。
不是小花。不是。
那个刹那沧海不知该松气还是失望。是该高兴还是惋惜。总之一句“你吓死我了”包裹了万语千言,一腔赤子。
少女拄着锄头只不能说话。
沧海方抖着手脚慢慢从草丛里爬了出来,整一整衣襟,拽一拽衣摆,拂一拂前片,由头上择下一枚枯叶,温柔笑道:“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少女颦着眉尖,却似放松了些精惕般慢慢落下绷紧的双肩。
沧海也松了口气,轻轻的提起脚步,慢慢向她靠去。
少女惧立未动。
空落庭院,野寂砖瓦,沧海身至四方邝廖当中之时。
杀气!
猛然一股四面八方,包抄突袭!
第二百五十九章疑似花叶深(六)
四面空廓之地,全无遮掩,沧海立在当中就如箭靶,随便一枚微小暗器就能要了他的命。
而他跑不得。
因为他动不得!
杀气无形压力如同两块透明玻璃,前后夹击,将沧海挤在当中,不断紧缩,压榨。两块玻璃又突然变为人形,将沧海全身上下从头到尾无缝隙包裹,勒紧,每个毛孔都被层层挤攥,每根发丝都如同被手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