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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百花抄-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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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几年,柳清明修有所成,晋升仙籍,成了一名下仙。愫君记得柳清明的父母还为了这事前来探望儿子。那时,柳清明开心极了。他说来昆仑山这么多年,除了五十年前,给师父贺生辰大寿的时候,父亲和母亲来过一次,就再也没见过他们了。他总觉着父亲似乎不太喜欢自己。
  愫君安慰他,你别瞎想,哪有父母不疼爱自己的孩子的。
  可,第二天,真的见到紫微宫宫主,柳清明的父亲的时候,愫君也愣了。
  柳清明的母亲是个气质非凡却慈眉善目的女子,见到小儿子,一下子便冲过来紧紧抱住,泪止不住地往下落。紫微宫主见状急忙跑过来,拉开两人,用力瞪了柳清明的母亲一眼,似是在提醒她什么。
  众人讶异,紫微宫主圆场道:“也不看什么场合,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柳清明的母亲深深望一眼儿子,不再多说。
  愫君觉着柳清明的父母似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柳清明的父母在昆仑山住了几天才回紫微宫。
  有一天晚上,愫君看见柳清明从父母房里走出来,神情有些不对劲,愫君问他怎么了,他却什么都不说。
  愫君跑去房间找他,却见柳清明一个人躲在房里一壶又一壶地喝酒,柳清明醉眼迷蒙地望着她:“愫君,你相信天命吗?难道神也躲不过天命吗?”
  他说:“愫君,我们放手吧,你跟我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的。”
  那一瞬间,愫君害怕极了,她再也不能从少年澄澈的眉眼里找到昔日的坚定与叛逆,她不知道是什么让他改变,她只是握着他的手,一遍遍摇头:“不会的,清明哥。”
  她说:“愫君不怕天谴,能在一起一天便是一天,哪怕魂飞魄散,总算爱过,痴狂过,也好过平平淡淡苟活万年,不是吗?”
  她仰头,轻轻覆上他湿润的沾满酒气的双唇。
  柳清明一怔,伸出手,缓缓抱住女子瘦弱颤抖的身体。
  酒气弥漫的屋子里,床帷低垂,他青丝披背,她瞳如劫火。
  桌上,酒壶半倒,里面的酒几乎空了,余下几滴顺着桌沿,滴答滴答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后,慢慢积成小小一滩,和着月光,氲成一室春光。
  那夜之后,柳清明再度变得坚定。
  又过了不久,柳清明收到一个来自紫微宫的消息。彼时,神魔之战如火如荼,几日前天帝派紫微宫增援驻扎在魔界的军队,没想到魔界设下圈套,紫薇宫主与宫主夫人皆在那场战役中牺牲了。
  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柳清明没有哭,只是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喊了一声:“清明哥。”
  他回头,只对她淡淡一笑。那笑与以前似有不同,多了犹豫,多了忧虑,再没有少年生无所惧的坚定与执着。
  往后的时日,柳清明开始和她保持距离,即使上早课,也尽量不坐在一起。
  那一日,她拦住柳清明。然而,不等她开口发问,他便转身又走。她想追,却被十二师姐拦住。愫君知道十二师姐本是凡人,师父说她天资驽钝,终其一生都难有所成。在昆仑山,许多人直到白发苍苍仍未能修成仙骨。然而,十二师姐却不惜废寝忘食,苦修三十年,终脱离凡胎,载入仙籍。
  没有人知道,十二师姐的那些努力都只是为了能够永远守在柳清明身边,哪怕不被知晓,默默地,直到沧海尽头。
  可她终究是嫉妒愫君的。
  她嫉妒愫君与生俱来的长久寿命,她嫉妒愫君对大师兄亲昵的称呼,更加嫉妒大师兄对愫君宠溺的笑。
  她拦住愫君,讽刺道:“整日跟在男人后面不放,魔物就是魔物,下贱。”
  愫君道:“你说什么?”
