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风月-第7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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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疑最合适不过。他一面庆幸这事情总算没轮到自己这个没有功名的人上阵,一面却也有些小小的不服气。
还不是因为王昌龄这首《出塞》中,并非寻常人品评时所认为的感慨国无名将,而是隐隐有一种边帅自负的感觉,因而神气飘爽,杜士仪方才深以为然?
“出来了,各位将军都出来了!”
随着吴天启的这一声提醒,高适这才注意到,镇羌斋大门打开,一行人鱼贯而出,最前头的赫然是王忠嗣。满身风尘的他连忙上前见过打招呼,王忠嗣颔首答礼后,便对身后的南霁云以及众将道:“霁云,你替我送一送陈将军路将军吴将军等几位。等此地募兵结束之后,我会亲自将临洮军中的精锐兵员挑出来,送去河源军安人军绥戎城等地,请各位尽管放心。”
陈锡海路名博吴峰等诸将从河州赶到鄯州见杜士仪关领上任,虽也振奋于此次得到拔擢,可因为一下子远离了根基,不免也有人暗自嘀咕会不会这是杜士仪对他们的明升暗降,搬开他们这些大石头为郭建铺路,尤其是发现鄯州城外正在大张旗鼓募兵时,这种不安就更强了。
要知道,军中老兵精锐和新兵蛋子,那可是天壤之别!
可是,在拜见了杜士仪之后,他们这种彷徨和提防就一下子无影无踪。因为,杜士仪当着临洮军正将副将王忠嗣和南霁云的面,竟然慨然答应,西边诸军镇增设的兵员,不从此次新募的兵马中征召,而是从一万五千人的临洮军中调派。临洮军是什么地方?陇右第一军,又从来镇守在鄯州湟水城内,无论马匹、军备、人员,全都是第一等的,当年郭知运在时,临洮军更是其嫡系的嫡系,就连王君毚也对临洮军偏爱有加。这样兵强马壮的精锐,杜士仪竟然肯调拨给他们!
“王将军,南将军,多亏二位识大体担重任。”
陈锡海心悦诚服地对两个年纪足可当自己儿子的年轻将军拱了拱手,语气中流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敬意,“一下子要招募新兵五千人,操练起来要花费无数功夫,我等却坐享其成了。”
这件事杜士仪之前就已经对王忠嗣和南霁云交过底,说服了两人。因此,此刻王忠嗣闻听陈锡海此言,只是微微一笑,继而就自信从容地说道:“陈将军无需介怀,军中进进出出本就是常有的事,趁着如今吐蕃暂且偃旗息鼓之际,我和霁云正好操练出一支精兵来!”
客气了两句,由生性寡言少语的南霁云送了一行人出去,王忠嗣这才对高适说道:“听说高巡官去了河西凉州?一路辛苦了,大帅如今总算有了空闲,你进去正好。”
王忠嗣虽不多说,高适也已经听出了今天这镇羌斋中究竟商量了什么事情,不得不咂舌于杜士仪的大手笔。把临洮军中精锐五千人抽出去,分别注入河源军安人军以及绥戎城等地加强防戍,此外则招募新兵注入临洮军作为补充。这样的措置对于那几位远道从河州调来的将军而言,无疑表示了重视以及认可,可对于王忠嗣和南霁云来说就是莫大的压力了。要知道,再没有什么比操练一支没上过阵的新兵更难了!
于是,他亦如同陈锡海等人一样,敬服地赞叹了两句,见王忠嗣气定神闲地告辞离去,他方才进了镇羌斋,也来不及寒暄等等,就拱手行礼,奉上了牛仙客的回书:“大帅,因为河西牛大帅言说还要斟酌,故而耽误了三日。”
“又非急务,耽误三日便三日好了。”杜士仪接过回书,打开后一目十行看完,他便欣然起身道,“不愧是牛大帅,一眼便洞悉了我的苦心。”
高适行前就知道杜士仪所托牛仙客何事,因此就将见牛仙客以及姚闳的经过一五一十和盘托出。说到姚闳的时候,他忍不住顿了一顿,最后还是说出了自己的观感:“我在凉州停留期间,姚判官虽是奉命陪我四处走走看看,可他却显然没把我放在心上,待人颇显冷落。而他却仿佛对大帅更感兴趣,问了我不少大帅的事,对了,还有鄯城崔明府。”
二十年前,杜士仪和崔俭玄曾经在嵩山见过姚闳一面,那时候姚闳说是去为亡父追福,此后在两京也见过数面,但一直没打过什么交道。故而杜士仪听到姚闳打探自己以及崔俭玄,也就置之一笑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说道:“达夫,我有一篇文状要托付给你。朝中有御史弹劾,道是我在陇右排除异己,任人唯亲,因而如今陛下制令牛仙童巡边。可出了如此之事,我总不能连一通上书答辩都没有。可我懒得对付这种宵小攻击,你拟几篇妙文,一则呈陛下,二则送政事堂三相国!”
