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皇万岁-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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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喜端着托盘,脚步略急往书桌边走了两步,果真是端了一壶热茶来,一面道:“殿下回来了。”将托盘搁在书桌上,“现下招您过去呢,这热茶就隔这吧,等您回来再喝。”
声音未落,人便走到了我的跟前,似是要给我整理着装。
我笑:“怎么着,哥哥回来有热茶喝,我就只有凉茶啦?”
她往我身上套着外套,嗔道:“小姐哪儿的话,您要喝我再给您沏嘛!”
我但笑不语,抱上暖袖,一路去了陛下的书房。
其实我也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掩藏好情绪,不给陛下看出来,哪怕是知道会有这么一关,已经提前平复了半个时辰。应该随意找个借口说不去的。
可我想见他,莫名强烈地。
陛下惯例招我过去,都是顺带检查一下我的课业,而后季云卿那若是有什么消息,我也会转递给他。
今日要交的是作画的功课,乃是我比较不擅长的一门。
心中忐忑时,双手插在暖袖之中,牵于身前,仔细留神着陛下的神色,但愿他不会说出什么伤害我的话来。
他很平静,意料之外,又预期之中。
换一个身份,倘若我是陛下,被自个喜欢的人“求婚”了,还能收获江山,两者一日兼得,我保管把持不住,要傻笑上一整天,他这么平静简直不合常理。但陛下毕竟不是我,没那么喜形于色,冷静又是预期之中的了。
“喇叭花?”陛下凝视着画卷之上,不知在想些什么,“你喜欢它?”
我身子晃了晃,跟着瞄一眼画卷之上。其实这画跟我的喜恶没有太大的干系,夫子让我画幅园林一角图,我就耿直地画了幅“角落”里的园林,喇叭花居多,其他杂草也是有的。
“对。”我就没有不喜欢的花。
陛下轻描淡写:“我以为你更喜欢梅花些。”
我心中微动,蓦然便想起送陛下的那根梅花簪来,“梅花也喜欢的。”
他意欲不明地笑了笑,收了画,递还给我,“还有一件事,要同你说。”
“哥哥是说宫门前,被佳人拦住诉心意的事儿?”我自然换上暧昧的笑,“哥哥这桃花运旺得令人艳羡呀,还是朵开得正好、镶金边儿的桃花。”
陛下指尖一动,原本该给我接下的画卷略略一抬,在我额上敲了下,凉凉道:“羡慕什么?哪有比你心还野的姑娘,大过年的在家里招来个季云卿不算,还指望着桃花运昌盛?”
见我抬头抚额,一脸讨好的讪笑,才作罢,移开眸去,“得了,左右你东西都收拾好了吧,我们明天就出发。”
我一愣:“啊?这么快?”
“不然先将人娶进门再走么?”陛下乜我一眼,微微颦眉,“不过我也奇怪的,前世我与丞相政见不合,司凝雪方出此下策。重生之后,局势略有不同,丞相已然隐有表态倒向我方,司凝雪大可不必如此。故而我也没能料到她还会做出宫门前的举措。”
我听罢,略觉微妙:“哥哥不必说得如此公事公办的形容罢,毕竟是我未来的嫂嫂,您就没那么一丝丝的雀跃?悸动?”
陛下微微一晒,端起桌边的杯盏,“前世之际,我答应娶她,承她人情,自然感激。今世她没变,变的是我,我不再需要这份人情,又有什么可雀跃的?”
我是真不明白了:“哥哥的意思是……”
陛下抬眸望着我,眸光淡然却认真,“我没答应娶她。”
我嘴角不受控地一翘,又勉力压下来,生怕被陛下察觉,还假意捂唇咳嗽了两声掩盖:“那,那丞相会不会迁怒呢?”
“我自会妥善处理的。”
我心里开心又茫然,因为他这个答案实在不符合常理,明知不该问,还是开口了:“哥哥不是对司小姐颇有好感吗?为什么会拒绝呢?”
“她生性聪慧,城府又深,娶她回来……”陛下略顿了顿,才开口,带着三分的笑,并不那么正经,“你这么笨,要怎么办?”
