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抄-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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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来越沉。
刺目的光芒将整个山洞照得宛如一个绝对光明的世界。洛芊颜强撑着意识，看见光明中唯一的一抹玄色光影，霸道而风流，一只眼睛如桃花般夭夭迷人，另一只却黯淡无神，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仿佛要用尽一生的力气。
“风流鬼，你在做什么？”洛芊颜声音微弱。
“丫头，有缘再见了。”幽冥中，传来一个声音，仍旧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
洞中玄光散去。
无忆重新扶住敖祁虚弱不堪的身体：“你这么做，颜颜会难过的。”
敖祁看了眼昏迷的洛芊颜：“法力是我的，我想给谁便给谁。”
是，敖祁做事就是这么霸道。他没有无忆的细腻心思，也不会去考虑贸然将自己的法力尽数传给洛芊颜，洛芊颜会不会就此耿耿于怀，甚至自责，觉着愧对了他。他只知道，这个丫头不学无术，做事又冲动，他不在，不知该吃多少苦头。不如将一身修为送予她，或许还能让她少受点欺负。
失去修为，敖祁虚弱得说不出话。他抓起地上的炎凰长戟几乎是拖着递到无忆手中：“拿着它，照顾好自己，保护好她。”
无忆怔了怔，接过长戟，郑重点头。
敖祁跌在无忆怀中，转头看见洛芊颜，再度挣扎着起身，凑到少女脸颊边，轻轻吻了吻少女湿润的红唇，又望向无忆，笑道：“对不住，容我最后再轻浮一次吧。”
无忆没有说话，眼眶却溢满泪水。
敖祁勉力牵牵嘴角：“无忆，我敖祁一生浑浑噩噩，糊里糊涂，最值得骄傲的事就是能遇见你这个朋友。”
无忆沙哑着嗓子，含泪道：“敖祁，你可知，我北川无忆一生最不幸的事就是遇见你吗？”
洞中寂静如死，再无人回应。
一道红色光芒从敖祁身上溢出，沿着凝滞的空气渗入蓝衣男子身体里。
分离百年的命魂终于回归。
洛芊颜醒来时，见到的是敖祁森森的白骨。敖祁将全部法力尽数传给洛芊颜，如油尽灯枯，只剩下一堆枯骨。
洛芊颜不忍再看。二人架了火堆，将敖祁的尸骨火化成灰，装入一只土灰色瓷坛中。洛芊颜抱着坛子，站在洞口。
洞外，东风和煦。她忽然又记起那日和敖祁踩着云，低低掠过凤仙山梨林的场景。
——“这个时节没有梨花，树上也光秃秃的，一点也不好看，你等来年春天的时候再来看，到时候梨花都开遍了，那才美呢。”
——“哦？是吗？那样的话，可真是名副其实的花前月下了！”
——“哈，这种话你对多少女孩子说过，怕是连你自己也数不清了吧！”
——“以后，就只对丫头一人说，好不好？”
“敖祁。”洛芊颜蹲下身去，脸颊贴在坛子上，肩膀一颤一颤地抽泣。
翌日，洛芊颜情绪稍稍稳定，无忆询问起当晚的事。
洛芊颜将事情经过复述一遍，却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何师父突然性情大变，对她痛下杀手。唯一知道的是师父和娘亲是认识的，并且二人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可在洛芊颜记忆中，父母不过是魔族再普通没有的两名族人，何以同天界云华上仙扯上了关系。
“追昔笛！”沉默良久，洛芊颜道：“去海底牢狱！”
追昔笛能看见过去。只要找到追昔笛，被洛芊颜遗忘的过去就能够了然。
两人商议之下，决定先将敖祁送回东海，谁知，两人却在去东海的路上被人截住了。
高空中，来人背对洛芊颜与北川无忆负手站在云朵上。
明明那般熟悉的身影，洛芊颜却觉得疏远而陌生。四方流云静止，空气森冷。银发如瀑，静静垂在腰际；雪白的衣袂犹如霜夜冰凌，散发出刺骨的寒气；背上堕仙剑似感应到什么，不甘束缚于剑鞘，发出震颤与低吟。
云华上仙缓缓转过身，淡淡道：“颜颜，随我回去。”
