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抄-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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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说话,翻出佛经在坟前念了三天三夜。
我跟师父说:“您老儿有没有发现师弟似乎比以前灵光了许多,也不痴痴傻傻了,竟还会诵经了?”
师父望着白墨染的身影,眼神变得幽深难测,过了好久,才淡淡一笑,揉揉我的脑袋:“丫头,你长大了,要懂得珍惜,尤其是喜欢的人。”
我怔了怔,是说敖祁吧,怎么师父这么着急把我嫁出去吗?
再见到敖祁是半个月后。
那天白墨染吵着要我陪他下棋,谁知下到一半,本上仙竟然趴在石桌上睡着了。
之后,我做了一个梦。
是在凤仙山的桃林里,一名白衣男子坐在桃花树下,煮酒燃烟,抚琴弄曲。日光微醺,粉红色的桃花落在男子肩头,薄薄一层。
而我抱着一只幼狐一步一步朝他走近。
他抬头望向我,眉眼模糊却又异常熟悉,我努力想看清他的样子,却徒劳无功。
他朝我粲然一笑说,“颜颜,一千年了,还记得我吗?”
一梦苏醒,石桌上还摆着下到一半的棋局,对面却不见了白墨染。揉揉脑袋,微微偏头,一张巨大的脸便映入眼帘。
“敖……敖祁,你怎么在这里。”
我连忙擦干净嘴上的哈喇子,起身,一脸尴尬。
“怎么?不欢迎我?”敖祁勾了勾唇角,带着似曾相识的笑。
我急忙摆摆手:“当然不是,我以为你误会了,其实白墨染不是我儿子。”
敖祁笑出声来:“我早知洛芊颜上仙尚待字闺中,又何来儿子。”又摇了摇折扇,继续说:“何况,我怎么会跟一个傻子计较那么多。”
这句话就像床板下搁了一块石头,看起来没什么,可就是让人不舒服。我刚想替白墨染说几句话,就听身后一个响亮:“你说谁是傻子?”
白墨染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指着敖祁的鼻子吼道。
敖祁冷哼一声,不答话,白墨染气红了脸冲上来揪住敖祁的前襟。我见势不妙,连忙拉开。两人对峙了半盏茶功夫,谁都不说话。
眼看大眼瞪小眼的也不是办法,便故意岔开话题:“对了敖祁,你来找我什么事啊?”
敖祁换了神色,神神秘秘道:“有没有兴趣去人间玩玩?”
六意外
一路上,敖祁的脸色铁青,本想单独约我出来,没想到跟了白墨染这个大灯泡。
我让白墨染在家老实呆着,他非跟来,美其名曰:护花使者。我一看到他那副泪眼汪汪的样子心就软。
敖祁见我为难,就说,傻子而已,你就遂了他的心吧。可刚踏出招摇山,敖祁就后悔了,白墨染无时无刻不黏在我身边,时不时问,那家伙没对你图谋不轨吧。
我的师弟,师兄,师爷,你这样,谁敢对我图谋不轨。
白墨染,你的心智当真还停留在七岁吗?
在仙界住的久了,人间的灯红酒绿也着实让人兴奋。
白墨染本是凡人,对人间自是比我知道的多,拉着我在大街上东奔西跑,什么糖葫芦,糖炒栗子一个劲地往我嘴里塞。
敖祁一句话插不上,郁闷得紧。
傍晚的时候,敖祁说要给我个惊喜,把我带到一座很高的塔楼,自己不知去哪里了。
我和白墨染凭栏而立,忽见天空乌云密布,随即漂泊大雨从天而降。
紧接着,白光一闪,一道响雷在半空中炸开。
却见化作龙身的敖祁在空中翻来覆去,配合闪电和云雨,努力做着各式各样姿态绝美的动作,大喊:“洛芊颜,嫁给我吧。”
这种求亲方式,若是换成别人,怕早就痛哭流涕地答应了,可不巧了的是,本上仙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打雷。
师父说,是天劫留下的后遗症。
彼时,我整个人不住地颤抖,抱着脑袋,缩成一团。白墨染把我紧紧揽在怀里,额上青筋暴起,对着天空怒吼:“笨蛋,还不停下,颜颜怕打雷!”
