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风月-第10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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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姜度竟然已经在认认真真考虑这件事,高力士登时又好气又好笑,不得不加重了语气:“可杜大帅不要忘了,你从前虽和杨氏有些渊源,可这次淑妃和杨国忠死了,官民将卒对杨家人深恶痛绝,若是你强要把杨家人扶上帝位,只怕不得军心民心!”
“广平王妃崔氏是已嫁妇人,杨家有什么罪过,自然和她无关。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她身为嫡母,却把广平王的其他妃妾子女全都丢在了长安,多有失德,能保住王妃之位就该额手称庆了,哪有功夫再想其他?此外,如韩国夫人秦国夫人,以及杨国忠的妻子裴氏等女,窃据诰命高位,如今杨国忠和杨玉瑶既然都死了,这些国夫人之类的封号也应一并褫夺,以安民心。”
这样的事情本应是天子决断,如今杜士仪却用犹如吃饭喝水一般的语气说出来,高力士只觉得太阳穴一阵突突的,整个脑袋仿佛都要炸裂了开来。他只是想试探一下,杜士仪是不是打算拥立崔氏之子,可杜士仪却非但不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要对鸡犬升天的杨家人直接下手,从国夫人到王妃,所有的封号和尊号一块全都砍了,哪里有半分念及玉奴旧情的光景?杨氏都倒了,崔氏之子怎还有那种可能?
“杜大帅既然早有定计,那究竟想要我这行将就木之人干什么?”
见高力士显然已经给左一棒子右一棒子给打击得有些支撑不住了,杜士仪便淡淡地说道:“高老想必也担心陛下安危,那就重新回宫去挑起内侍监的大梁吧。陛下如果有什么想不通的地方,你也可以从旁劝一劝。这天下不是一人之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
至于你刚刚说的逼退君父,我只是一说,陛下若真的不愿,那我自然无可奈何。可外间情形你都看到了,陛下如今退了还能尚存体面,若是长久拖下去,怕是十六王宅那些被压制太久的龙子凤孙们,也会可劲折腾!对了,顺便说一声,陛下此次西逃,内侍监的高品宦官跟着的都逃得差不多了,监门将军一个不剩,姜四和窦十会勉为其难,暂时当一下这个左右监门将军。”
这些年来,监门将军全都是宦官充任,杜士仪就只凭这一句话,便等同于剥夺了宦官对于宫门的管控权,高力士登时面色大变。然而,刚刚大逆不道的话已经听得多了,他已经无力再争执什么。当他步履蹒跚离去的时候,他的背影竟显得无比萧索。
“高力士老了。”姜度随口感慨了一句,但接下来就岔开话题问道,“不过他刚刚问的那个问题,我也想知道,你打不打算亲自领兵讨伐叛军?”
“此事很快就会揭晓的。”杜士仪见姜度顿时恼火地瞪着自己,他便笑道,“明日早朝,恐怕朝堂还有的是变动。”
“宫里那位现在这幅样子,能早朝?”姜度瞪大了眼睛,等看到杜士仪那意味深长的表情时,他方才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你让高力士回宫!”
短短几天朝不保夕的日子已经成了过去,长安城中的百姓们固然欣喜若狂,但更加高兴的人却在十六王宅。因为走得实在是仓促,再加上有太子李亨和荣王李琬先后不明原因的暴薨,并不是每个龙子凤孙都能够跟着天子西逃。其中有些人在闻讯之后也想跟着走的,可裴宽带人在城中四下敲锣打鼓时,却一个劲地宣扬朔方援军很快就到,这其中,窦锷这个驸马都尉竟然留了下来,紧跟着十六王宅就被其亲自带兵给看守住了,宗室们只好将信将疑地留下。
如今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终于到了头,他们反过来还能嘲笑一下那些跟着天子出逃,现如今还没能回来的兄弟姊妹们,言谈间自然别有一番刻薄。然而,众多宅邸之中欢声笑语,甚至还会悄悄合计再次空缺无主的东宫究竟会由谁入主。
可对于太子李亨别院中那些妃妾子女来说,死亡的威胁虽说已经过去,可剩下的只有灰暗和绝望。尤其是身为邓国夫人孙女,曾经颇得李隆基宠爱的张良娣,此时此刻全无半点精神。
就算性命兴许可以保住,可她还剩什么?李亨死了,她又没有子女,最好的结局也只是被娘家给接回去,可下半辈子又能怎么过?不是每一个人都如同嗣楚国公姜度那样,能对逃脱了韦坚之难的姐姐姜氏那么好!
