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伯与马文才-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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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文才嗤笑一声,“那你意下如何?派谁去送死呢?”
梁山伯咬牙道,“文才,我……我对你造成的伤害,我很抱歉。但是人生还有很多重要的东西,你也会遇到更合适的人……英台一直在等你。我不想看你自暴自弃……”
马文才动了,他走到梁山伯身前,梁山伯眨了眨眼睛,恍惚间看见他冷若冰霜的脸。马文才抬手抚上梁山伯的脸侧,梁山伯微微退却,没有躲开。
“先生是在担心我?”
梁山伯着魔一般呢喃,“我不能让你死……啊。”
手上的力道猛地一紧,梁山伯的半张脸都被捏得变形。
“谢、仁,”马文才眯起眼,“你离我远一点。”
马文才松开手,梁山伯后退了两步,攥紧拳头,刚想说什么——
“下次你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不保证我会做出什么。”
一枝寒鸦惨叫数声。
夜间起了雾,梁山伯久久站在原地,马文才都没有回头。
二月十四,留城,秦军一片平和。
苻丕在暗处布下五千散兵,城中屯了一万七八千守卫,从城外看却是与往常无异。
苻丕冷笑道,“想断了我们的军需?想得倒轻巧。攻来了切莫慌张,先引他们到城下,用箭阵喂死他们丫的。”
五更,这日正巧大雾弥漫。
“不不不,督军,这还是……我轻功不行,还是叫刘裕……”刘轨小腿肚子直打颤,“要是被发现了……”
邢维鄙夷道,“贪生怕死!哪里来的孬种?谢玄手下就这种货色?”
刘轨快哭了,“我我我精忠报国……也没想过这么荒唐地就死了啊!”
“闭嘴。”
……
苻丕警觉道,“来了。”
不远处的山岗上传来一阵紧促的鼓点声。
“不急,等骑兵把他们引过来。”
苻丕饮完一杯酒,走上城墙,看远处山峦中一片黑甲浮动。靠近,又散去。
“等等,怎么回事?”苻丕心生疑窦,“怎么还不过来?”
副官揣测道,“恐是晋军怕遭埋伏。”
后门,马文才一行人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城中。先放迷烟,雾大正好遮掩。再每人一枚毒针,吹倒了十几个守卫,另外的,都在叫出声之前被马文才一刀抹了脖子。
马文才赶着死小分队迅速地换上氐人的衣服,把中了毒针的尸体摆正,佯装守城,见了血的扔了出去。
一群人趁着大雾飞檐走壁,马文才几个飞跃登上屋顶,锁定了几个位置,小分队一颗心都悬在了喉咙口,约摸半个时辰后找到了重兵把守的仓库。
阳光渐渐透出头来,雾气逐渐散去。
马文才被阳光晃了一秒,冲身后的人笑道,“我下去。你们掩护。”
“督军!”
马文才两指并拢,做了一个告别的手势。
……
“报!!!将军!敌军不肯靠近!巡逻兵中了埋伏,伤亡惨重!而且没有一万人!只有三千!只有三千!我们中计了!”
苻丕一惊,“什么?!”
副官满身冷汗,“那日那个信使……早就盘算好的!这是……这是声东击西!”
“妈的!”苻丕怒道,“全军听命!随我出动!支援彭城!”
“将军,我们得先解眼前的围……”
“不过两三千人,他妈的也敢来?我要让他们一个不剩!”苻丕披上战袍,“再留五千人守城……”
他忽地停住了,他好像听见城内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继而,就是尖利的号角——
“敌军入侵!敌军入侵!”
“仓库!仓库!”
马文才赶着死小分队在仓库作案半炷香之后,被发现了。
邢维一个纵跃,单枪匹马地杀入氐人包围圈中!继而几个马文才的贴身亲信都视死如归地跳了下去,用血肉之躯为马文才争取一分一秒!
“我去!”刘轨嘶吼道,“快!火铳呢?!”