楼外雷声滚滚,白墨染的怀里却寂静异常,记忆深处裂开一道缝隙。
颜颜。颜颜。
遥远的时空彼岸似乎也有人这样唤我。
敖祁察觉出不对头,忙收了阵势,冲过来推开白墨染,抱紧我颤微微的身体。
白墨染被推得一个踉跄跌在地上,却又迅速爬起来,不知哪里来那么大的力气,一把拽起敖祁,一拳打在对方鼻梁上。敖祁恼羞成怒,用力扯住白墨染的衣襟,怎料一不留神两人同时翻身载了下去。
半空中,敖祁身上忽然绽出一片血红的光芒,飘渺灵动宛如开到荼蘼的彼岸花,一朵一朵迅速钻进白墨染的身体里。
我惊得说不出话。
千钧一发之际,敖祁快速捏个诀,两人平安落地。然而,甫一着地,敖祁便像团泥,浑身瘫软在地上。
我顾上被雷轰地轰轰作响的耳朵,飞下塔楼。却见敖祁脸色惨白,表情痛苦,气息也越来越微弱。
我一时吓傻了,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白墨染二话不说背起敖祁道:“快,送他回东海龙宫!”
七仙君
此地离东海不远,只用了半个时辰。
到达龙宫的时候,师父正与东海龙王喝茶聊天。
我没时间去了解师父为何会在这里,将敖祁交给东海龙王,东海龙王用龙珠暂且稳住敖祁的心脉,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将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包括敖祁身上的红光如何钻进白墨染身体里。
龙王捋着胡须,亦是惊讶。然而,却在看到白墨染的时候更加惊讶:“墨染仙君?”
“墨染仙君!”不就是轩辕帝的小儿子吗?我狐疑地望向白墨染,却见他并不否认,反而不卑不亢向龙王拱手一礼。我彻底糊涂了,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师父。师父避开了我的视线,默然不语。
记忆深处的缝隙越来越大,断断续续的往事涌出来。
桃林深处,煮酒燃烟的白衣男子。
天劫时,一道道惊天霹雳的天雷。
凤仙山,将星陨落,凤凰悲鸣的场景。
敖祁这边我们插不上手,就先打道回府了。
一路无语。其实我大约也猜到了些,想来是师父封印我的记忆。
我在师父洞府前跪了七天七夜,求他解开我身上的封印。这期间我一直听见师父的在榻上翻来覆去的声音,接连叹气的声音。
第八天清晨,东海传来七太子敖祁身亡的消息。
东海龙王声称若不交出墨染仙君,就血洗天界。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差点哭抽过去。尽管和只敖祁见过两次面,但我却从他的眉目间读出深深的爱意。失去他,感觉犹如失去一位相爱许久的恋人,撕心裂肺的的痛。
师父走出来的时候很平静,仿佛这件事在他意料之中。
我记得,那天,师父穿了一件玄色的长袍,背后的诛仙剑轰轰作响,眼神幽深犹如一潭看不见底的寒潭,有什么在里面纠结交缠。
这一天,天空是悲旷的湖蓝。
师父说,他这一生只收过两个徒弟。一个是我,另一个便是轩辕帝的小儿子,墨染仙君。
他大我一万岁,是我的师兄。他屡屡向我表明心迹,我却从未回应过。一千年前,替我挡下两道天雷的不是师父,而是他,那个纵情于香茗音律,修为与我半斤八两的墨染仙君。
当时,他替我挡下两道天雷后魂飞魄散,七魄入轮回之井转世为人,便是今日的白墨染。三魂中承担记忆的一魂入了灵狐玲珑的身体,司管性情的一魂入了东海七太子敖祁的身体。还有一魂,下落不明。这种移魂的方法虽耗神却是最好的复生之术,千年后,等墨染的七魄趋于稳定,便会自行吸引三魂归位。
如今想来先前的疑惑终归有了解释。
玲珑多活了一千年,是因为得到了墨染仙君的一魂,它宁愿磨牙断齿也不忍看我被掉在树上难受,源自于墨染仙君对我的那份爱意。
天荒山的那只饕餮亦是识得墨染仙君的气息的,那场上仙救美男的戏码也是他安排好的,那时玲珑身上司管记忆的一魂已经回到了白墨染身体里,所以玲珑才会死,如同敖祁身上的一魂回到白墨染身体里一样。
一千年敖祁病重,垂危之际,墨染仙君飞散的一缕魂魄因缘际会被之吸收,是故转危为安,甚至性情大转,与墨染仙君一般喜爱诗词琴律,品茶观茗。敖祁第一眼见到我就爱上我,亦是源于墨染仙君对我的那份执念。而今魂魄归位,敖祁自然命不久矣。
师父当日去东海急寻我们,便是要我们离敖祁远一点,免得日后魂魄归位,敖祁身亡, 被东海赖上,有理说不清。只是,终究晚了一步。
当日天劫,师父赶到的时候,我已昏迷,他怕我伤心,封印了我有关墨染仙君的记忆。
封印解除。
我恍惚看到,桃林深处,一袭白袍的墨染仙君煮酒燃烟,延琴续曲。
桃之夭夭,粉红的花瓣落在他的肩头,薄薄一层。而我抱着刚从师父那里讹来的灵狐一蹦一跳。
“墨染,你说叫它什么好呢?”