杜士仪竟然把这样的事情直接交托给了自己,而不是王昌龄,高适不禁有些意外。想起之前听闻外间传言,张兴曾在一众质疑他文采学问的士人面前,夸言曾与杜士仪草拟各方文书,如若不是张兴出使吐蕃,王昌龄近来要交接各方士人没空,兴许还轮不到自己来挑这样的大梁。于是,他立刻振奋精神,慨然应诺道:“大帅放心,我定当不负重任!”
不过当天晚上,高适替杜士仪所拟,呈送裴耀卿的第一封信就送到了镇羌斋案头。除了上书自辩,给宰辅私底下写封信抱怨,杜士仪自己动笔也未尝不可。可他从前在朝有源乾曜,后来有萧嵩,写信往往随性得很,中间固然曾经有一段时间爹不疼娘不爱,可那会儿他出为云州长史,那么一座废城是从他手里振兴的,宰辅谁好意思对他太过分?所以,这样需要某种程度上放软身段的信,他还实在是没兴趣去写!这会儿一扫高适所拟,看到其中一句话时,他顿时哈哈大笑。
“今相公辅政治平天下,而鄙夫出镇拘束边外,不得一亲颜色,不得一剖腹心,故有闲衅之言,言鄙夫用人之失,无所辩也!”
一个相公,一个鄙夫;一个辅政治平天下,一个出镇拘束边外;平心而论,换成是他,可写不出这样的字句来!不过,他和裴耀卿并未公事过,而且始终有上下之分,不似和张九龄倒曾一度同僚,这样带着点幽怨语气的句子倒是没什么不适合的!他为什么不叫王昌龄去写,还不是因为王昌龄揣摩这种意境实在是不甚擅长,高适显然就强多了!
有了这第一封信,进呈天子以及张九龄的信,高适都写得深合杜士仪心意,唯有那给李林甫的,他打了回去让高适重拟,提点了一下他和李林甫看似因宇文融而起的一段恩怨,又告知李林甫寡学术,用不着写那么深奥的。果然,高适再送来时,那封信就已经变了个花样,一口一个你我当年如何,再没了那文绉绉的意境。尤其是高适在信中那点睛一笔,竟直接引用了王昌龄的那首出塞,其中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的词句赫然在目,他不禁怔了一怔。
“达夫,你还真是明白我的心意。”
“倘使大帅有意留在两京安享荣华富贵,何必当初自请到鄯州来?由此可见,大帅之志在守边,而不在入政事堂。”
“你说得对,治理一地,我虽年轻却有把握,可治国平天下,我就自愧不如了。罢了,不管朝中那位李相国信与不信,尽人事听天命吧!比起这个,你从河西牛大帅那儿既然带来了好消息,忠嗣和霁云又即将开始练兵,先把其他事丢开去,不想这么多了。至于那牛仙童,也不是一天两天就会到鄯州的!”
☆、804。第804章艺高人胆大
吐蕃王都逻些,小昭寺。
这座当初文成公主入藏后营造的宏大寺庙,如今和大昭寺均为吐蕃王都逻些最辉煌的建筑,只略逊于王城布达拉宫。随着这近百年来佛教的日渐盛行,小昭寺的香火鼎盛,每日来顶礼膜拜的吐蕃民众络绎不绝。就连西域乃至于中原的商人们,也往往喜欢到这里来拜一拜菩萨,以求生意顺遂路上顺利。
一身便服的张兴站在小昭寺门口,不禁百感交集。他已经是够壮健的身体了,又在鄯州呆了将近两年,却没想到抵达逻些之后便病了一场。虽说在随行大夫的调治下已经康复,可终究难免有些后怕。同行的宦官李静忠就更倒霉了,进吐蕃之后就一直病恹恹的,之前勉强挺着见了吐蕃赞普尺带珠丹,这两天就又只能在驿馆里头躺着休息。这样迥异于中原的气候,怪不得他之前在布达拉宫看到的金城公主,年近四十却显得格外苍老,远逊于此前自己在宫中见过的武惠妃。
至于探问赞普为何至今无嗣,这种事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明说的。随李静忠来的那大夫乃是太医署中的名手,借口天子的关心为金城公主把过脉之后,就曾经私下里透露,不说赞普的其他妃嫔,金城公主至今无子,一是因为饮食之故,二是因为心情抑郁,至于别的却暂时不好说。
尽管这只是天子派使节来的缘由,张兴也唯有叹息而已。为了这次入吐蕃,他当初在陇右学过吐蕃语,如今在路上又少不得一番苦练,当地人的行为举止和相应礼仪亦是学得像模像样,这会儿随众进入小昭寺后,他拜过佛像出来,在人多的地方转了一圈,听到寻常百姓念叨的只是那些收成好坏家人健康之类的事,便知道要打开突破口,还得等那个人到小昭寺来。
来之前,杜士仪已经给他提供了一个很好的人选,那就是出身吐蕃四大舅族之一那囊氏的尚青。不说此人的身份特别,就只论其身为那囊妃的侄儿,却还跟金城公主学过汉文,先后到过中原两次,这就是一个妙人!