“良娣,良娣!”李静忠快步冲进了屋子,见张良娣面无表情地看了过来,他脚下生风来到了她的身边,用最低的声音说道,“窦十郎来了。”
☆、1163。第1163章东宫和右相
李唐皇族和世家大族联姻,从来就不看辈分。就比如张良娣,从她的祖母窦氏是窦锷姑姑,以及她的母亲窦氏是窦锷妹妹的关系来看,她应该要称呼窦锷表叔抑或舅舅,可如果按照天家的辈分来看,两人一个是天子的媳妇,一个是天子的女婿,却又成了同辈。除此之外,在她入东宫后不多久,她的弟弟张清就娶了李亨第四女大宁郡主,辈分就更加乱套了。
如若是从前,张良娣和窦锷相见,自然首选的是叙天家辈分,称呼一声姐夫。可如今李亨已经死了,她再没有了任何倚靠,之前如果不是李静忠在,她甚至连李亨遗留下的那些妃妾以及儿女都压不住,这会儿一见窦锷,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竟已经哭拜于窦锷面前。
“舅舅,求你救救我!”
窦锷早在年少时就没有什么从政的野心,也正因为如此,他纵情歌舞,一手绝妙的胡腾舞在整个长安城中人人盛赞,当尚了公主,继承了父亲的爵位之后,他就更加不管政务了。早年他还和姜度在声色方面别苗头争高下,可人渐渐长大,又有了儿女,他当然不会这么不着调,两人关系反倒有所好转。至于窦家当年的座上嘉宾很不少,可真正在无数官员中脱颖而出,多年以来自始至终声名如日中天的,就唯有一个杜士仪。
而杜士仪为人处事又很令人舒服,从不自命清高,每逢回京呼朋唤友时总少不了他一个,所以这次守御长安时,被天子丢下的他也愿意出这么一份力。但其中更大的一个缘由,便是太子李亨和荣王李琬的死。天子连亲生儿子都这么狠心,更何况他这个表弟兼女婿?
眼下面对张良娣的这般模样,窦锷苦笑一声,伸手把人搀扶了起来。他的姑姑邓国夫人窦氏有四个儿子,因为当年邓国夫人抚育过李隆基的关系,一个个全都出仕至高官,当然,是有名无实,俸禄优厚的那种。张良娣这一辈的兄弟姊妹就更多了,按理他都会认不全,可张良娣的母亲毕竟是他的嫡亲姊姊,所以,他对其总会亲近一些。把人扶着坐下,他便开口说道:“好了,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陛下不会再对你如何。”
见张良娣仍是只抹眼泪不说话,窦锷便又补充道:“人人都知道太子冤死,所以杜大帅的意思是,号召群臣上书陛下,给太子拟定一个追封。如果你不愿意守着,我回头就和去和你爷娘说,仿效昔日豆卢贵妃的例子,让你出宫回娘家。如果你愿意就这么守着,那么,给你一个太子妃的名分也不难。”
张良娣生来慧黠,从窦锷这番口吻中,她敏锐地察觉到,窦锷竟然完全没有去考虑天子是否会拒绝,而且口口声声说这是杜士仪的意思!由于十六王宅起头就是窦锷带人给看住的,内中一些小动乱也是窦锷亲自弹压,所以她不禁出言试探道:“舅舅,若真是你说的那样,我就是为郎君守上一辈子,却也应当,可陛下为人,从来是死不认错,他又怎会同意?”
“他就是不同意也得同意。”
窦锷本能地撂下了这么一句话,见张良娣瞪大了眼睛,他才意识到语病,随即叹气道:“陛下当年因为邓国夫人的缘故,对窦家和张家一直都颇为礼遇,我又不是什么执政之才,日子逍遥自在,当然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可这些年来,前有李林甫,后有杨国忠,杨家那些人烜赫招摇,其他人家全都靠边站,忠臣良将一个个不是左迁就是被诬陷,到最后叛军一起,连遭败仗也就算了,竟然连长安城都可以丢下,简直让人无话可说了。”
张良娣心中对天子也有无数怨言,即便窦锷敢说,她却还是不敢恣意。拐弯抹角试探了两句,听到窦锷竟然承诺她,如要改嫁,也不是不可以想办法,她终于意识到,一直压在东宫上方的那座山,也许到了可以移开的时候。
窦锷今天来,除了安慰外甥女,还有就是告知广平王妃崔氏和两个嫡子平安无事,即将归来的消息。张良娣对崔氏这个年纪和自己相仿的便宜儿媳妇谈不上任何好感,毕竟,哪个当继母的婆婆会对美艳不下自己,家世背景又硬的媳妇有好感?听到杨国忠和杨玉瑶在马嵬驿一个被杀一个被逼自尽,等窦锷一走,她就不禁对李静忠抱怨道:“那崔氏从来就不曾尽过子媳的本分,郎君在世的时候对她还得小心翼翼的,又是杨家人的女儿,怎不一块死了干净!”