洛芊颜下意识收拢胳膊。
云华上仙瞥一眼洛芊颜怀中的土灰瓷坛，漠然道：“他死了？”
洛芊颜咬唇，目光一紧：“为什么？为什么杀他？”
云华上仙道：“莫要忘了，那一剑是他自己硬替你挡的。这是敖祁命中的劫数，而大多数人都是逃不过命运的。所以，颜颜，你们逃不掉的，随我回去吧。”
“不要！”洛芊颜后退一步：“我还有很多谜题没有解开，还有很多梦想没有完成，还有很多很多人不想忘记，我才不会屈服于什么命运。我不会跟你回去。”
“是吗？”白衣上仙吸了口气，缓缓闭上眼。洛芊颜只觉周身空气乍然一紧，耳边一声脆响，怀中一空。
瓷坛应声碎裂。
——“敖祁！”洛芊颜大惊。
白色粉末四下飞散。那一瞬间，若不是无忆及时拦住，洛芊颜几乎要追逐着跳下云去。洛芊颜趴倒祥云边缘，努力伸出手去，却什么也抓不到，深深的无力感如一条细韧的丝将她的脖子狠狠勒住，越收越紧，直到窒息般的绝望化作一团熊熊燃烧的怒焰烧上白衣上仙的长衫。
“素云华！”三个字脱口而出。
凄厉、尖锐、愤恨，宛如一把利剑斩断千年的师徒情分。
真气不知何时凝结于掌中，掌心灼热，带着十二分的愤怒朝白衣上仙飞攻而去，速度之快，竟让身旁的无忆措手不及。
“颜颜，不可以！”无忆大喊。
洛芊颜来不及考虑这掌出去，她与师父的情分还剩多少，从今而后她该如何面对师父，又或者她还能不能活着到达海底牢狱，拿到追昔笛，那一刻，愤怒之火烧得她失去理智。
云华上仙一惊，应掌接招。
双掌相对，一股强大的灵力袭来，洛芊颜的脑袋“嗡”地一声，灵识像是要被震散。她低吟一声，后退数步，单膝跪倒在云上，只觉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胸口气血翻涌，提不上气。
“颜颜！”无忆急忙冲上前。
白衣上仙站在不远处，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望着洛芊颜：“没想到敖祁竟将一生修为给了你？”
洛芊颜双腿打着颤，拼命想站起来，却被无忆死死拦住。
白衣上仙道：“颜颜，你虽得敖祁千年修为，却时日短促，尚未将其融入血脉，强行使用，只会伤己伤身，适得其反。以你现在的情形，已无反抗余地。”
洛芊颜咬牙，尽量稳住气息：“在没有弄清楚一切之前，我绝对绝对不会跟你回去。”
云华上仙的目光落在一旁的蓝衣男子身上：“颜颜，你再不听话，师父不敢保证北川无忆会不会落得和敖祁一样的结局。”
洛芊颜浑身一软，眼睛里第一次露出害怕。
“颜颜。”无忆握了握洛芊颜冰凉的小手，目光柔软而充满自信：“放心，师父不会。”
云华上仙讪然一笑：“哈，你凭什么敢断言？”
无忆坚信：“我从未看错人。您对师姐的疼爱，我一点一滴都看在眼里。您心里很清楚，若我死，师姐会有多伤心，我不信您会舍得。”
云华上仙笑道：“北川无忆，你才认识我多久，我的过去你未曾参与，我的痛苦你未曾得知，我是怎样一个人，你如何了解。我若真如你所说，舍不得颜颜伤心，又为何杀了敖祁？你未免太过自负。”
洛芊颜好不容易平复的气息再度紊乱。无忆站起身，宛如战神般护在洛芊颜身前，手中炎凰长戟横出，神色坚定无一丝胆怯：“那么，就算堵上性命我也不会让你带走颜颜。”
云华上仙的祥云慢慢靠过来：“炎凰长戟乃上古神乐之器熔铸而成，以你的灵力根本无法催动。你拿什么阻止我带走颜颜。”
北川无忆淡淡一笑，另一只手取出防御折扇，口念咒语。
一瞬间，折扇上光芒大显，宛如一条链带缠上无忆手腕，折扇上的灵力竟在链带的指引尽数注入无忆体内。
“摄灵术。”云华上仙愕然。
摄灵术是极其蛮横的术法，能够夺取世间任何人事物的灵力。但因其危险系数极大，就算是急于提升修为不走正道的邪魔外道亦不敢轻易使用。稍有差池，便会遭到反噬，生不如死。这个看似温顺的病弱男子竟有这样的勇气，发动摄灵术，将云华上仙存于防御折扇上的灵力化为己用。
折扇化作灰烬的同时，灵力也转移完毕。
无忆催动炎凰长戟，道：“颜颜，抱紧我。”
结界张开，洛芊颜与北川无忆顿时隐去身形。
长空复又寂静下来。
云华上仙孑然一身站在那儿，有风吹起他寂寞而伶仃的长发。白衣上仙盯着虚空中某个方向，久久没有动弹。那个方向上，洛芊颜和无忆的气息，渐行渐远。？
