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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9章

明朝谋生手册-第709章

小说: 明朝谋生手册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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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汪孚林字字句句全都无比犀利,但流萤却依旧显得十分沉着,但随着叙述,她似乎自己也沉浸了进去,不知不觉就改了自称。

“汪爷明察秋毫,您说得没错,张四教那时候不过是喜我容颜出众,嗓音动听,兼且更有扮男扮女全都驾轻就熟的技艺,这才把我带回了山西去。只不过,张家门风森严,家规严厉,不论他如何掩饰说好话,但老太爷听说我来自扬州,就不许我入门,我便当了他的别宅妇,后来,我给他生了一个女儿,就伤了身体再也不能怀孕,他借口女儿养在外宅不能教养,就送了人回张家,放在他的继室妻子名下抚养。我虽不舍,但想想也是为了女儿好,便答应了。”

说着这一段过往,流萤的脸上稍稍有些黯然,但并未如寻常女子一般歇斯底里。然而接下来,她足足停顿了许久,这才继续往下说。

“张四教颇得长兄,也就是次辅张阁老的赏识,当然,这也是因为张阁老当官的开销,多半都是他在外经商供给。所以,张阁老亲自设法,给他捐纳了龙虎卫指挥佥事的官职。如此一来,他在外经商时,事半功倍,人人都敬他三分。当然,这都是万历之后的事,张阁老入阁之前,他还没有那样的风光,那一年,因为沧盐销路不好,几个晋商下淮扬却铩羽而归,他就带着我再次到了扬州。”

说到几个晋商下淮扬却铩羽而归,汪孚林顿时心中一动。要知道,想当初在万历元年参加南直隶乡试之前,他可是去过一次扬州,那一回便是徽帮对上晋帮,晋帮还拉上了松明山汪氏的四房汪道旻作为内应,结果却被程老爷坑惨了。难不成这流萤所说的,便是那一次?

想到这里,他就听得更专心了一些,而流萤也没有拐弯抹角藏着掖着,而是一语道破了关键。

“张四教之前已经不搀和淮扬盐业数年,到了扬州之后,他先是不显山不露水,不交接官府,不涉足官场,只遍访烟花之地,这样过了半年,他终于摸清楚了徽帮的内情。扬州徽帮四大姓中,汪程两家分支的松明山汪氏和黄家坞程氏因为有比姻亲更胜一层的关系,素来走得近,而许家则因为分家有所龃龉,有机可趁。吴家的一支,西溪南吴氏,其主吴天明却是最最好色的人。张四教打听到吴天明最爱人妻,他便借着一次酒宴,将我送给了他。”

赠妾这种事,官场尚且屡见不鲜,更不要说商场——想当初苏东坡将怀孕的姬妾送人,这可是耳熟能详的故事。因此,汪孚林只觉得有些嫌恶,但也仅仅是有些嫌恶而已。这是这个社会的风气,他就算是皇帝他都管不了,更何况他还不是皇帝?但听到吴天明这个名字,他还是想起当年程老爷就对他说过,吴天明在徽州盐商当中排不进前五,瘦马却养了十个八个。

“我那时候跟着张四教已经有八年,因为姊妹当中也不是没人遇到过这种事情,再加上离开蒲州时曾经远远看过一眼女儿,看到她似乎过得不错,因此张四教对我提到此事时,我虽说又惊又怒,伤心了几天,但也认命答应了,却没想到,张四教却是嘱咐我,务必将吴天明以及他身边几个侍从的声音练得惟妙惟肖。我这才得知他的目的不纯,却被他用女儿要挟,不得不从。”

“我迷得吴天明神魂颠倒,轻而易举完成了张四教的吩咐,他就趁着吴天明不在,把我从吴家弄了出来。我在他的指使下,对吴家的几个掌柜学了吴天明及其两个心腹的声音,就这样连着坏了吴天明一桩盐业连横的大桩生意不算,还让他和程老爷生了罅隙。即便如此,吴天明却也还不至于想到了我这个逃妾身上。他又依样画葫芦,把我通过他人送给了许二老爷作为笼络,把人策反之后,趁机指使几个晋商大举倒逼。”

“若非程老爷最终察觉到不对劲,而后又遍访几个盐商,徽帮险些四分五裂。可张四教眼看晋帮立足已稳,用不着我了,担心我万一露出口风,就再次帮我从许二老爷那儿逃了出来,又说带我回山西。我又信了他,可这一次,我出来之后,他就药哑了我的嗓子……”