李静忠一直在旁边竖起耳朵听这舅甥俩谈话,心里飞快地计算着利益得失。这会儿他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快步到门边,打开门又往外张望了一会,确定绝对没人偷听,他方才回转了来,就在张良娣身边屈膝蹲了下来。
“良娣,杜大帅这些年被陛下,李林甫,杨国忠先后压制构陷,此次既然率大军回来,甚至让安北牙帐城兵马直接驻扎进了禁苑,其用心绝不单纯!刚刚窦驸马既然说,杜大帅在马嵬驿时放任暴怒的禁军将卒杀了杨国忠,却又放了广平王妃,而且还当众抱起李傀,对人说这是广平王遗孤,这是什么意思?要知道,广平王乃是太子殿下长子,而那李傀又是嫡长孙……”
张良娣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当即咬牙盘算了起来。
窦锷的消息是从阿兹勒口中得到的,因为杜士仪的授意,阿兹勒非但没有隐瞒杨国忠被杀,以及秦国夫人和广平王妃被饶过的事,反而还似乎不知轻重似的,对杜士仪曾经抱起过广平王嫡长子李傀,对军中将卒说这是广平王遗孤的一幕亦是毫不讳言,甚至着重指出杜士仪对太子李亨以及广平王建宁王父子枉死的愤怒。尽管由于此刻接近夜禁,这样的消息还只在极小的范围内流传,可却在听者耳中得到了放大效果。
除了高力士从杜士仪口中得知,要彻底削去杨家人那太高的爵位和荣宠,其余人都不由自主联想到了曾经的寿王妃,后来那位早逝的太真娘子身上,只以为杜士仪在惩处了杨国忠这样的首恶,以及杨玉瑶这样被百官瞧不起的宠妃之外,对杨家其他人都打算不为己甚,甚至还打算扶持李傀。
至于当事者本人,却仿佛丝毫没有处于风口浪尖的自觉。杜士仪根本没回自己的宣阳坊私宅,从宫里出来后就径直去了京兆府廨,和裴宽谈了半夜。而他的幼子杜幼麟也同样没功夫回家,他跟着裴宽一同迎驾,甚至只是远远看到过父亲见上一面,随即就投入了整夜的奔忙中。在之前守御长安一役中,很多招募来的义军都是因为杜家的名声前来应召的,死难者的造册以及抚恤工作,他自然需要亲自过问。
一整夜,他带着京兆尹兼西京留守裴宽亲自核发的通行文书,穿梭于长安城南几个划定里坊中的停尸之所,一一核对死者姓名居住地以及家眷等信息,又慰问了伤者,直到天明时分,方才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了宣阳坊。然而,还不等他穿过坊门回自家私宅,就被匆匆出来的万年令给逮了个正着。
“杜小郎君,你不知道吗?杜大帅命人传话,说是今早有朝会!”
朝会?听说李隆基之前连着昏厥了两次,哪里还有精神开什么朝会?
杜幼麟心中不解,再加上他又不是常朝官,这次连着熬了好几个昼夜,实在是有些吃不消了,含含糊糊了几句后,他来到自家门前叩开了门,挣扎着回到了寝室之后,竟是连衣服也来不及换,更不用提沐浴了,直接一头倒在了床上,就这么沉沉睡了过去。这一觉他睡得昏天黑地,直到一阵粗暴的推搡后,甚至又被人揪了耳朵,他方才渐渐恢复了意识,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却发现床前那满脸没好气的人正是杜仙蕙。
“阿……姊?”杜幼麟的脑袋有些转不过来,呆头呆脑地问道,“你怎么在这?”
“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还问我怎么在这?昨天朝会上,陛下没出面,高力士代为主持,一大堆人都在推举阿爷当右相呢,你还有功夫睡觉!”
“啊!”杜幼麟这才意识到父亲已经带着大军回来了,长安城危若累卵的困局已解。他下意识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可紧跟着就觉得浑身上下无处不酸疼,再看看身上分明已经换了一套干净的中衣,伤口都重新上过药,又仔仔细细包裹了起来。他也不好意思问是谁帮的忙,连忙披衣趿拉鞋子下了床,认认真真地对杜仙蕙问道,“阿爷眼下人在何处?”
“他哪有功夫在家里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