一连串的爆炸声在秦军中炸开,顿时一片惨叫,邢维等人堵住仓库门,死守。
马文才装好炸药,杀了一批又一批从窗户和门口涌进来的秦军,利落地翻出窗外。一瞬间拔高,翻上同样厮杀激烈的屋顶。
“邢维!!!”马文才夺过身边一人的弓——
“呃!……”邢维身上是纵横的刀伤,倒地的瞬间,含着血泪冲马文才比了一个“好了”的手势。下一秒,他的头被踢飞了出去。
“邢维——!!!”马文才背后被剐了一刀,他一脚将两三个小兵踹下屋顶,眼中含泪,声嘶力竭地吼道,“走!”
刘轨死死支撑,被马文才一记肘击,忙不迭拉上兄弟跑了。
马文才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抡圆了膀子,将手中一块漆黑的物什扔了出去——
马文才转身飞奔,五秒后,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
“将军!将军!”一个传信兵腿一软扑倒在苻丕面前,“仓库炸了!仓库……炸了!”
苻丕望着仓库熊熊的火焰,怒不可遏,“废物!废物!!!……怎么让他们进来的!给我杀——给我杀——”
“将军,潜入城中的不过十几人,城外数千敌军,还有彭城才是重中之重啊!”
“愣着做什么?!赶紧救火啊!儿郎们,随我出城——!!!”
听见城中的爆炸声,在山谷里与秦军小队缠斗的北府骑兵顿时调转笼头!
刘牢之帅旗一指,胸腔中爆发出闷雷一般的吼声:“走——!!!”
剩下的人数不过一千多,都在苦苦支撑,此刻得令一个个都是拼死地往回跑,终于有了一线生机!
“刘裕!快走啊!”刘牢之怒道,“愣着干嘛!快撤——”
刘裕一催马鞭,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团,“叔,你说……你说……”
山谷里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岩石碎裂,黄土飞溅。
“滑坡!滑坡了!快跑——”
又是一声骇人的爆炸。
刘裕眼睁睁地看着朝夕相处的弟兄们,和那些面容模糊的氐人,一并被沙石吞没。
“吴京!——大奎——”刘裕哭喊道,“黄厉丛——!!!”
刘牢之反手掷出一根矛,正中一名追击敌军的面门,当下里睚眦爆裂,脑浆四溅。刘裕不敢再回头,眼睛被风吹得通红,“你说……叔,你说……文才哥,还活着不?你说……文才哥……”
刘牢之啐了他一口,骂道,“没出息!”
马文才……
这于你,也是一个光辉的结局。
与此同时,彭城。
谢玄一挥将旗,与何谦之、孙无终、高衡、田洛等人一并吼道——
千言万语不过一个字——
“杀——!!!”
一秒天地间阒无一声。
继而擂鼓声震撼河岳,号角四起,狼烟弥漫,将骇人的血气带向沉寂的北方——
107、
二月十六黎明破晓时分。
“将军回来啦——”
“将军凯旋归来——”
梁山伯从睡梦中惊醒,梦游一般地冲出去。
谢玄蹙着眉头,右手奇异地挂在胸前,背上还插着一根断箭。梁山伯心里一紧,其他人也不好过,不过好在几名大将都在。
“休整一个时辰!伤员尽快治疗!立刻启程!”
梁山伯视野模糊,迎上谢玄问了几句伤势,猛地看见了队伍里的刘牢之,头皮一麻,已经是叫了出来,“刘叔!文……马督军呢?”
身边嘈杂,刘牢之头上一片血,没有听到他的话。
梁山伯拨开谢玄,大脑里一片嗡嗡嗡的响声,“文才呢?文才呢?!刘叔……”
面前的大地一片震颤,梁山伯竟是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刘牢之看见他,张嘴说着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懂。刘裕的脸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眼泪结成了冰。
梁山伯按住嘴角,喉头一片腥甜。
“先生!先生!文才哥没有死!没有死!!!”刘裕扶他起来,走向队伍后边,一排排担架从他身边掠过,梁山伯的心紧了又紧,在看见一个体型类似马文才却失去了双腿的士兵之时差点休克,终于,刘裕停下了脚步。
梁山伯伸手去摸,不敢确定。
面前的人浑身是血……还有心跳,坚实而稳健。
士兵抬着昏厥的马文才匆匆离去,刘裕看见梁山伯面如死灰的脸上猛地爆发出了绚丽的神采。他转身小跑跟上那台担架,笑得如此恣意。
“先生……”刘裕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的背影,“能跑了?”