打趣的语调,叫我眼眶一热,似是从那轻松的语气中咂摸出一丝亲昵与宠溺来。
又不敢信得太深,怕只是他一句的打趣。
脑中却不自控地想起芍药山庄的那次,司凝雪将我逼得哑口无言,也是陛下给我解的围。
颇有些主观、自欺欺人地继而推测,他从前对司凝雪的态度还算和善且略略特别的,自那日之后,便仿佛不那么走心了。
印象就是这么一念之间的事,起始处偏离了一点,之后就是千差万别。
“笨”竟然还有这样的好处。
……
随军出发比不得自由出行的散漫,我被塞进随军的马车之后,一路上除了必须的事情,比如吃饭时能短暂露面,基本就只能待在里头。也不是和陛下同车,自己一个人,无聊的时候便没日没夜的纯修炼。
原本阿爹死也不愿意我随军出行的,他想要我和季云卿分开,却没想过我会直接被陛下带去从军,好说歹说愣是不肯。我寻思这下好,又得私奔一次时,陛下施施然抬了箱黄金到我阿爹的院子,道:“谷雨这次随行身负天师要职,这便是行军一趟的酬金。”
本是扯着我不撒手的阿爹,立马转向黄金箱子,浑似那才是他嫡亲的儿子,连连三句好,将我送走了。
我不胜唏嘘,境况再怎么变,人的本性都是不会改变的。
我对陛下又为我破财的事有些介怀,特地前去打算同其道个歉,哪想一问才知道,那一箱黄金却是从季云卿给我的金子里扣出来的。
人生真是一环扣一环啊。
又一次的调息完成,我长出一口气,坐在摇晃的车身之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车厢之内空荡荡的,即便是我想安分守己,却连最后一点零嘴都被没收了——陛下说影响不好。这么干熬着实在无聊,一时兴起,偷偷打帘往外看去,乌泱泱的全是人,统一着装的轻甲,一路绵延到可见的山道尽头。这路一直走,残雪纷飞,也不知道走到几时才是个头。
见我挑帘,立刻便有专门被安排给我的亲兵上前问:“天师大人有什么吩咐吗?”
我而今穿的都是天镜宫的道袍,天镜宫的编制也不似皇宫中的一级级往下。
天镜宫里真正给皇帝养的,就八个人。一个主天师,七个大天师,除此之外天师们收的徒弟都属于天镜宫内部人员,但不属于皇家编制,也就是说没有大天师官职,不受俸禄,自然也就没有不能娶亲等等的限制。
我以陛下妹妹的身份随军名不正言不顺,便借个没压力、模棱两可的天师头衔,也不至于被人嫌弃是个拖油瓶了。
“哦,不碍事的。”我压着帘子,只看到他半张脸,再怎么说我也是个未出阁的女子,咋见到阳刚之气这般浓郁,尽是男子的军队时还是有点怯,“我随意看看的。”
那亲兵御马走在我的车边,点了个头,或是怕我一个人寂寞,格外和善热情道:“天师来过云城吗?”
“没。”要不是跟着陛下出来,我这辈子都在临城边上打转呢,“我们要到云城了?”
“恩,前面再过几十里就到了,云城周边的腊梅开得格外好,若是到了,我便唤您出来瞧瞧。”
我眼前微微一亮,欢喜道了句谢,缩回车里头,终于有了个盼头。
正松开车帘,将从膝下滑下去的绒毯拉上来些,脑海之中,砂砾忽而传来一阵牵引的波动,转瞬即逝,叫我动作都僵了僵。
怎么回事?
砂砾的本事我是见过的,无声无息地封印住了两个企图夺我舍的冥鬼,至今我都没办法把他们弄出来。它安安静静待在我的眼睛里便算了,万一有点什么异变,我怎么消受得起?
转念,砂砾本是无主之物,现在待在我体内,我也没企图占有它,它当不会有对我不利的行为才是。
莫不是因为三生?
难怪我找不到他和萱铃,难不成是跑到云城来了?
