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有鱼-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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履癸心神一震,明明那双眸子只是冷冷地看向了她,为何他感觉到了恨意,浓浓的恨意。
“怎……怎么了?”他不自觉声音居然发颤了,稳定了一下,他继续放柔了声音询问,“疼得厉害吗?”想想一个女人竟然把青铜酒杯捏碎了,残碎扎进手里,能不疼吗?
她张了张口,很想骂他几句,打他几下,很想立刻让他从自己眼前消失,很想立刻到成汤那里看个究竟,很想很想离开,很想很想他……
可最后,因为也没说。
履癸只见两行泪从她眼中滑落,心疼不已,立刻上前抱住了她,“没事,很痛的话就咬我。”
她毫不客气,隔着厚厚的布料一口咬上他的肩膀。要不是他,江离怎么会陨殁?要不是他,江离和她怎么会分开?要不是他,她怎么会跑到了这里?要不是他,江离怎么会娶别人?
他如今是帝星,又有上古邪气龙牙刀,她奈何不了他,但总有一天,她会将她所有的痛苦还给他,十倍百倍千倍万倍地还给他。
履癸身体一僵,然后放松让她咬,默默承受着,总觉得是哪里出了问题,到底是哪里呢?
王后的手受伤,由大王亲自照顾,这已经是离宫人尽皆知的事了。不稀奇,举国上下没有谁不知道大王对王后妺喜的宠爱。只是,这次又是十多日没有上朝了。
“来,再吃一口。乖。”履癸舀了一勺粥,吹了吹气,又递到她嘴边,像在哄一个小孩子。
“够了,我早就吃饱了。”昭鱼一挥手,勺子里的粥全洒在了他的衣袖上,他并没有在意,拿过一方洁白的手帕给她擦嘴边。
“梧桐树开花了,去看吗?”履癸拉住她白嫩的右手查看,那上面的疤痕他正在想办法帮她去除。
“去吧。”她坚持不让履癸抱她,和他一起漫步到了梧桐树下,她今天一身浅紫色的衣裙,和飘落的梧桐花融为一体。
离宫有个梧桐院,是履癸专门为王后开辟的地方,那里面种了上千棵梧桐树,一棵棵高大魁梧,枝干向上伸展,气势昂扬,威武不屈的样子,却开满了浅紫色的柔柔的铜铃般的小花,一簇簇在枝头如同擎着小伞。
它们张着笑脸,热烈着,灿烂着。如同一个个流动的紫色的瀑布,随着微风倾洒下来,流动中似乎有看不完的高洁雅致,有说不尽的锦瑟年华,这繁花似锦,这大好时光,还有这梧桐花雨,都让昭鱼深陷其中。没有了主人东皇帝君,不知太一山上的梧桐花是不是依旧花开不败。
走到一棵树下,她靠着树坐了下来,履癸嫌地上凉本想拦她,又难得见她这么多日终于轻松了些,便只陪她坐了下来,怕她冷脱下自己的玄色外袍披在她的身上。其实五月的天,已经回暖,连风褪去了寒气,只是柔柔地吹着。
昭鱼闭上眼睛,又开始想念,想念太一山,想念太一殿,想念江鱼院,想念梧桐树,想念那一身耀眼的红衣。
“可能是他一个人太累了,以前为了维护万物生灵安稳,灭妖兽,封浊穹,以身换取太平。如今为了人间正道,日夜勤勉,操劳不休,所以上天派给他一个人照顾他,只是那个人不是我自己而已。有人照顾他,他便能按时吃饭,按时休息,嘘寒问暖,倾诉心事,只是那个人不是我自己而已。”她这样想着,得到了些许的安慰,再睁开眼,梧桐花飘落在眼前。
“我想饮酒。”她说道,仿佛从遥远的地方飘来的声音。
她突然喜欢上了喝酒,喜欢那种飘渺的晕晕的感觉,不辨现实,不想明天,不管她是谁,他是谁。
宫中最近都知道,王后突然好饮酒,于是从各地进贡来的美酒源源不断。
举国上下又在讨论另一件事,大王听信赵梁的话,要在离宫中建酒池。
所谓酒池,据赵梁的话说,就是要在离宫中挖一个像湖一样的池子,里面全用美酒填满,再引酒池里的酒流向离宫各处,到时候小桥流水全变成了酒,连沟渠处都是酒香。大王听着极妙,便欣然同意,尽管当时的关龙逄极力劝阻。
尽管昭鱼很不想承认,仍然忍不住好奇,在一个寂静的夜里,她将履癸施法昏睡之后,偷偷隐身到了亳州的君侯府。
君侯府和之前一样,除了院中那棵梧桐树更加高大了。
她看到一个还亮着的房间,那是成汤经常处理政务的地方,他高大的影子落在窗户上,埋着头不知在写什么,又在熬夜处理事务吗?一个人吗?
