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虚月玄-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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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清风微笑,示意无妨,对众人道:“方圆宝鉴镇伏的妖灵已经全数逃散,这只恐怕是其中之一,不知怎的附到主人身上。此物属水,我一时化不掉,心武!”
赤心武点了点头,大喝一声,一拳重击封印。
轰然,赤红的光芒散成锥状,迸射出老远。锁在封印里的五心蛊母逐渐分崩离析,化为乌有。
妖灵一去,众人轻松许多。
凛清风来到委顿于地的土孙真人身前,低头问道:“这死的滋味可好受?”
土孙真人又变了一个样,他的道袍本就破烂不堪,此刻其身子再瘦几圈,已仿佛挂在竹竿上的几块破布。
他倾倒在地,脸颊贴着冰冷的青石板,发出一丝近似呻吟的声音:“你……为什么……要……要救我?”
凛清风缓缓抬头,望着如墨的远山、苍郁的树林,好半晌才道:“心中有善,即可为善,心中有恶,即可为恶……人本善恶共存,即使犯了大错,也不该致死。况且,”他环目周围的村人,“你若死了,也会有人伤心,你黄师一族会从此绝灭,真人类又会少了一缕血脉。”
“我死了会有人伤心?不可能,不可能的……”土孙真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一众村人蜂拥而至,手忙脚乱地把他扶起来。
那干瘦的老头用手摸着他的头顶,见没有洞留下,才放心道:“还好还好啊,可吓死我了!真人啊,你咋那么想不开呢,好好活着,比啥都强啊!”
“老丈……”土孙真人抓紧了他的手。
老头道:“你这个人虽然脾气坏些,可咱不计较这个。你到这的两年多来,村子不知太平了多少,连粮食都增产了一番,因为谁啊?因为真人你啊。别胡思乱想了,好好给我留下,村里的那几个娃儿还吵着要拜你为师呢。”
“哈哈……我……哈哈……”土孙真人连哭带笑,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凛清风看了看天色,道:“此间事了,我们走吧。”
见众人楞着,又笑着加了句:“这回是真的走。”
赤心武一把捉住他的肩膀,道:“你小子!要解决他体内的妖灵,也不要这么恐怖的方法吧,我还好些,姑娘们都吓坏了!”
凛清风笑道:“不这么办,怎办?我看吓坏的不是姑娘们,而是你家姑娘一个吧?”
“臭清风!你再饶舌……”长木香香攥起了小拳头。
“我说……”村里的那个老头过来,“几位少爷小姐,这天都黑了,别走了成不?咱村里虽没什么好酒好菜,热炕头还是有的。”
凛清风含笑不语。巴布嚷道:“留下留下,人家老丈那么客气,我们不留一晚岂非见外了。是不是皇少爷?”
耿流皇斜眼瞅着巴布,瞅得后者脖颈直冒凉气:“恐怕你是看上谁家的鸭子了吧?”
巴布讪讪地挠挠头,脖子扭着,显然被说中了。
旁边土孙真人被人扶着来到跟前,颤音道:“老夫活了一大把年纪,今日才算把人生三味都尝了个遍。唉,几位且留一晚,容老夫道个谢字。这几十年,真像一场噩梦啊……”
见众人无语,他又苦笑道:“我差点忘了,狐媚族的那些女娃儿都好好的,你们放心吧。”
赤心武道:“我说嘛……哎,清风!你小子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凛清风眼睛四外望着,笑嘻嘻道:“也不是很早……就是比你早一点点了。”
众人莞尔。
第十七章 吾心向圆(下)
撇过凛清风等人不说,在距小村三四百里之外,有一少年肚里咕咕作响,正在为晚餐发愁。
“真不是个好兆头,”少年抚摸着怀里一只又肥又胖的花猫,“竟到了这鬼地方。逐鹿逐鹿,似乎和我的名字鹿易犯冲呢。”
花猫喵喵叫了两声,伸了个拦腰。
“什么,你不懂?你这懒猫,除了吃鱼之外还懂得什么。”自称鹿易的少年苦笑着,“就睡了一小会,连钱带粮都被人端了去。我倒是奇怪得很,扒手怎不将你也偷走?”
