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天之下-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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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敬连道:“横竖我不出门,不过打几根辫子就完了。”说着,又千“妹妹”万“妹妹”的央告。诸葛清琳只得扶过他的头来梳篦。原来楚敬连在家并不戴冠,只将四围短发编成小辫,往顶心发上归了总,编一根大辫,红绦结住。自发顶至辫梢,一路四颗珍珠,下面又有金坠脚儿。
第一百八十四章 胞弟
楚敬连一面编着,一面说道:“这珠子只三颗了,这一颗不是了。X我记得是一样的,怎么少了一颗?”柳敬宣道:“丢了一颗。”楚敬连道:“必定是外头去,掉下来,叫人拣了去了。倒便宜了拣的了。”诸葛清琳旁边冷笑道:“也不知是真丢,也不知是给了人镶什么戴去了呢!”柳敬宣不答,因镜台两边都是妆奁等物,顺手拿起来赏玩,不觉拈起了一盒子胭脂,意欲往口边送,又怕楚敬连说。正犹豫间,楚敬连在身后伸过手来,“拍”的一下将胭脂从他手中打落,说道:“不长进的毛病儿!多早晚才改呢?”
一语未了,只见楚敬连进来,见这光景,知是梳洗过了,只得回来自己梳洗。忽见楚敬连走来,因问:“宝兄弟那里去了?”楚敬连冷笑道:“‘宝兄弟’那里还有在家的工夫!”楚敬连听说,心中明白。楚敬连又叹道:“姐妹们和气,也有个分寸儿,也没个黑家白日闹的。凭人怎么劝,都是耳旁风。”楚敬连听了,心中暗忖道:“倒别看错了这个丫头,听他说话,倒有些识见。”楚敬连便在炕上坐了,慢慢的闲言中,套问他年纪家乡等语,留神窥察其言语志量,深可敬爱。
一时柳敬宣来了,楚敬连方出去。柳敬宣便问楚敬连道:“怎么宝姐姐和你说的这么热闹,见我进来就跑了?”问一声不答。再问时,楚敬连方道:“你问我吗我不知道你们的原故。”柳敬宣听了这话,见他脸上气色非往日可比,便笑道:“怎么又动了气了呢?”楚敬连冷笑道:“我那里敢动气呢只是你从今别进这屋子了,横竖有人伏侍你,再不必来支使我。我仍旧还伏侍老太太去。”一面说,一面便在炕上合眼倒下。柳敬宣见了这般景况,深为骇异,禁不住赶来央告。那楚敬连只管合着眼不理。柳敬宣没了主意,因见麝月进来,便问道:“你姐姐怎么了?”麝月道:“我知道么问你自己就明白了。”柳敬宣听说,呆了一回,自觉无趣,便起身嗳道:“不理我罢!我也睡去。”说着,便起身下炕,到自己床上睡下。
楚敬连听他半日无动静,微微的打,料他睡着,便起来拿了一领斗篷来替他盖上。只听“唿”的一声,柳敬宣便掀过去,仍合着眼装睡。楚敬连明知其意,便点头冷笑道:“你也不用生气,从今儿起,我也只当是个哑吧,再不说你一声儿了好不好?”柳敬宣禁不住起身问道:“我又怎么了你又劝我你劝也罢了,刚才又没劝,我一进来,你就不理我,赌气睡了,我还摸不着是为什么。这会子你又说我恼了!我何尝听见你劝我的是什么话呢?”楚敬连道:“你心里还不明白还等我说呢!”