☆、六、故人参商
？ 囚兽岛西。
北川无忆站在波澜不兴的海边，手中握一枝二尺余的树枝，手势起伏，有节奏地敲打着面前的器物。那是一支长戟，通体火红，横在少年胸口，与树枝撞击，发出雄浑而深远的声音，宛如寺庙中回荡多年的古钟声，贯穿古今。
无忆闭目，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温暖舒适的感觉，让人不忍停下手中的节拍。
平静的海面随着乐声开始出现细小的颤纹，分别向左右两边滚去，渐渐分出一条裂缝，裂缝越来越深，最终将海面彻底劈开，千丈深的海底，一扇巨大的石门展现眼前。
无忆停了手中的击打，收起炎凰长戟。
一旁树下，正在闭目调息的洛芊颜睁开眼：“我们走吧。”
无忆扶起洛芊颜，关切道：“身体如何？”
洛芊颜说：“调息一下，已经没事了，不用担心。”
无忆责备道：“敖祁修为高深，短期之内根本无法完全融合，你这般强行使用，极伤脏腑，简直太胡闹了。”
洛芊颜笑：“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当我不知道摄灵术一个不小心，就会遭到反噬，永困虚无之境吗？无忆，你才当真要吓死我呢？”
无忆愣了愣，拥住洛芊颜，柔声说：“对不起，害你担心了。”
洛芊颜伸出手，勾住无忆的小指：“好，那我们约定以后无论做什么都要和对方商量，不能一意孤行，做出让对方担心的事，要是食言的话就生生世世做小狗小猫。”
无忆轻轻勾上洛芊颜的小拇指，慢慢握住：“好。”
再次回到海底牢狱，眼前的景象让二人惊呆了。
一路走来，茶馆酒肆倒的倒，塌得塌，似经历了一场大地震，许多来不及逃出房子的人被压在下面，就一只胳膊露在外面，无力地前伸。尸体的腐臭味充斥整条街道，街角的长明灯零星剩下几盏，本就不见天日的海底牢狱更加死气沉沉。
洛芊颜和无忆来到上次落脚的客栈。虽然招牌半吊在空中，门口的柱子断了一根，所幸还算完好。洛芊颜与无忆走进去，店主还是那名面目和善的中年人，正低头修理着店中损坏的地方。察觉二人进门并不惊讶，反而道：“你们终于来了。”
无忆与洛芊颜对视一眼，拱手问：“敢问店家似乎猜到我们要来？”
店家没有说话，转身到柜台里取出一些东西，一只翠绿的笛子和一块白布。
“这是？追昔笛？”洛芊颜惊讶。
洛芊颜展开那块白布，又惊得连退后数步。上面血迹斑斑，竟是一封用鲜血写成的信，而落款不是别人，正是柳清明。
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洛芊颜上前扯住店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颜颜，你先冷静一下！”无忆安抚洛芊颜坐下，转身问店家：“请问此处怎会变得如此惨淡？”
店家叹口气：“你们有所不知，弄玉公子出事不久，海底牢狱就闯进一名上仙，直奔西北方火溶洞。不久，火溶洞附近便发生了激烈的战斗，至于对战双方是谁，没有人看清，只传言其中一人红发灼眼，像极了洞中关押的魔族人。那场大战，飞沙走石，震天铄地，整整持续十二个时辰，几近将海底牢狱变为一片废墟。”
“这场战斗结果如何？”无忆问。
店家摇摇头：“不知道，不过有人看见那名上仙安然无恙地离开了海底牢狱。”
洛芊颜攥紧了手中的白布：“那么，这块白布又是怎么回事？”
店家说：“是上次与你们一同前来的仙尊留下的。他在大战平息的第二天找上我，自称柳清明，求我无论如何帮他这个忙，谨慎保存这两件东西，若有朝一日你们前来，务必交予你们。”
洛芊颜“腾”地从凳子上跳起来，急问：“他人呢？”
店家说：“我之所以答应他，是因为当时他已经身负重伤，奄奄一息，看得出是硬撑着最后一口气，爬到这里，我出于可怜，才点头应下。”
“那他人呢？”洛芊颜呆呆发问，心一沉，胸口窒息。
店家说：“他求我将他的尸骨埋在弄玉公子住过的小院。”
洛芊颜跌回凳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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