她走近,窗子上出现了第二个人的影子,那影子往成汤身上披了一件东西。她知道那是谁。那位女子,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他的身边,陪他经历风雨,陪他夜里添灯,陪他说话,陪他欢笑,陪他尽力处理每一件事,陪他看每一次梧桐花开,陪他做一切她想为他做的事。
在眼泪掉落之前,她转了身,蹲下身子捂住了心口,眼泪依旧止不住的,谁叫心先哭了呢。还有必要吗?来看他们琴瑟和鸣,夫唱妇随?
去伊府见到三哥一切安好,她很欣慰,如今三哥是右相,仲虺是左相,他日若是成汤谋定而动,相信没有什么大事不能成的。
她曾经试过召唤宁絮,问问究竟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三哥会来这里?为什么小司给帝君安排姻缘?她与帝君究竟是什么结果?
可惜,那边一直没有回应,宁絮一直不出现。难道四海八荒里真的出了什么大事?
她现在身份特殊,又处于被众神处罚面壁思过的阶段,根本不可能回去。只好继续等待,也许等江离功德圆满,一切就好了,一千年她都等过来了,还怕人间的几十年吗??
☆、第二十一章
? 秋天的时候,离宫的梧桐树光秃秃的,但瑶台的花依旧繁盛,不受任何时间任何气候的限制,永远花团锦簇,生机如春。昭鱼对这些花说不上喜不喜欢,但她确实喜欢站在瑶台远望。
对她来说,这深宫大院,不过是关她的一个华丽的笼子,她不曾出去过,又见不到了雅容,听不到任何外面的消息,她每天只需要面对夏朝大王履癸,听他说,照他说的做。
从未想过有一天,她变成了这样,要是小司他们知道了,一定会笑死她的。一条在四海八荒里活跃了八万多年的,到处遨游留下足迹的银白色的小真龙,竟然在一个小小的宫里困了这么多年。
可那个人在那个方向啊,他在那里,她便望着那里。她曾经说过,他在哪里她便在哪里。他曾经保护了她上万年,这一次,换她保护他。
离宫中传来阵阵鼓声,大王的内侍扈酉传大王命令让她去见。她身着水红色宫装,衣摆处的蝴蝶在花丛中翩翩欲飞。头上的步摇晃动,金叉玉环,锦绣玉人,出现在履癸面前,出现在众臣面前,出现在修好的酒池上面来。
履癸一把揽住她放在右手边。
“大王,王后,臣特意请了国中三千名饮酒高手来酒池斗酒,给大王和王后助兴。”赵梁跪拜道。
“还有什么花样,尽管使出来,若王后开心,孤王重赏。”履癸豪气挥手,亲昵地给她斟酒,“默默,喜欢吗?”
满是酒香。昭鱼抬眼,不远处的酒池就像一个澄澈的湖一样,池边上围了一圈的鼓,鼓后面站着一个拿鼓槌的人。在酒池中央有一个大的高台,高台上大概就是赵梁说的三千名饮酒高手,他们每人面前是一个木桌,木桌上有大碗,旁边放着一个酒缸。
赵梁走到酒池前高声叫道:“今日比酒,若是鼓声停止没有醉倒的人,重重有赏。”
“鼓声,起。”
履癸一手揽住默默,一手端着酒杯悠然地看着比酒的人。
鼓声阵阵,时而缓时而急,酒池中央的高台上,三千名饮酒高手已经抱起小酒缸了。
坐在酒池旁的大臣们,有的看向中央高台哈哈笑,有的郁闷地一味饮酒,有的摇头叹息,还有的怒目圆睁。
鼓声伴起了阳刚的呼喝声,似乎在给饮酒者助威。那三千名饮酒者,有的脸色开始苍白,有的面色开始潮红,有的站起来摇摇晃晃,有的打着酒嗝嘴里不停大喊着什么。不一会儿,站起来的似乎起了冲突,推推搡搡,又吵又骂,有几个打起来了。
坐着的继续专心喝酒,打起来的继续打,骂的继续骂,中间不断有人被推下酒池。旁观的都只是看着笑着,没有要到酒池里救人的意思。
落到酒池里的基本上都扑腾几下,便没影了。
履癸看到高台上的热闹,跟着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同众臣畅饮,很是欢快。
赵梁看到大王高兴,赶紧又叫来乐舞助兴。
昭鱼放空了自己,上万年来她都是救人救仙甚至连好的妖魔鬼怪都救,不曾害过善良的生灵。而如今,面对此情此景,她却只能袖手旁边。履癸不是第一次了,她看向大笑着豪迈饮酒的他,很想问问,万物的生命在他眼里是什么。这便是众神守护的人间?
