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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梁山伯与马文才-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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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了梁山伯如此奶油小生的模样他颇有些不满,显是不愿自己几十年维持着的沿海小镇如此轻易地转了手。

    衙门里师爷也是去年刚来的年轻人,叫瞿治,看上去资质平平。

    梁山伯马车方停,便被一群看热闹的老百姓给围住了。年纪大些的多半像郁县令,老大不爽的;年纪轻的倒是欢喜,见他的模样周正,不像是油嘴滑舌、欺压民众的主儿。

    郁县令见他虽然年纪轻轻,却好歹态度平和,也收敛了鄙薄的神色,只是劝诫道,“如今的年轻人,心高气傲,作不成稳妥事。殊不知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梁山伯点头称是,“鄞县虽小,也如麻雀,五脏俱全。山伯深谙‘治大国如烹小鲜’,断不敢刚愎自用。只是经验尚浅,仍需郁大人还有诸位乡民扶掣则个。”

    郁县令本在年初就可告老还乡,只是多半放不下这大半生之经营,硬撑到如今。梁山伯来了之后他更是事无巨细,手把手地教导,虽说有时难免有些迂腐之气,却也当得起一句“恩师”之称。

    梁山伯第二日便叫师爷给他找了一幅当地详尽的地图来,又自己或驱车或步行,考察了鄞县山水风土,在地图上俱做了标记。傍晚便坐在城郊柳树下,听市井粗人茶余饭后地闲聊,自己只不显山不露水地嗑瓜子点头。

    “纵观我鄞县之状,暂有几处隐患。”梁山伯看了一眼堂下坐着的三班六房,笔若游龙,“一、产业竞争力不强。大虎,说。”

    皂班的阿虎举手道,“回大人,鄞县鱼虾大米都好得很呢,每年赚好多。”

    梁山伯露齿一笑,“不必多礼,听得别扭。”

    郁县令不满地瞥了他一眼。

    “较之西南诸县,鄞县可谓是鱼米之乡。只是近几年来海产收成一年不如一年,诸位可有想过个中缘由?”

    兵房的吴大个不耐道,“有寇嘛。”

    梁山伯点头,“正是。鄞县虽不比定海岛,每年也受流寇袭击。前些日我赴海岸考察,堡子建了好些年头了,风吹雨打的只怕不大好了,哨兵也有些松懈。”

    “海寇不会这几日来的。”

    “无论如何,不可掉以轻心。”梁山伯沉吟了一会子,见郁县令什么都没说,继续道,“从今往后渔民出入打渔还是登记一番为好,安全,也放心。”

    户部的小李一直昏昏欲睡,一听醒了,“大人,这出门打渔的,隔三岔五的就有人没了的,没什么好大惊小怪。”

    “那也得知道怎么没的,不要多出来才好。”

    小李傻眼了,“难不成……大人还怕我们乡民们私通外敌不成?”

    底下顿时议论纷纷。

    梁山伯笑道,“你看你,紧张个什么,小心驶得万年船。横竖记个名字的事,能花多少工夫?”

    郁县令抬手压了压,示意大伙儿安静些,“这才说了第一,那第二呢?”

    “不不不,别急。我看我们这地方男人大多是农夫、渔民,产业结构较单一。女人们也可以做些事的嘛,把纺织业搞起来。”

    “大人的意思是……跟钱塘抢生意做丝绸?”

    梁山伯高深莫测地奸笑两声,“我们种、棉、花。”

    大家愈发一头雾水,“绵花?大人说的是那个……白白的一团团的东西?那不是小孩子家玩玩儿的嘛!”

    梁山伯摇摇手指头,“这事过一会儿再说。先说第二点,鄞县沿海,地势低洼,堤坝又老化了,怕是会涝。”

    瞿师爷发话了,“去年没涝着。”

    “去年没涝着不代表年年涝不着。堤坝得修了,横竖是庇荫子孙的事。”

    工房叽叽喳喳吵开了,有积极的也有抱怨没钱的。

    郁县令又镇了镇场子,“还有么?”