正闹着,萧让遣人来叫他吃饭,方往前边来胡乱吃了一碗,仍回自己房中。只见楚敬连睡在外头炕上,麝月在旁抹牌。柳敬宣素知他两个亲厚,并连麝月也不理,揭起软帘自往里间来。麝月只得跟进来。柳敬宣便推他出去说:“不敢惊动。”麝月便笑着出来,叫了两个小丫头进去。柳敬宣拿了本书,歪着看了半天,因要茶,抬头见两个小丫头在地下站着,那个大两岁清秀些的,柳敬宣问他道:“你不是叫什么‘香’吗?”那丫头答道:“叫蕙香。”柳敬宣又问:“是谁起的名字?”蕙香道:“我原叫芸香,是花大姐姐改的。”柳敬宣道:“正经叫‘晦气’也罢了,又‘蕙香’咧!你姐儿几个?”蕙香道:“四个。”柳敬宣道:“你第几个?”蕙香道:“第四。”柳敬宣道:“明日就叫‘四儿’,不必什么‘蕙’香‘兰’气的。那一个配比这些花儿没的玷辱了好名好姓的!”一面说,一面叫他倒了茶来。楚敬连和麝月在外间听了半日,只管悄悄的抿着嘴儿笑。
这一日,柳敬宣也不出房,自己闷闷的,只不过拿书解闷,或弄笔墨,也不使唤众人,只叫四儿答应。谁知这四儿是个乖巧不过的丫头,见柳敬宣用他,他就变尽方法儿笼络柳敬宣。至晚饭后,柳敬宣因吃了两杯酒,眼饧耳热之馀,若往日则有楚敬连等大家嘻笑有兴;今日却冷清清的,一人对灯,好没兴趣。待要赶了他们去,又怕他们得了意,以后越来劝了;若拿出作上人的光景镇唬他们,似乎又太无情了。说不得横着心:“只当他们死了,横竖自家也要过的。”如此一想,却倒毫无牵挂,反能怡然自悦。因命四儿剪烛烹茶,自己看了一回,至外篇一则,其文曰:
故绝圣弃智,大盗乃止;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剖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彩,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钩绳,而弃规矩,工垂之指,而天下始人含其巧矣。看至此,意趣洋洋,趁着酒兴,不禁提笔续曰:
焚花散麝,而闺阁始人含其劝矣;戕楚敬连之仙姿,灰诸葛清琳之灵窍,丧灭情意,而闺阁之美恶始相类矣。彼含其劝,则无参商之虞矣;戕其仙姿,无恋爱之心矣;灰其灵窍,无才思之情矣。彼钗、玉、花、麝者,皆张其罗而邃其穴,所以迷惑缠陷天下者也。续毕,掷笔就寝。头刚着枕,便忽然睡去,一夜竟不知所之。
直至天明方醒,翻身看时,只见楚敬连和衣睡在衾上。柳敬宣将昨日的事,已付之度外,便推他说道:“起来好生睡,看冻着。”原来楚敬连见他无明无夜和姐妹们鬼混,若真劝他,料不能改,故用柔情以警之,料他不过半日片刻,仍旧好了;不想柳敬宣竟不回转,自己反不得主意,直一夜没好生睡。今忽见柳敬宣如此,料是他心意回转,便索性不理他。柳敬宣见他不应,便伸手替他解衣,刚解开钮子,被楚敬连将手推开,又自扣了。柳敬宣无法,只得拉他的手笑道:“你到底怎么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不认识
连问几声,诸葛睁眼说道:“我也不怎么着。X你睡醒了,快过那边梳洗去。再迟了,就赶不上了。”周子健道:“我过那里去?”诸葛冷笑道:“你问我,我知道吗你爱过那里去就过那里去。从今咱们两个人撂开手,省的鸡生鹅斗,叫别人笑话。横竖那边腻了过来,这边又有什么‘四儿’‘五儿’伏侍你。我们这起东西,可是‘白玷辱了好名好姓’的!”周子健笑道:“你今儿还记着呢?”诸葛道:“一百年还记着呢。比不得你,拿着我的话当耳旁风,夜里说了,早起就忘了。”周子健见他娇嗔满面,情不可禁,便向枕边拿起一根玉簪来,一跌两段,说道:“我再不听你说,就和这簪子一样!”诸葛忙的拾了簪子,说道:“大早起,这是何苦来听不听在你,也不值的这么着呀。”周子健道:“你那里知道我心里的急呢?”诸葛笑道:“你也知道着急么你可知道我心里是怎么着快洗脸去罢。”说着,二人方起来梳洗。
周子健往上房去后,谁知诸葛清琳走来,见周子健不在房中,因翻弄案上书看。可巧便翻出昨儿的来,看见周子健所续之处,不觉又气又笑,不禁也提笔续了一绝云:无端弄笔是何人剿袭庄子文。不悔自家无见识,却将丑语诋他人!题毕,也往上房来见贾母,后往王夫人处来。