花猫胡须抖了抖,似是笑了。
鹿易道:“算啦,掐指算来今天刚满四十日,我们就到城里转转吧,运气好的,许能混顿好吃好喝。”
明月西斜。
“逐鹿虽号称东北大城,看来人口也不会太多。”鹿易踏上依稀可辨的土路,借着月色分辨路上的印痕。花猫攀上他的肩头,望着远方渐出轮廓的一座城池。
鹿易的肚子又开始咕咕叫了。他干咽了口唾沫,道:“看这周边有很多风干的牛粪,逐鹿该是一个畜牧为主的边塞小城,咱们进去瞧瞧,希望能有上好的牛肉来吃。”
为了转移肚腹强烈的饿意,鹿易一边走,一边对肩上的花猫道:“三宝,你可知道,这逐鹿之城大有来历。城池虽小,其历史却颇为长久,相传在上古年代,这里就已经是中土皇族的狩猎之地,现在中原那些不入流的贵族常常驱马赶羊来此狩猎,还不是为了沾上先人的一点宝气……靠!笨猫听着没有?”
被称为三宝的花猫用爪子洗着脸。鹿易在它肥肥的腮帮子拧了一把,它就叫了一声。
“为了给你老人家抓鱼,害我天天洗冷水澡……阿嚏!你这家伙也不念恩……阿嚏!”鹿易揉着有些发红的鼻子。
三宝伸出舌头欲往他脸上舔,被他挡开:“少来,没刷牙就想舔我!”
肥猫把胡子抖了抖,又笑了。
前方道路渐趋宽阔,这夜却已经深了。扫目周边,只见月色下荒野漫漫,偶尔有几棵枝节古怪的榆木冒起团团黑影,仿佛鬼刹夜伏。夜色寒凉,苍天如幕,将沉郁的大地衬托得更加辽阔。
“这逐鹿城郊可真是荒凉得可以……噫!”鹿易忽然停下脚步,目光遥望东方天际。
花猫三宝窜到他头顶,也睁圆了眼睛瞧着。
铁青色的夜空还是那般模样,看似没有什么变化。
可是那天在鹿易的眼睛里已经变了。
一重一重极细微的波动正从天顶一点处拓散开来,在他附近,灵力流开始剧烈骚动。
“喵~~!”三宝尖声叫着,脖颈和尾巴上的毛直立起来。
这时,鹿易的脸上极其激动,他颤音道:“三宝,你也瞧见了,接下来可是百年不遇的奇景……”
轰~~~!一道隐隐约约的呼啸声从那里传来,声音虽弱,入耳后却沉郁至极。
“来了!”鹿易低呼一声,目射奇光。
三宝嗖一下躲到鹿易颈后,仅把一只眼睛露出来瞧着。
方才还安静至极的天空,此刻变脸,在那天顶处突现一粒金黄,无中生有地洞开虚空,荡起无数道圆形光纹。只是瞬间,大地上乱流奔袭,狂风吼啸。
那粒金黄霍然变大,然后宛若一颗巨大的流星斜斜向西坠下,拉出千万道璀璨至极的芒尾。
这一刻,西方明月正圆,似被那巨流星所激发,满月外围出现一个雾蒙蒙的光晕——那光晕,竟是黑紫色!
强烈的嘶鸣充斥天地之间,在那狂莽的力量面前,人力是如此卑微渺小!
流星划过天际,逐渐消失,天地异象也随之转形化微,不见了踪迹。
大地上,鹿易不知何时闭上了眼,其双手虚抱胸前,拇指、无名指扣和成一个圆形,气芒微泛,已经入定去了。
花猫三宝一动不动地蹲在他肩上,夜风吹其毛发微微浮动,颇有神圣之感。
良久,鹿易缓缓睁开双目。
天空依旧苍郁,圆月依旧清冷,大地依旧辽阔,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他的眼里却少了方才的清澈,多了一重迷茫。
在他看到到流星的同时,有一幅图像瞬间掠过他的脑海。那该怎样描述才对!无比纷乱复杂的光影,无数的色块、潜流、光环……然后,出现一双眼睛。
一双冷得像冰、同时又灼热如火的眼睛!
为何冷?仅仅一双眼睛是不会有神情的,那冷的是它的深邃虚无、它的广瀚无底——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无限和未知,仅是一瞥也令人透心冰冷!
然而更让他震骇的却是这双眼睛透出的另一重意味——灼热!是的,灼热!