  十二师姐道:“大师兄是仙,你是魔,你们根本不可能在一起,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愫君本就内心烦闷,听她这么一说更加气愤,当下便与十二师姐动起手来,二人缠斗了半个时辰,最终被罚到弟子房抄书一千页。
  以往这个时候,柳清明总会匆匆跑来跟师父求情,这次却破天荒得没有。昆仑上仙派人送来的饭菜,愫君只胡乱吃了几口,便不再动了。
  禁闭的弟子房内,十二师姐正认认真真地抄书。
  月光透过天窗倾泻下来。
  蓦地,愫君感觉身体突然一热,牙齿奇痒无比,一时间,竟有种想吃人的冲动。她冲到紧锁的大门旁,大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然而,除了十二师姐回头骂她几句,再无人回应。
  那一刻,十二师姐的嘴脸被无数倍地放大,令她厌烦,嫉妒。她是魔,十二师姐是仙,她和清明哥才是一类人,她和清明哥才是能够名正言顺在一起的人。
  愫君的脑袋里一直回响着一个声音,杀了她,杀了她。
  愫君被昆仑上仙拦下来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师姐血肉模糊的身体和大批大批的师兄弟涌过来。她看到无数双或惊恐或憎恨的眼神。她看到她的清明哥一袭白衣,火速赶来,不可思议地望着她。
  昆仑上仙看着柳清明,怒道:“清明,我当初说什么了,魔物就是魔物,残忍好杀是他们的本性,当初你就是不同为师的话,才有今日的恶果!”
  柳清明望着愫君,张张嘴想争辩什么。
  昆仑上仙道:“清明,眼下我给你两个选择,一边是为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女放弃大好前程,一边是潜心修行终成正果,你,如何抉择?”
  柳清明犹豫良久,最终跪下来,垂了头,低低道一句:“徒儿知错了。”
  他抬眼,看向愫君的眼神变得躲闪犹豫。
  他说:“愫君,对不起。”
  他说:“愫君,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争辩:“不是我,清明哥你听我解释。”
  柳清明不信她,谁都不信她。直到被罚去囚兽岛,直到昆仑上仙告诉她,她是柳清明修仙路上的劫难时,她才知道原来这一切都是昆仑上仙为了柳清明的未来,除去她,而安排的一场好戏,那晚,是昆仑上仙在自己饭菜里下了符咒。
  她说:“你就不怕我告诉清明。”
  昆仑上仙笑:“你觉着清明还会信你吗?如若信你,为何对此事不置一词,又为何从你被抓到现在,总共一百二十七天的时间,他从未露过面?”
  她无言以对,她的声音与表达能力被昆仑上仙强行拿走的时候,她知道或许这辈子再无机会将真相告诉柳清明。
  这,就是命吧。?

☆、八、火溶洞

?  昆仑山大殿。
  柳清明跪在地上,迷惑的眼神望着昆仑上仙。北川无忆站在旁边,身后背着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未世琴。
  昆仑上仙叹口气:“你到底还是找到她了。”
  “师父,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您为何取走愫君的声音?”柳清明问。
  昆仑上仙没有正面回答,抬眼扫视大殿一角,犹豫一下:“清明,你可知太古有训,纵横天地,诸事皆有缘法,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仙魔注定殊途,古往今来多少不信天命的仙人,为此丢了性命,甚至落得魂飞魄散的悲惨下场。你已为上仙,这些东西难道至今看不透吗?何苦为了一个魔族女子,赔上一身修为。”
  柳清明没有说话,可这件事又何须师父提醒,早在两千年前,他就知道就算没有种族之别,他们也不能在一起。这就是命,从双亲亡故的那一晚,他就认了。他现在不过是想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他不能让愫君白白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即使之后,她选择跟那个弄玉公子走,即使他嫉妒到恨不得杀了弄玉公子,即使他要默默地祝福他们。
  一直沉默不语的无忆上前,对昆仑上仙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上仙,无忆虽肉眼凡胎,却也想斗胆说一句,上仙何以认为魂飞魄散便是悲惨的结局?有言道,朝知情深,夕死可矣。情之所至;心之所向,无惧无怖,无怨无悔,没有真正体会过情之癫狂,又如何知过往平淡?情到深处,虽死无悔,又管什么仙魔界限?何况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六界之中的每一个生灵既然是自然的一部分,便也属于道的一种,又为何不能逆天改命?”
  蓝衣飞扬,是不卑不亢。
  一段话说得昆仑上仙愣了愣,继而冷笑:“哈,云华上仙的徒弟果然不同凡响,只不过,这番狂妄之言,若是在你师父面前,在天帝面前,你却还敢不敢说?”
  无忆笑:“自是半字不改。”
  柳清明被无忆一番话震住,他的声音里似含有一种令人信服,震慑人心的力量。柳清明仿佛看到昔日的自己,曾经何时,他也这般不信天命,只是,来路沧桑,他早已丢失了最初的本心与勇气。
  柳清明抬眸,正视昆仑上仙:“师父,请把愫君的声音交给徒儿。”那声音里分明多了几分坚定。
  昆仑上仙又叹口气:“清明,你可想好了,你接下来所做的每一个决定,或许都会让你生生世世后悔!”