他停了手里的琴,过来拥住我,双手前伸握住我的柔荑,道:“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不如就叫它玲珑吧。”
八诛仙
虽说若不是墨染仙君那一魂,敖祁一千年就玩完了,但痛失爱子,丧失理智的东海龙王根本不理这个茬,一口咬定白墨染害死了他宝贝儿子。
轩辕帝一不想交出白墨染,二不想引起天界和海神界的大战。一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将气全撒在师父身上,怪师父蓄意隐瞒墨染仙君重回天界的消息,如今酿成大祸,一切后果自己承担。
我见师父日益深锁的愁眉,着实过意不去,要不是当初自己贪玩,也不会连累墨染下界受苦,更不会酿成今日之祸。
我说:“一切因我而起,您就把我交给东海吧。”
白墨染急红了眼:“东海要的人是我,只有我死了,事情才真正结束。”
本以为师父疼爱白墨染到了极点,不料师父一甩袖口:“没错。”
背后的诛仙剑发出低低的沉吟,似要冲出剑鞘,师父一手按住诛仙剑,一手拽过白墨染,一路御风朝东海的方向飞去。
轩辕帝如果知道师父解决问题的方法就是将白墨染交给东海,怕是连句“你妹”都来不及骂,直接背过气儿去吧。
望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忙不迭紧追而去。
我法力不高,御风比师父慢了一半。
等我火急火燎地感到东海的时候,只见眼前一道青色的光芒一闪而过,脑袋白茫茫一片。师父的诛仙剑不偏不倚刺入白墨染的心口。
“不要!”
我冲过去接住白墨染摇摇欲坠的身体,诛仙剑拔出时溅出鲜红的液体,染了我满身,宛如浴血的修罗。
眼睑处温热,白墨染抬手抚摸我红肿的双眼,气若悬丝:“颜颜,为了你轮回百世我亦心甘情愿,只是,没了玲珑,你该多寂寞?”
他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薄,最后竟似一张薄纸,风一吹就散了。
视线模糊,泪水再也无可遏制。
墨染仙君喜欢我三万年,我早已把他对我感情看成理所当然,从未回应,更不懂珍惜,如今已经来不及了吗?
放眼望去,师父正对东海龙王陪笑道:“白墨染已死,望龙王就此收兵,免得伤了和气。”
第一次在师父那张美得不能再美的脸上看出厌恶。
身体里似有团火在烧,我拼尽全力将浑身修为集于一掌,带着十二分愤恨朝师父直击而去。
师父回身抵挡,双掌交击,一股强大的气流蹿进身体,瞬间游走全身,意识渐渐涣散,昏迷之前,我看到师父朝我粲然一笑,那笑容带着六分痴恋,三分癫狂,和一分释然。
墨染的青丝,俊秀深刻的五官,惊鸿一瞥的笑容。突然想起,师父虽修为高深,阅历深厚,终不过和我们相似的年纪。
瞬间,天地失色。
“丫头,你长大了,要懂得珍惜,尤其是喜欢的人。”
九归去
醒来的时候是在凤仙山,除了我与白墨染,再无一人。
桃花凋零,将星陨落,凤凰齐鸣,万木同悲。
“丫头,你长大了,要懂得珍惜,尤其是喜欢的人。”这是师父最后的话了。我和白墨染都安然无恙,死去的只有师父。
当日天劫,师父赶到的时候,只看到奄奄一息的我和即将灰飞烟灭的白墨染。我挣扎着爬到师父面前,死死抓着他的衣角,求他无论如何救救墨染。
师父狠下心,背过身去说:“即使是神,逆天转命,也是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的。”
我还想说什么却终因体力不支昏死过去,殊不知眼角那一滴不甘的眼泪,却如一把尖锐的刺刀,划过师父心头,留下一条鲜红的痕迹。
我永远不可能知道的是:从什么时候起,师父爱上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