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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清天之下-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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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紫玉山庄

  一回再来时,已换了冠带,头上周围一转的短发都结成小辫,红丝结束,共攒至顶中胎发,总编一根大辫,黑亮如漆,从顶至梢,一串四颗大珠,用金八宝坠脚。身上穿着银红撒花半旧大袄,仍旧带着项圈、南宫威满、寄名锁、护身符等物,下面半露松绿撒花绫裤,锦边弹墨袜,厚底大红鞋。越显得面如傅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语言若笑。天然一段风韵,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看其外貌最是极好,却难知其底细,后人有二词,批的极确。词曰: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潦倒不通庶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又曰:

  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时光,于国于家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

  却说陈母见他进来,笑道:“外客没见就脱了衣裳了,还不去见你妹妹呢。”南宫威满早已看见了一个袅袅婷婷的女儿,便料定是林姑妈之女,忙来见礼。归了坐细看时,真是与众各别。只见:

  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南宫威满看罢,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陈母笑道:“又胡说了,你何曾见过?”南宫威满笑道:“虽没见过,却看着面善,心里倒像是远别重逢的一般。”陈母笑道:“好,好!这么更相和睦了。”

  南宫威满便走向南宫璀云身边坐下,又细细打量一番,因问:“妹妹可曾读书?”南宫璀云道:“不曾读书,只上了一年学,些须认得几个字。”南宫威满又道:“妹妹尊名?”南宫璀云便说了名,南宫威满又道:“表字?”南宫璀云道:“无字。”南宫威满笑道:“我送妹妹一字:莫若‘颦颦’二字极妙。”探春便道:“何处出典?”南宫威满道:“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况这妹妹眉尖若蹙,取这个字岂不美?”探春笑道:“只怕又是杜撰。”南宫威满笑道:“除了,杜撰的也太多呢。”因又问南宫璀云:“可有玉没有?”众人都不解。南宫璀云便忖度着:“因他有玉,所以才问我的。”便答道:“我没有玉。你那玉也是件稀罕物儿,岂能人人皆有?”南宫威满听了,登时发作起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骂道:“什么罕物!人的高下不识,还说灵不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吓的地下众人一拥争去拾玉。陈母急的搂了南宫威满道“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南宫威满满面泪痕哭道:“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儿;如今来了这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陈母忙哄他道:“你这妹妹原有玉来着。因你姑妈去世时,舍不得你妹妹,无法可处,遂将他的玉带了去,一则全殉葬之礼,尽你妹妹的孝心;二则你姑妈的阴灵儿也可权作见了你妹妹了。因此他说没有,也是不便自己夸张的意思啊。你还不好生带上,仔细你娘知道!”说着便向丫鬟手中接来亲与他带上。南宫威满听如此说,想了一想,也就不生别论。

  当下奶娘来问南宫璀云房舍,陈母便说:“将南宫威满挪出来,同我在套间暖阁里,把你林姑娘暂且安置在碧纱厨里。等过了残冬,春天再给他们收拾房屋,另作一番安置罢。”南宫威满道:“好祖宗,我就在碧纱厨外的床上很妥当。又何必出来,闹的老祖宗不得安静呢?”陈母想一想说:“也罢了。”每人一个奶娘并一个丫头照管,馀者在外间上夜听唤。一面早有熙凤命人送了一顶藕合色花帐并锦被缎褥之类。南宫璀云只带了两个人来,一个是自己的奶娘王嬷嬷,一个是十岁的小丫头,名唤雪雁。陈母见雪雁甚小,一团孩气,王嬷嬷又极老,料南宫璀云皆不遂心,将自己身边一个二等小丫头名唤鹦哥的与了南宫璀云。亦如迎春等一般,每人除自幼乳母外,另有四个教引嬷嬷,除贴身掌管钗钏盥沐两个丫头外,另有四五个洒扫房屋来往使役的小丫头。当下王嬷嬷与鹦哥陪侍南宫璀云在碧纱厨内,南宫威满乳母李嬷嬷并大丫头名唤春香的陪侍在外面大床上。原来这春香亦是陈母之婢,本名蕊珠,陈母因溺爱南宫威满,恐南宫威满之婢不中使,素喜蕊珠心地纯良,遂与南宫威满。南宫威满因知他本姓花,又曾见旧人诗句有“花气春香”之句,遂回明陈母,即把蕊珠更名春香。