可砂砾的反应只有一瞬,我又不敢把它怎么着,便只是更加警醒地注意着神识之内的变化。果不其然的察觉到,随着云城愈发的临近,砂砾给出的牵引也就更加明显了。
这叫我有点诧异,砂砾给出牵引只会有两种情况,一,是三生在找我,心思通过与其相连的砂砾反应,才给予我牵引。
二、就是砂砾自己,自主的给出了我提示。换句话说:它是有思维的。
而第一点,三生不可能知道我随军来到了此处,还一直给我牵引的提示,行军的路线只有内部人知道。
那就只有第二点了。
这个埋在我眼睛内,一直悄无声息的“神器”其实是有思维的。
这一推论真有那么点叫人胆寒,它的虚体映射在我的灵海之内,怕是连我的所思所想都尽数能看透。
可至少是不怀恶意的吧?毕竟它曾经救过我一次。
我脑中冒出这个想法之后,刻意短暂的停滞了一会,期待着或许砂砾能给我一些反应。
可惜没有。
我又虚无地混乱起来。
胡思乱想时,时间过得很快,马车的速度逐渐缓慢了下来,亲兵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道着:“天师大人,咱们快到云城了,只是应该不会停留,您要不就在车内看看罢,从这里看梅林之景,再好不过了。”
我刚应了个好,那头便有人骑马从行军的前头逆方向而来,停在我的车前,先是对亲兵吩咐:“殿下传令,暂不进城,原地修养,准备用餐。”又对朝外张望的我道,“天师大人,殿下请您过去。”
☆、第60章
下马车时,我在身上多披了件斗篷,连衣的宽帽将头都笼着,阻碍两侧的视线,也恰好的规避了从两旁军人无比强烈的存在感。
雪一直在陆陆续续的下,细碎着时大时小。山坡上的盛放的梅花呈出一片浓艳的鲜红,林中并无多少草木,唯有大片的未融的白雪,与花色形成鲜明的对比,美得格外醒目。
遥遥望去,雪地之上一个脚印都无,平整铺开,瞧上去松软漂亮。可真正到了地面,靴子踏上雪,嘎地一下陷下去些,塌出一个脚印来,比想象中的要坚硬些。伸手去鞠,却径直在雪面上戳出三个硬邦邦的指印来,着手一抓,扯出来一大块。
我捏实了个雪球,晃到陛下的跟前,还没开口唤一句殿下,他便侧了身,让周遭的亲兵退下,淡淡凝着我道:“前头有段路过不去了。”
过不去?“是雪崩?”
“前去探路的士兵说是鬼打墙。”陛下示意我跟上,神情淡然,看着也没多少说话的**,与我见着他时的兴奋截然相反,“看得到宽阔的路,可就是过不去。”
事关行军,我自然不会多废话,紧跟着陛下上前。
出事之所比我想象中的要略远些,两人远离了军队驻扎之处,沿着被雪覆盖的山路往前,走入了梅林。
随手摘了朵梅花下来捻在手心打量,倏忽在想,离得这样近了我也没察觉到一丝不对,莫不是士兵被花林迷了眼,方误以为是鬼打墙?
环顾四周,驻扎的军队已然被山拦在了那头,周遭梅树与雪岭合拢而来,看在眼里皆是一模一样的,没有几个明显的辨认方向之物。
眸光一晃,落在眼前陛下的身影之上,还没来得及表示赏心悦目,便有沙沙踏雪的声响传来,男子的声音铿锵有力:“殿下。”
但凡是着了铠甲的军人,在我眼中便生得格外威严些,那气度眼神与府卫又略有不同,叫我不自觉往陛下身后凑了凑。
陛下瞥我一眼,倒也没将我往外推,只对那士兵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再复述一遍。”
那人应是,往前两步,描述了遍到达这里并被阻拦的经过,末了,一指前方的梅树:“就是这里,像是布了堵墙,过不去。”
我往那梅树处打量一眼,集灵于目,并未能瞧出什么来。
那士兵见我上前,忙制止我:“我们分别有三个人出来探路,走到这片梅林之后,他们二人一点声息都没有便消失了,唯有我遇到了这鬼打墙,被限制在了原地,天师大人还是小心为妙。”
不怪他一边喊我天师,还一边怕我拖后腿。人就知道我是殿下的妹妹,拜了季云卿为师,像拜了其他夫子学琴棋书画一样,那就是图个陶冶情操。
我哈哈应了个是,站着没动了。末了,随意将手中的雪球一抛。
凝实的雪球,越过那株梅花后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快得仿佛眨眼的那一瞬走了神,看花了眼。
可雪地那头还是光洁如新的积雪,未有雪球掉落其上。
再迟两刻,空气中发出极轻微“啵”的一声,仿佛又什么被戳破了,震荡出阵微小的风。粘稠的血液紧接着从雪底侵染而上,雪下似是埋藏着一个无穷无尽的泉眼,不时便染红了梅树下的积雪,渐渐汇聚成了一股,朝山下流去。
“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