回到广陵,马文才已经度过了昏迷期,仍有些发烧,好在筋骨尚好,大大小小伤口虽多,俱不致命,主要还是失血过多,需要休息,还有谨防伤口发炎。
梁山伯推开门,迎面撞上拐角处的谢玄,笑容一僵,“玄哥。伤好得怎么样了?”
谢玄的右手打着夹板架在胸前,气色渐好,见他出门先是一愣,继而有些晦涩不明,“没事了。你要去看马文才去便是。”
梁山伯有些尴尬,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唯唯诺诺了两句便出门了。
“这些天为了这小子,你倒是走得利索。”
梁山伯一怔,无言离去。
马府一片冷清。祝英台、马伯望、清河带着一些侍从回钱塘给吕氏祝寿了,现下庭院好似一夜之间空了下来,唯有一股清苦的药味绕梁不去。
梁山伯一路走进去都没碰见个应门的小厮,心里莫名有些哀戚。他思忖片刻,还是抬手叩了叩门,未等屋内人回答,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马文才虽然虚弱且昏昏欲睡,却还是在第一时间警觉地睁开了眼。
屋内有位婢女正在木盆里倒药,见了他并不抬头,自顾自地用帕子沾了药水去给马文才擦——
“等等。”两人异口同声道。
“不必。”马文才狐疑地望了一眼梁山伯,接过帕子,“我自己来。”想了想又吩咐道,“你出去罢。”
梁山伯微有赧色,待婢女走后,望着马文才背上触目惊心的伤口,按捺不住走上前夺过帕子,“我帮你罢。”滚烫的药水碰上伤痕累累的背脊,马文才微微一震,梁山伯笑道,“痛吗?”
马文才不答,忍了一会儿懊恼道,“你笑什么?”
马文才多年征战造就了一身深古铜色的肌肤,少年时的修长已无迹可寻,浑身覆盖着一层壮实、极具爆发力的肌肉。只是这样的躯体上却横陈着大大小小的伤疤,有箭伤、刀伤,手腕内侧还有一处不起眼的烧伤。最危险的大抵是腹部的一道长疤。
“你盯着我那里看做什么?很好笑?”
“啊?”梁山伯回过神来,“哦……你看你,不是还会受伤的嘛。”
马文才冷着脸不悦道,“这是什么话?又不是天将神兵,血肉之躯,自然会受伤。”
“请督军时刻谨记这一点,不要总是一副天下我最屌你们都死了我也不会死的狂样。”梁山伯取来绷带,熟稔地给马文才包扎。
马文才静了一会儿,猛地一声嗤笑打破了这罕见的和平,“手法很熟练嘛,伺候你谢大哥伺候多了?”
梁山伯僵住了,将手在水盆里洗净,面对着马文才坐下来。
马文才神情厌倦,“先生来做什么?以为能看我笑话么?”
梁山伯静静道,“我担心你。”
马文才反唇相讥道,“先生是以什么样的立场来担心我的呢?是替将军来的,还是做倦了谢仁偶尔也换换口味,或者是……谢仁,你也爱上我了?”
梁山伯摆在腿上的手猛地一紧,青筋暴起,他是真的怒了,“马文才,你这样有意思吗?我们认识十年了,现在因为你……因为你操不到我了,你就要把我当路人?就算不能在一起,我以为我们至少是兄弟!……”
“你不是我的兄弟!”马文才猛地攥住了梁山伯的衣领,“你他妈是谢玄的兄弟!谢玄的狗!”
梁山伯利落地给了他一拳。
马文才“哈”地笑了一声,松开手。
梁山伯气得发抖,但看到他腰部的绷带逐渐见血,倏地颓然道,“抱歉……我……我不该来。”
马文才靠在榻上,脸侧向一边,懒得看他,淡淡道,“滚罢。”
梁山伯强压下胸口翻滚的痛楚,起身,走至门前。
“——不要再来了。”
梁山伯又重复了一遍“抱歉”,推开门,却不舍得离去。
他终于明白了马文才每一次被他拒之门外,他却总是徘徊不去的原因。即便是如此远远地看着,即便不言不语,却总能捕获一种病态的满足感。亦或是,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