流萤终于停了下来,足足许久方才低头说道:“可即便如此,他说只是为了以防露出证据。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也不会生二心,确切的说是不敢生外心。可是,回乡的那条船在半道上沉了,我会凫水,还救了一个送我回蒲州的老妈子。那妈妈因为感念我的救命之恩,这才告诉我,我给张四教生的女儿早就病死了,之前他让我见的,不过是他最小的嫡女而已。我不知道那条船是不是张四教授意人弄沉的,打听到他又送了两个绝色的扬州瘦马给吴天明和许二老爷,而我哑了嗓子,就是对吴天明坦白,也绝对不可能得到信任,这才找到了程老爷。”

汪孚林从来就不是心硬如铁的人,但他也不是轻信的人,虽说流萤的话听上去非常有逻辑,但他还是问道:“程老爷怎么就全都信了你这套说辞?”

“程老爷心怀慈悲,医治好了我的嗓子。”

尽管只是区区十几个字,但已经道尽了其中玄虚,至少这个理由足以说服汪孚林。当然最重要的是,流萤从怀中拿出了一封印章封口的信,膝行上前呈给了他。他接了在手,确认封口无误,就撕开信封取出了信笺。唯一的一张白纸上,程老爷用那熟悉的笔迹只写了简简单单的两行字。

“此女本为人药哑,吾延医救治,贤侄能用则用之,不能用则留之,又或遣嫁之。日行一善,胜似日进斗金。”

汪孚林把信笺往书桌上一搁,随即问道:“那你脸上易容,是何人所为?”

“是我在花船学的粗浅手艺,但只能让人变得平庸无奇,旁人不大会多打量,细看还是会有很大破绽,想来没人会多看一个年过半百容貌粗浅的妇人。”

“那我再问你,你如今多大岁数?程老爷把你送来京城,你想报仇吗?”

“我二十岁从良,如今已经三十有四。”流萤说到这里,眼神突然晦暗了下来。如果她和张四教的女儿还活着,今年应该十三岁,可以嫁人了。然而,便因为她沦落风尘,又所托非人,这一生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孩子,便那样不明不白地夭折,她连个祭拜的地方都未必能找到!

“汪爷刚刚说报仇,我想过,当然想过,可是,我杀了张四教又如何?我的女儿也活不回来,我从前虚度的那十几年也回不来。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记事起就从花船开始,到最后跟了一个从来没把我放在心上的男人,到头来还要庸庸碌碌地去死!”她说着便努力抬起了头,死死盯着汪孚林的眼睛,“我对程老爷说,只想堂堂正正走到张四教面前,痛痛快快狠狠甩他两巴掌!而程老爷告诉我,他决计办不到,但汪爷却也许能办到!”

程老爷您可真瞧得起我!

汪孚林在心里对推卸责任的程老爷疯狂腹诽,但嘴里却答得平平淡淡:“好,你说得这些,我都知道了。”

他没有继续去深究张四教的事。商场上的斗争,他相信程老爷这种一等一的老手在知道了内情之后,一定会在适当时候发起总攻,那种凌厉的反击力度,足够任何对手喝一壶。因此,他在沉吟了一会儿之后,就继续说道:“你是程老爷送来的人,他既心怀慈悲,那我就留下你。回头我会和程大奶奶会说一声,道是赏了二十两银子,把你嫁给了庄户上的人。但我会暗中派人把你送去给一个牙婆,再通过她把你买到家里来,以你现在这张真面目。”

流萤只是不想拖着这残花败柳的身子浑浑噩噩嫁人——尽管她现在年纪已经不小,也不能生育,但单凭容貌,要找个男人却还是很容易,但要找个好男人,她却几乎没有那样的奢望。因此,她想也不想就点了点头,没有半点犹豫。

既然已经知道了流萤这点事,汪孚林令人下去之后,等回到正房,他就让小北叫了严妈妈来,先把刚刚问出的这点事大略说了说,见小北和严妈妈面面相觑,他就继续说道:“严妈妈,我思来想去,带这个流萤去见牙婆,然后再把人买回来,这件事我交给你。等人进府之后,也是你带着她。她这学谁像谁的口技,将来也许会有用,更何况她和张四教的这层关系,日后也说不定会另有用场。但在家里,你不妨把人当管事媳妇用。”

严妈妈本来还想拒绝,毕竟,青楼楚馆出来的人,能有什么好的?哪怕三十出头,可万一不安分想要勾引人怎么办?可听到是让自己带,而不是放在小北身边,她左右权衡了一下,便爽快答应了下来,暗想放在我眼皮子底下的人,那还怕她玩出什么幺蛾子?