果然,他在小昭寺转了大半圈,很快就看到僧人们开始驱赶一般的平民,口中嚷嚷着贵人将至。吐蕃一国较之大唐更加等级鲜明,莫说尚青如今是那囊一族中下一代族长的最有力竞争者,就凭那囊这一姓氏,寻常百姓便根本可望不可即。须臾,除却那些来小昭寺拜佛的贵族官员能够获准暂且逗留,其余人已经一个都瞧不见了。张兴凭着敏捷的身手藏身于主楼神殿中,果然等到了一身华服的尚青亲至。
在行礼拜过之后,尚青在佛像之前居中的地方盘膝坐了下来,却屏退了左右。他因为从金城公主学过汉学,对于佛的虔诚较之其他贵族更加虔诚,往日也常有如此静坐,从者都不以为奇。等到人全部退去,神殿大门徐徐关闭,他就开始转动着佛珠,用吐蕃语念起了经文。掩身其中的张兴仔细端详,就只见这位那囊氏公子的神情中既有不一般的虔诚,却也有几分惶恐,稍一思量,他便捏着手中一颗佛珠,运足劲力屈指对着此人手中的佛珠弹了出去。
尚青闭目念诵,根本没想到这一遭,等到感到手中佛珠有异时,他不觉发出睁开了眼睛,继而就发现刚刚转动的那一串佛珠寸寸断裂,一颗颗佛珠散落一地。面对这少见的一幕,他登时面色苍白,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后方才讷讷说道:“难道佛祖也不赞成兴兵之举?可那是赞普决定的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就闭口不再多言,亲自弯腰拾起了那一颗颗佛珠,郑重其事地收进了随身皮囊。等到了门前,他唤来左右从者,竟是头也不回地出去了。他这一次呆的时间,远远比平常来得少,可他身份尊崇,旁人哪敢置喙,眼睁睁看着他上马扬长而去。
尽管只是瞬间动其心神,听到了一丁点口风,可张兴何等样人,悄然回到驿馆换了行头,他就让人去递拜帖给尚青。等到从者一去,他再找其他人时方才骤然发现,封常清竟然不在驿馆。
这一路进吐蕃,李静忠是个宦官,据说还是武惠妃的身边人,他按照杜士仪吩咐的,对其客客气气,出手也大方,可要说共同话题,那就一丁点都没有了。反而封常清虽没读过那么多经史,可长居安西之地,对于各种风土人情熟悉得很,两人一来二去彼此投机,封常清在张兴的要求下,已经习惯了直呼其表字。
想想封常清精通各族语言,即便不告而出外理应不会惹祸,张兴就暂时抛开了此事。然而,一个时辰后,尚青那边就来了回音,道是人感染了些许风寒,不便见客,改日再来拜上大唐使节。这下子,他顿时有些弄不清自己今日在佛堂的举动是真的吓着人,抑或是太过火了。可这会儿没有后悔药吃,他只得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踱着步子,回忆自己之前面见吐蕃赞普尺带珠丹时的一幕一幕。
吐蕃君臣关系这些年一直反反复复,尤其是如今在位的尺带珠丹更是将一论制改成三论制,而在前任吐蕃赞普在位时,论钦陵一族几乎被连根拔起,数年前又有名将如悉诺逻被杀,足可见吐蕃赞普对于麾下大将,素来就是防范心极重的。
“奇骏兄,奇骏兄!”
就在张兴想着杜士仪的托付,渐渐有些心浮气躁的时候,一个人影突然冲了进来。见是封常清,他立刻问道:“常清,你这是去哪了?”
“自然是去那些逻些胡商处打探打探。吐蕃贵族中,多有爱绫罗绸缎以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