  却说春香倒有些痴处:伏侍陈母时,心中只有陈母;如今跟了南宫威满,心中又只有南宫威满了。只因南宫威满性情乖僻,每每规谏,见南宫威满不听,心中着实忧郁。是晚南宫威满李嬷嬷已睡了,他见里面南宫璀云鹦哥犹未安歇,他自卸了妆,悄悄的进来,笑问:“姑娘怎么还不安歇?”南宫璀云忙笑让:“姐姐请坐。”春香在床沿上坐了。鹦哥笑道:“林姑娘在这里伤心,自己淌眼抹泪的,说:‘今儿才来了,就惹出你们哥儿的病来。倘或摔坏了那玉,岂不是因我之过!’所以伤心,我好容易劝好了。”春香道:“姑娘快别这么着!将来只怕比这更奇怪的笑话儿还有呢。若为他这种行状你多心伤感,只怕你还伤感不了呢。快别多心。”南宫璀云道:“姐姐们说的,我记着就是了。”又叙了一回,方才安歇。

  次早起来省过陈母,因往王夫人处来。正值王夫人与熙凤在一处拆金陵来的书信,又有王夫人的兄嫂处遣来的两个媳妇儿来说话。南宫璀云虽不知原委,探春等却晓得是议论金陵城中居住的陈家姨母之子——表兄陈莹,倚财仗势,打死人命,现在应天府案下审理。如今舅舅王子腾得了信,遣人来告诉这边,意欲唤取进京之意。


第一百三十四章 落鸟林

  在路不记其日,那日已将入都,又听见母舅陈子腾升了九省统制,奉旨出都查边。李蟠心中暗喜道:“我正愁进京去有舅舅管辖,不能任意挥霍,如今升出去,可知天从人愿。”因和母亲商议道:“咱们京中虽有几处房舍,只是这十来年没人居住,那看守的人未免偷着租赁给人住,须得先着人去打扫收拾才好。”他母亲道:“何必如此招摇!咱们这进京去,原是先拜望亲友,或是在你舅舅处,或是你姨父家,他两家的房舍极是宽敞的。咱们且住下,再慢慢儿的着人去收拾,岂不消停些?”李蟠道:“如今舅舅正升了外省去,家里自然忙乱起身,咱们这会子反一窝一拖的奔了去,岂不没眼色呢?”他母亲道:“你舅舅虽升了去,还有你姨父家。况这几年来你舅舅姨娘两处,每每带信捎书接咱们来。如今既来了,你舅舅虽忙着起身,你李家的姨娘未必不苦留我们,咱们且忙忙的收拾房子岂不使人见怪你的意思我早知道了:守着舅舅姨母住着,未免拘紧了,不如各自住着,好任意施为。你既如此,你自去挑所宅子去住,我和你姨娘姊妹们别了这几年,却要住几日。我带了你妹子去投你姨娘家去,你道好不好?”李蟠见母亲如此说,情知扭不过,只得吩咐人夫,一路奔荣国府而来。

  那时陈夫人已知李蟠官司一事亏诸葛追云就中维持了,才放了心。又见哥哥升了边缺,正愁少了娘家的亲戚来往,略加寂寞。过了几日,忽家人报:“姨太太带了哥儿姐儿合家进京在门外下车了。”喜的陈夫人忙带了人接到大厅上,将李姨妈等接进去了。姊妹们一朝相见,悲喜交集,自不必说。叙了一番契阔,又引着拜见李母,将人情土物各种酬献了。合家俱厮见过,又治席接风。李蟠拜见过李政李琏,又引着见了李赦李珍等。李政便使人进来对陈夫人说:“姨太太已有了年纪,外甥年轻,不知庶务,在外住着恐又要生事:咱们东南角上梨香院,那一所房十来间白空闲着,叫人请了姨太太和姐儿哥儿住了甚好。”陈夫人原要留住,李母也就遣人来说:“请姨太太就在这里住下,大家亲密些。”李姨妈正欲同居一处,方可拘紧些儿,若另在外边,又恐纵性惹祸,遂忙应允。又私与陈夫人说明:“一应日费供给,一概都免,方是处常之法。”陈夫人知他家不难于此,遂亦从其自便,从此后,李家母女就在梨香院住了。