他重组记忆中的词汇,用了一个短句把这种意味表达出来——“燃烧的黑夜”。木头可以燃烧,钢铁可以燃烧,甚至连冰水也可以燃烧,却从未听过黑夜可以燃烧。
可他认为,这个词恰当无比,最能表达那重意味——燃烧的黑夜,翻滚的黑紫火焰,就是那种感觉。
之后乱流隐去,在他的脑海里出现一幅平静至极的图像。
时有天高云淡,溪流淙淙,图像中心停着几块顽石,少许碧草缀于其间。
其中一块石上有七八行小字,看不清晰。
……
三宝在他肩上喵喵叫着,用头蹭着他的面颊。
鹿易缓缓道:“三宝,你说人类的什么最能直达人心?话?动作?脸色?”
三宝胡须颤了颤,喵喵出声。
鹿易摇头道:“都不是,都不是……最能直达人心的,是那双不能说话的眼睛!”
顿了半晌,他又苦笑道:“让我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啊……这逐鹿之城果然不是好地方。三宝,我们还进去吗?”
三宝舔了会舌头,叫了几声。
鹿易默然一会,道:“这天地异象契合易理到至深至极处,我是刚刚悟通无相轮的关窍,且恰逢四十天的轮道关口,否则你我都看不到。其它人,哼,不是我吹牛,他们能看到一颗小流星就不错了。所以无人识得,自然不必担心卦相反击。我们进城,就不信这逐鹿能克我!”
举步迈向前方的逐鹿之城。
走了几步,肩上的三宝喵喵直叫。
鹿易皱着眉头道:“你这家伙鬼叫什么……啊?那可不行,四十天只可以占一次,方才已用了一次无相轮,最多可再用三次轮印,以后的四十天还要靠这吃饭呢!”
三宝呜咽两声,缩在他肩头不出声了。
鹿易停下,道:“好好好,真是要命!我占还不成吗?”
少年默然片刻,十指如轮在胸前结出一印,这次相互扣和的却是拇指与食指。
半响,鹿易解开轮印,脸色忽青忽白,霍然一阵剧烈咳嗽,嘴角都沁出血丝来。三宝从他左肩跳到右肩,再从右肩跳到左肩,尖声叫着。
“三宝不怕,”鹿易把花猫抱进怀里,颤手抚摸着它的长毛,“不怕不怕,只要有我在,三宝就不会出事!”话是这么说,可他的脸色怎的越来越白?
三宝不叫了,温顺地缩进他怀里,长毛微微抖着。
“不行!”又过了半晌,他猛将三宝放下,又结出了一印,这次是拇指中指相扣。
三宝厉叫,扑上来欲阻止他,却怎能阻止得了!一球光罩撑出来,将它阻挡在外。
过了片刻,鹿易的手印霍然崩开,他惨叫一声,嘴里喷出大口的鲜血,身子倒飞数丈,跌滚在沙地上。
鲜血沾土不渗,点点滴滴,在月色下闪着凄迷的光泽。
三宝飞扑过来,在鹿易周围团团转着,不断用手抓拨他的面颊。叫声凄厉,有如枭鸣。
“三宝……”鹿易眼里滚出泪花,把无助的三宝拢在怀里,“我们主仆二人都要命丧在这逐鹿之城了,哈哈哈……天灭我等,徒呼奈何!”
哭泣一阵,鹿易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喃喃道:“食指占众生,中指占吾命,无名占天象,小指占世运……可叹,可叹,这牧轮道竟占出的卜主的死期,学来何用?”
怀里的三宝呜呜出声。
鹿易道:“别说了,我占牧轮道从未失手过。牧轮牧轮,牧世之轮,只有占者误解,何来卦相出错?三宝啊,我们都还有些日子好活,老天待我等也算不薄啊。”
花猫忽然窜起来,前爪抵着他的胸口,一双眼睛定定地盯着他。
鹿易和它对视一会,道:“好吧,我们就占最后一次,看有否起死回生的反机!”
盘膝坐起,四指相扣,他闭目去了。
这一占,虽只过了片刻,可对旁边的花猫三宝来说,却比过了一万年都漫长。
终于等到他睁开眼来,他起身把它抱起,道:“走,我们进城。”
逐鹿城里并没有多少人。大半夜的,人都睡觉了,除了醉鬼,谁肯出来闲溜跶?
可是有一处却有很多人。
进城门不远有处当铺,当铺对面有一群人围着个卦摊,人声耸动。
卦摊上方挂一横幅,书曰“卜天方士”,好大的字号!可笑的是横幅一角还写着行小字:六两纯银一位,不准倒贴十倍。
六两纯银是什么概念?在这民如蔽草的时代,一两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