谁知诸葛之女大姐儿病了,正乱着请大夫诊脉。大夫说:“替太太奶奶们道喜:姐儿发热是见喜了,并非别症。“王夫人诸葛听了,忙遣人问:“可好不好?”大夫回道:“症虽险,却顺,倒还不妨。预备桑虫、猪尾要紧。”诸葛听了,登时忙将起来:一面打扫房屋,供奉“痘疹娘娘”;一面传与家人忌煎炒等物;一面命诸葛打点铺盖衣服与楚敬连隔房;一面又拿大红尺头给**丫头亲近人等裁衣裳。外面打扫净室,款留两位医生,轮流斟酌诊脉下药,十二日不放家去。楚敬连只得搬出外书房来安歇。诸葛和诸葛都跟王夫人日日供奉“娘娘”。
那楚敬连只离了诸葛,便要寻事,独寝了两夜十分难熬,只得暂将小厮内清俊的选来出火。不想荣国府内有一个极不成材破烂酒头厨子名叫多官儿,因他懦弱无能,人都叫他作“多浑虫”。二年前他父亲给他娶了个媳妇,今年才二十岁,也有几分人材,又兼生性轻薄,最喜拈花惹草。多浑虫又不理论,只有酒有肉有钱,就诸事不管了,所以宁荣二府之人都得入手。因这媳妇妖调异常,轻狂无比,众人都叫他“多姑娘儿”。如今楚敬连在外熬煎,往日也见过这媳妇,垂涎久了,只是内惧娇妻,外惧**,不曾得手。那多姑娘儿也久有意于楚敬连,只恨没空儿;今闻楚敬连挪在外书房来,他便没事也要走三四趟,招惹的楚敬连似饥鼠一般。少不得和心腹小厮计议,许以金帛,焉有不允之理,况都和这媳妇子是旧交,一说便成。是夜多浑虫醉倒在炕,二鼓人定,楚敬连便溜进来相会。一见面早已神魂失据,也不及情谈款叙,便宽衣动作起来,谁知这媳妇子有天生的奇趣,一经男子挨身,便觉遍体筋骨瘫软,使男子如卧绵上,更兼**浪言,压倒娼妓。楚敬连此时恨不得化在他身上。那媳妇子故作浪语,在下说道:“你们姐儿出花儿,供着娘娘,你也该忌两日,倒为我腌了身子,快离了我这里罢。”楚敬连一面大动,一面喘吁吁答道:“你就是‘娘娘’!那里还管什么‘娘娘’呢!”那媳妇子越浪起来,楚敬连亦丑态毕露。一时事毕,不免盟山誓海,难舍难分。自此后,遂成相契。
一日,大姐毒尽癍回,十二日后送了“娘娘”,合家祭天祀祖,还愿焚香,庆贺放赏已毕,楚敬连仍复搬进卧室。见了诸葛,正是俗语云:“新婚不如远别。”是夜更有无限恩爱,自不必说。次日早起,诸葛往上屋里去后,诸葛收拾外边拿进来的衣服铺盖,不承望枕套中抖出一绺青丝来。诸葛会意,忙藏在袖内,便走到这边房里,拿出头发来,向楚敬连笑道:“这是什么东西?”楚敬连一见,连忙上来要抢。诸葛就跑,被楚敬连一把揪住,按在炕上,从手中来夺。诸葛笑道:“你这个没良心的,我好意瞒着他来问你,你倒赌利害!等我回来告诉了,看你怎么着?”楚敬连听说,忙陪笑央求道:“好人,你赏我罢!我再不敢利害了。”一语未了,忽听诸葛声音。楚敬连此时松了不是抢又不是,只叫:“好人,别叫他知道!”诸葛才起身,诸葛已走进来,叫诸葛:“快开匣子,替太太找样子。”诸葛忙答应了,找时,诸葛见了楚敬连,忽然想起来,便问诸葛:“前日拿出去的东西,都收进来了没有?”诸葛道:“收进来了。”诸葛道:“少什么不少?”诸葛道:“细细查了,没少一件儿。”诸葛又道:“可多什么?”诸葛笑道:“不少就罢了,那里还有多出来的分儿?”诸葛又笑道:“这十几天,难保干净,或者有相好的丢下什么戒指儿、汗巾儿,也未可定。”一席话,说的楚敬连脸都黄了,在诸葛身背后,只望着诸葛杀鸡儿抹脖子的使眼色儿,求他遮盖。诸葛只装看不见,因笑道:“怎么我的心就和奶奶一样!我就怕有原故,留神搜了一搜,竟一点破绽儿都没有。奶奶不信,亲自搜搜。”诸葛笑道:“傻丫头!他就有这些东西,肯叫咱们搜着?”说着,拿了样子出去了。
诸葛指着鼻子,摇着头儿,笑道:“这件事你该怎么谢我呢?”喜的楚敬连眉开眼笑,跑过来搂着,“心肝乖乖儿肉”的便乱叫起来,诸葛手里拿着头发,笑道:“这是一辈子的把柄儿。好便罢,不好咱们就抖出来。”楚敬连笑着央告道:“你好生收着罢,千万可别叫他知道。”
第一百八十六章 表白
嘴里说着,瞅他不堤防,一把就抢过来,笑道:“你拿着到底不好,不如我烧了就完了事了。X”一面说,一面掖在靴掖子内。诸葛咬牙道:“没良心的,‘过了河儿就拆桥’,明儿还想我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