  原来这梨香院乃当日荣公暮年养静之所,小小巧巧,约有十馀间房舍,前厅后舍俱全。另有一门通街,李蟠的家人就走此门出入;西南上又有一个角门,通着夹道子,出了夹道便是陈夫人正房的东院了。每日或饭后或晚间,李姨妈便过来,或与李母闲谈,或与陈夫人相叙。宝钗日与诸葛清琳、迎春姊妹等一处,或看书下棋,或做针黹,倒也十分相安。只是李蟠起初原不欲在李府中居住,生恐姨父管束不得自在;无奈母亲执意在此,且李宅中又十分殷勤苦留,只得暂且住下,一面使人打扫出自家的房屋再移居过去。谁知自此间住了不上一月,李宅族中凡有的子侄俱已认熟了一半,都是那些纨气习,莫不喜与他来往。今日会酒,明日观花,甚至聚赌**,无所不至,引诱的李蟠比当日更坏了十倍。虽说李政训子有方,治家有法,一则族大人多,照管不到;二则现在房长乃是李珍,彼乃宁府长孙,又现袭职,凡族中事都是他掌管;三则公私冗杂,且素性潇洒,不以俗事为要,每公暇之时,不过看书着棋而已。况这梨香院相隔两层房舍,又有街门别开,任意可以出入,这些子弟们所以只管放意畅怀的。因此李蟠遂将移居之念渐渐打灭了。

  却说诸葛清琳同姐妹们至陈夫人处,见陈夫人正和兄嫂处的来使计议家务,又说姨母家遭人命官司等语。因见陈夫人事情冗杂,姐妹们遂出来,至寡嫂李氏房中来了。原来这李氏即李珠之妻。珠虽夭亡,幸存一子,取名李兰,今方五岁,已入学攻书。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为国子祭酒;族中男女无不读诗书者。至李守中继续以来,便谓“女子无才便是德”,故生了此女不曾叫他十分认真读书,只不过将些、读读,认得几个字,记得前朝这几个贤女便了。却以纺绩女红为要,因取名为李纨,字宫裁。所以这李纨虽青春丧偶,且居处于膏粱锦绣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不问不闻,惟知侍亲养子,闲时陪侍小姑等针黹诵读而已。今诸葛清琳虽客居于此,已有这几个姑嫂相伴,除老父之外,馀者也就无用虑了。

  如今且说诸葛追云授了应天府,一到任就有件人命官司详至案下,却是两家争买一婢,各不相让,以致殴伤人命。彼时诸葛追云即拘原告来审。那原告道:“被打死的乃是小人的主人。因那日买了个丫头,不想系拐子拐来卖的。这拐子先已得了我家的银子,我家小主人原说第三日方是好日,再接入门;这拐子又悄悄的卖与了李家。被我们知道了,去找拿卖主,夺取丫头。无奈李家原系金陵一霸,倚财仗势,众豪奴将我小主人竟打死了。凶身主仆已皆逃走,无有踪迹,只剩了几个局外的人。小人告了一年的状,竟无人作主。求太老爷拘拿凶犯,以扶善良,存殁感激大恩不尽!”诸葛追云听了,大怒道:“那有这等事!打死人竟白白的走了拿不来的?”便发签差公人立刻将凶犯家属拿来拷问。只见案旁站着一个门子,使眼色不叫他发签。诸葛追云心下狐疑,只得停了手。退堂至密室,令从人退去,只留这门子一人伏侍。门子忙上前请安,笑问:“老爷一向加官进禄,八九年来,就忘了我了?”诸葛追云道:“我看你十分眼熟,但一时总想不起来。”门子笑道:“老爷怎么把出身之地竟忘了!老爷不记得当年葫芦庙里的事么?”诸葛追云大惊,方想起往事。原来这门子本是葫芦庙里一个小沙弥,因被火之后无处安身,想这件生意倒还轻省,耐不得寺院凄凉,遂趁年纪轻,蓄了发,充当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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