大概有一个多时辰,鼓声终于停止。
“上去看看,还有哪些人没醉,孤王一定要好好赏赐他。”履癸高兴地又饮下一杯酒。
赵梁赶紧差人上去看。
高台上其实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人了。
上去的几个人拍拍这个,踢踢那个,毫无动静,觉察出不对劲儿来了,到他们的鼻息处一探,立马慌了神。这几个人赶紧全都探了探,慌慌张张跑下高台,扑通一声跪在大王面前。
“禀……禀告大王,他们……他们全都醉死了。”
众臣哗然。
沉静不过一瞬间,赵梁跪下来哀怨道:“大王,是臣有眼无珠,找错了人,他们酒量实在是……”
“哼,真没劲。”履癸无趣道,“算了,你下次再找些高手来。”
“谢大王。”
“默默,咱们去瑶台赏花如何?”对着她,他像换了一个人。
她点点头。
“孤王和王后先走了,你们喜欢饮酒的喜欢乐舞的可以继续。明日孤王准你们不上朝。”他大笑着拥着她准备离开。
“慢着。”一个中气十足威严庄重的声音响起,可能很久没有听过这种正气凛然的声音了,居然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一个中年大臣走了出来,跪在大王面前,“大王,求您修德啊。当年禹王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只因不忍百姓受灾痛苦,他开立夏朝根基一生以百姓为重以江山社稷为重,政治清明德行宽厚,是历代夏王效仿的圣人之君。求大王以江山为重以百姓为重,铲除奸佞,勤政务实,这样才能延续禹王开立大夏的宏业啊。”
“武相,你什么意思,你是说大王品行不好?你在诅咒夏朝不能延续吗?”赵梁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小心地看着大王的脸色。
夏王履癸不辨喜怒,似乎也不关心,拥紧了默默,打算离开。
“奸臣,小人,”武相关龙逄站了起来指着赵梁的鼻子骂道,“正是你们这些奸佞,蛊惑大王,让大王失德,让百姓失心,夏朝基业早晚败坏在你们手里!”
赵梁毫不示弱,阴笑道:“关龙逄,你如此公然辱骂大王,辱骂朝中大臣,难道是想造反吗?”早就看关龙逄不顺眼了,在朝中处处与他作对,他正想法治他呢,他自己送上门来了。
“造反?我倒要看看想造反的人是谁?”关龙逄更进一步,拔出了佩剑,众臣脸色一变。
赵梁被他吓住了,赶紧跑到大王和王后面前跪下,口中不忘栽赃,哭喊着:“求大王救命啊,武相要反了,他要血洗酒池啊!”
夏王履癸有些头痛地抚额,这些人,不让他有片刻清净,他的兴致全被破坏了,抬头望向关龙逄,他不怒而威,“武相,今日孤王要和王后去瑶台赏菊花,你若是无事便一起去,若是有事便退下吧。”
“大王,王后,”关龙逄沉痛地喊道,“这酒池中死去的无辜百姓你们一点都不愧疚吗?”
“他们饮酒醉死,与孤王和王后何干?”
“大王为什么让他们斗酒,为什么造酒池?你可知造酒池征发了多少徭役,酿酒耗费了多少时间,国家财力损耗多少?你可知你要去的瑶台之下有多少冤魂?王后,”他声音陡转,看向夏朝王后妺喜,振振有词,字字千钧,“你脚下的离宫白骨累累,你都不怕噩梦缠身、冤魂索命吗?”
也许他说得太过正气慷慨,也许他说得太过耍鹾髪嬒参⑽⒉讼拢墓锊辉茫系溃骸肮亓蹋枪峦跸碌闹家猓性┗晁髅」苷夜峦鹾昧耍峦鹾尉澹 �
“大王,你不能再被妖后迷惑了,夏朝的列祖列宗、四方诸侯都看着大王呢,求大王废后,重振夏朝国威。”
“关龙逄,”履癸怒喝道,“你是不是早就看孤这个大王不顺眼,自己想做大王?别以为你战功卓著,孤不敢拿你怎么样,你走吧,孤不想在斟鄩城再看见你。”
“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