  柳清明站起身,紧了紧手中散魂剑,说:“心之所往,无怨无悔。”
  昆仑上仙再不说什么,挥手凭空召出一只琉璃瓶,里面躺着一团金色的光球。
  柳清明接过,转身离开大殿。
  昆仑上仙望着徒儿离去的背影,眼中露出悲哀的神色,他叹口气,只见大殿某个角落缓缓步出两个人影,紧随柳清明与无忆朝囚兽岛方向飞去。
  “轰”得一声巨响,犹如地牛翻身般,海底牢狱地动山摇。
  洛芊颜被弄玉公子施了定身法,直愣愣杵在那儿,看着弄玉公子独自走进海底牢狱的火溶洞。
  传说,火溶洞里关着一只法力巨大的魔兽,他的一声吼,就能让魔狱天翻地覆,海水倒灌,人们甚至要定期向里面奉送祭品,以平息魔兽的愤怒。不过,这个规矩自弄玉公子出现后,就废除了。人们都说,那只魔兽恐怕是被弄玉公子驯服了。
  然而,真相是什么,谁都说不清。
  洞内路线复杂,弄玉公子却轻车熟路,径直走到山洞深处。
  并没有传说中凶残狰狞的魔兽。
  紫衣少年在洞低停住脚。再往前是火热滚烫的岩浆火坑,半空六条栓魔金链纵横交错,死死束缚住火坑中央岩石柱上的人影。
  弄玉公子对那人道一声:“义父,您找我。”
  人影闻声,缓缓抬头,一双与紫衣少年一般无二的火红色眸子,深邃而沧桑,是经历过生离死别的淡然与绝望。
  那人身材雄壮高大,声音却喑哑无力,似散尽了修为般,气息低缓:“他来了。”
  紫衣少年一惊:“你是说他?”
  那人没有说话,表示默认。
  弄玉公子眼中似闪过一丝愤恨,暗暗握紧手中的玉笛。
  两人沉默,各自怀有心事。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道:“先不说那人,倒是你,打算怎么办,杀了柳清明么?”
  弄玉公子垂着头,没有回答。
  那人叹口气,道:“你真的下得了手吗?你和柳清明之间终究有割不断的血脉相连,他终究是你的父亲。”
  弄玉公子闻言,手中玉笛霍然一震,身后岩石受到巨大的气力冲击,寸寸剥落。
  他吼道:“那又怎么样,这么多年,他找过我娘吗?当年娘被昆仑上仙带离囚兽岛时,强行放出封印中的魔兽,留下线索,柳清明只要去囚兽岛,就能从魔兽口中得知我娘的下落。可这么多年,他竟一直以为我娘死了,昨天又莫名其妙说跟别的男人跑了,可见他根本没有去过囚兽岛,根本没把我娘放在心上,根本没有信任过她!”
  火红的瞳仁杀气尽显。
  那人脸上显现出惋惜而怜悯的神情,抬眼望着虚空中某个点,目光温柔如慈父:“若当年,我的孩儿有幸不死,也该有柳清明这么大了,不知道会不会怪我呢?”
  “义父。”弄玉公子轻声唤道。
  他知道义父曾经纵横六界,剑斩九天诸神,做事果断决绝,几乎从未有过后悔的事,却唯独对自己的孩儿始终心存愧疚。
  弄玉公子不敢再打扰义父,转身,准备悄悄离开。
  “弄玉。”那人叫住他。
  紫衣少年回过身来。
  那人道:“弄玉,就算柳清明真的负了你娘,你也要记住,这世间不论任何种族,没有哪个父母是不爱自己的孩子的。”
  弄玉公子不再说话,转身离开。
  那人望着紫衣少年的背影,忽然觉着,自己作为父亲,是不是太自私了些。?

☆、九、天煞孤星

?  愫君与弄玉公子居住的小院。
  院子算不上太大,天井之后便是石屋,石屋共分三间,除去左右两间卧房,中间便是堂屋。面积不大,家具却是奢华精致。
  弄玉公子半躺在堂屋正首的椅子上,一只胳膊托着脑袋倚在一边的扶手上。那是一张玉石雕刻的宽椅,上铺奢华的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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