    梁山伯踌躇了一会儿,缓缓道,“还有一点么……就是,鄞县的几家地主兼并了太多地,手下佃农都苦哈哈的,而且他们把海岸线也圈进去了……”

    大伙儿都没声了。

    瞿师爷“嘿嘿”地笑了声,“这……谁叫人家几百年的家业呢。”

    梁山伯有些为难,“长此以往不是个办法。刘、赵、孙三家家大业大,在海产、农产品、纺织、冶铁等等行业都造成了垄断,何况前两家拥了近千部曲……”

    兵班的嘟囔道,“把我们的人都招去了。”

    “又不反寇……”

    郁县令挥挥手,“此事稍后再议。”

    梁山伯微有不满,只得笑笑应了。话题又绕回到“棉花”上去。此时可用于纺织的棉花还未传入中国,有的只是观赏用的木棉,产出的棉花质量较差,但是用于填充被褥什么的已经足够。一般是三四月下种,九十月收成。

    此法在江南可谓是闻所未闻,大家俱是云里雾里。梁山伯只好打趣道就在县衙后院划一块实验田,若是成功再推广。

    鄞县的夜里比钱塘凉,海风呜呜的,梁山伯一时没习惯有些失眠。

    从去年年底开始他与马文才就是聚少离多,只是终究还是习惯不了没有他的夜晚。

    几千公里外漆黑的军帐内,静谧间忽地响起窸窣之声。

    一阵微风撩起军帐。

    “什么人。”马文才瞬间发难,翻身扣住床边黑影的命门。“当啷”一声,匕首落地,雪白的刀刃上映出帐外隐隐的月光。马文才反剪那人双手,空出一只手来点灯,眼睛一晃,愣了,“女人?”

    那人颧骨突出,皮肤黝黑,显是氐人。

    马文才端详了一番她脏污的衣着,蹙眉道,“你是……妓……你是俘虏?”

    那人胸膛起伏,泪水涟涟,无言。

    马文才也不知道她听不听得懂他说的话,看她手腕上有一圈血肉模糊的红痕,想来是挣断了草绳跑出来的。他静默了一会儿,问道,“为何不逃?”

    那人用力挣扎,被马文才轻而易举一把按在桌上。她登时惊恐地哇哇大叫起来,马文才一把捂住她的嘴,却被狠狠咬了一口。

    马文才不悦道,“别出声!”语毕提起她的上身,“我对你没兴趣。”

    那女子冷笑,“狗。”啐了他一口,马文才偏过头躲开。

    马文才摇摇手,“我不会对你怎么样。你走罢。”他想了想,脑中一片混乱,也想不出别的什么,松开手,指了指门,“你走罢。”

    那女子怔愣地望着他,忽地蹲下身发狂地去抓那匕首,马文才一脚将匕首踹开,一把将她推倒在地。他怒了,“你究竟想怎样!”

    那女子艰难地去够那把匕首,马文才脚尖一勾接住,手腕翻转将它钉在柱上,“你杀不了我。滚罢。”

    她悲戚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叽里咕噜地说着戎语,只能隐约辨出几个汉文词,“走……哪里……”

    “什么声音……?大人?”

    “别进来!”

    门口的声音消停了一会儿,接着嘻嘻哈哈了一阵走了。

    “你逃罢。游过淮河就是你家了。”马文才收敛了怒容,一边用手指比划着。

    氐族女子满面泪痕地摇头,抱住胳膊痛哭流涕。

    “……脏。”她揽住自己破碎的衣服。

    马文才发现她也不过十五六的光景。

    “你们……没有……家人……”她扭曲地憋出这么几个字,“你们……就没有……家人……”

    你们难道就没有家人……

    你们难道就没有家人?!

    女子哭了许久,再流不出泪,自暴自弃地朝后一倒,靠在桌脚,奄奄一息地朝他伸出了手。

    马文才犹豫了一会儿把匕首递给她。

    她笑了,一寸一寸把匕首刺进了自己心窝。

    68、

    梁山伯很快受到了马文才的信。

    山伯亲启:

    见信如面。罢了,我不弄这花腔路数。今年怪贼老天,二月里净是沙尘,军中谣言四起道是天降凶兆,人心动摇。

    氐人频频骚扰军帐,抢我粮草。好在火铳守得紧,尚未受窃。豫州军军纪松散,夜哨马虎,还常有出逃渡水劫掠妇女的。我颁了禁令,不让小子们掳掠边境村庄,如若不然,我们与蛮夷又有何异?只是我年纪尚轻,履历暂浅,行伍间好多不待见。桓熙为人放浪,成日不见影踪,鬼鬼祟祟,对部下颇有怠慢。今日他邀我巡淮水,一水之隔,对岸氐人虎视眈眈。我与朱雍计划着过些天趁着风沙杀到对岸去,杀杀氐人的威风,也好在军中立威。