等到严妈妈退下,汪孚林方才直接伸了个大懒腰,整个人瘫在了罗汉床上,半点都不想动弹。上午去见王锡爵,下午去见张居正,晚上还仔仔细细盘问了程老爷送来的这么一个流萤,这是休沐吗?比他在都察院干活一整天都累!

因此,当小北让人打了盆水来,绞了软巾敷在了他的脸上时,他突然抓住了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今天见识了王锡爵老夫老妻却依旧其乐融融,又听流萤说了张四教的利用彻底冷酷无情,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知道汪孚林的性子,小北故意打趣道:“想什么?难不成要对我立誓赌咒,说是今生今世绝不变心么?”

“我对你那还用得着赌咒立誓?”

汪孚林哈哈大笑,突然一用力把小北拉倒在自己身上,等到一手把人揽在怀里,他方才淡淡地说道:“我只是觉得,出身和运气在一个人的生命中,实在是太重要了。纵使有千般才华,万般本事,若是生来就被人踩在污泥之中,那么顶多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挣脱。可若是生来就有尚可的环境,那么只要稍有才华,出人头地的可能性就大多了。我很幸运,至少睁开眼睛时,虽说家中欠下巨债,险些被人算计夺了功名,但至少族里还有为人不错的伯父叔父,我自己也找到了翻盘的机会。”

要珍惜现在,他还得再多做一些才行!

第八九一章怒其不争

收留了流萤这么一个出身经历都有污点的女人,汪孚林却由此而生出了深深的紧迫感。

正因为如此,他次日就向王锡爵转达了张居正的意思,紧跟着就在傍晚散衙时去拜访了吏部侍郎王篆,戏称是特地来蹭饭的。

因为昨日在张居正那儿碰上,对于王锡爵的那番话,却是在王篆走之后和张居正说的,他知道王篆这种人与其说心细如发,还不如说心思深重,稍有不慎,不但可能破坏两人这将近一年来的亲密关系,而且还容易产生更深的芥蒂。因此,此番登门,他在把酒言欢时的第一件事,便是对其挑明了昨日的事情,将对张居正说过的话原原本本对王篆也说了一遍。果然,听完小北的那段身世过后,王篆的眉头就完全舒展了开来。

“从前那会儿只想着能藏多久藏多久,现在我却发现,还不如大大方方亮开来,免得日后再这么担惊受怕。王荆山公那当然是不屑于因此事有所要挟,但若是碰到一个心思叵测的人又如何?所以,我昨天把心一横就对元辅说了。结果可想而知,这种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元辅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倒是我白白下了那么大决心。若非我痛骂了胡松奇几句,元辅说不定还会给我那几乎没有印象的老岳父荫封两个儿子。早知如此,我还怕什么?”

“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

王篆嘴里这么说,但神情却颇为阔朗:“不过你这次算是做对了,这种事与其藏着掖着,他日让别人捅到元辅面前,还不如你自己说。至于王锡爵,他想要清高,想要名声,随他去。不过是一介迂腐之人罢了,无足轻重,他走了礼部还能腾出一个侍郎的位子。”

平心而论,王篆是自然是有理由嫉妒王锡爵的。他和王锡爵乃是同榜同年,但王锡爵是一甲榜眼,他却是三甲排名靠后的同进士,王锡爵一出仕便是翰林院编修,在翰林院体系中顺风顺水,升得非常快;而他却是靠着在外任上一步一个脚印,曲折而坚定地向上走。

若非去年在张居正夺情的时候,他和汪孚林阴差阳错相识,他被引入张府,一下子投了张居正的眼缘,仕途突然有了一个巨大飞跃,他怎么可能与当年同榜一甲的这些同年们一争短长?申时行、王锡爵、余有丁,他那一届一甲前三名的仕途简直是太平顺了!

所以,汪孚林能够在对张居正说了王锡爵的事情,又坦白了妻子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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