    好事是朝廷拨了一批新马,经过一年暖冬养得膘肥体壮。我遴选了两千人组了骑兵团,配上新作的火铳,想来往后会是一支劲旅。

    真正到了此地才发觉你说得不错,之前我过于自负,许多言语现在回想多有惭愧。军旅生活并非豪情与鲜血,在权力倾轧之下仍是无奈,日复一日也枯燥得很。不必担心我,纸上顿挫艰涩也俱是无病呻吟,过些日子有仗打了恐怕会好些。

    想你。

    你也得想我。

    愚兄马文才 宁康元年二月初十

    梁山伯看得心酸。他不知道马文才这般骄傲狂妄之人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写下这封信的,照理说他该劝他莫要冲动,伺机应变。桓熙如今忙着内斗,必无出兵之意,贸然攻击是十分不讨好的。只是笔悬在半空如何也下不了,再下笔时笔尖已微微僵硬。

    马文才的言语中有显而易见的漏洞。家仇国恨,歃血中原的天性迫使他不得不将武器对准彼岸的同类,也惟有如此方能证明他存在的意义。他是怀揣着杀光敌人,抢回故土的信仰长大的。然而他如今不愿部下劫掠氐人,奸淫妇女。在军帐间无数次悄然一瞥中他渐渐发现所谓夷狄,也是有血有肉的人类。他们所作所为甚至可能是无可厚非的,他们也只是想要一块立足之地。

    梁山伯在这一张纸中看见了马文才的迷惘。

    只是战争本身就充斥着太多矛盾。

    夜更渐行渐远,砧声落落。梁山伯望着毕毕剥剥跳动着的灯花,伏在案前思索良久,再提笔时墨痕已干。

    “再来一组!”

    马文才不顾队伍里爆发出的巨大抱怨声,抬手抽了两鞭,胯下的战马惊叫一声扬尘飞驰,在逼仄的山路上四处躲避。马蹄起伏之间马文才左闪右避,脸上仍是被树枝割出道道血痕,他却目不转睛,恍若不觉,山回路转猛地大喝一声,反手一剑,在一排参天大树上留下一道断错惨白的伤痕。

    沙尘滚滚,身后的将士见他身先士卒,也无话可说,一个个吼声震天,策马扬鞭。登时训练场上一片刀光剑影。

    后勤兵拾好了满场的箭,插在箭筒里,在骑兵经过时熟稔地挂在马侧。

    马文才膂力惊人,拿了仓库里最重的一把锦漆弓,一时搭上三把箭支,胯下的马仍在飞奔,他上身却纹丝不动,双目一凝神,弹指之间一道破空之声,箭镞没入百里外的木靶中,中间一支正中红心,羽尾仍在风中颤抖。

    “好!”身后扬起一阵叫好声。

    马文才勒住马笼,睥睨地望着这群灰头土脸的同僚,“练成这样了再吃饭!”

    场上顿时一片激奋高呼,混着骏马有力的践踏,尘土弥漫,遮天蔽日。

    二月十七晚,氐人偷袭弋阳军。

    夜号哑了,直到淮河边猛地亮起近千火光,夜哨才惊慌失措地擂起鼓来。马文才翻身而起,撩开军帐,暗骂一声,赤着上身披起甲胄,操起火铳朝天放了两弹,大吼一声,“弟兄们,给我杀——”

    氐人胆大包天,趁夜哨换岗,就着夜色渡过淮水,到军中寻着粮草,抱了就跑,直到回程路上被发现了才亮出银刀,边杀人边撤退。

    朱雍找到马文才的时候身上已经挂了彩,叫喊声冲天,他不得不贴着马文才的耳朵咆哮道,“妈的!月初刚到的大米面粉全被搬走了!”

    “水军在哪里!陈越!陈越!水上包抄!”

    马文才冲到河岸,看见胡垣笨手笨脚地在填弹药,狠踹他一脚,抬手把火药塞进炮肚子里,点火,“轰”的一声雷鸣,岸上的氐人缺胳膊断腿的落了水。

    水上陈越已经带人笼了过来,火把绵延,把夜空烧得通红,氐人顶着粮袋往回跑,一部分已经上了岸,河中心大部队被截住,陈越一挥手,无数飞箭投入水中。

    “妈的!面粉进水会沉的!”朱雍带兵剿杀河岸上负隅顽抗的氐人,己方睡梦中惊醒的士兵一片仓皇,模糊间将同伴杀下水去。河水很快被染成了火光的颜色。

    “比给他们好。”马文才面色阴沉,爬上船向陈越驶去。

    氐人走投无路,只有丢盔弃甲,丢下粮草四处逃窜。不得不说,塞外混久了,逃跑能力还是不错的。

    马文才咬牙,想起梁山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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