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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大明金主-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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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很大方地摸出一串十枚铜钱,塞在黄大爷手里。
  黄大爷颇有些意外,茫然地看着徐元佐。
  徐元佐憨笑以对。
  黄大爷缓缓咧开了嘴,将铜钱收入口袋,缓缓打开了话匣子,开始讲述各种赶车小秘诀。
  徐元佐静静听着,时不时附和一两声,总是恰到好处且令人愉快。与他一样用心倾听的还有车厢里的徐诚,不过他并不关心如何赶车,而是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徐元佐身上。
  作为一个见识过大明最高层政治漩涡的老者,徐诚有许多自己的思考和评判。
  在他看来,徐元佐已经表现出了完全远超年龄的成熟和自信,掌握了不知从哪里继承来的手腕和眼光。如果他能够像江陵神童张居正那样少年高中,皇榜题名,说不定也有入阁为相的机缘。
  轿车避开了礼塔汇,免去了拥堵的麻烦,过了双桥,总算到了夏圩新宅。
  这处宅子是徐琨为徐阶造的,显然这位年轻的徐氏代理掌门人根本不能理解父亲的顾虑,所以徐阶甚至连看一眼都十分勉强。
  “他像是甩个烫手山芋一样甩给了我,想困我于此啊。”徐诚已经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徐琨的想法了。
  这点上徐元佐倒是深表赞同。
  整个占地九亩的大宅子,相当于后世中型小区,竟然只留了一个半聋半哑的老仆看门,而且决定不调派更多家人前来打理了
  这分明就是砸在了手里,坐看它在风吹雨打之中变成废墟。
  然而一旦这处宅子真的破败,那么徐琨肯定不介意在父亲面前表示徐诚的无能。
  “大掌柜最大困境倒不是该如何处理这座宅子。”徐元佐沉声道:“而是如何早日回到阁老身边。难道阁老骤然离了大掌柜,不觉得有何不便么?”
  徐诚再次惊讶于徐元佐的直视本质,叹声道:“其实让我离开身边,介入商行,正是老爷的主意。”
  “老爷回来之后,是否还在为朝政殚心竭虑呢?”徐元佐不知道这么问是否过于敏感,所以声音就更小了。
  “老爷回家之后,只是著述,并未再关心时政。”徐诚盯着徐元佐,道:“你可有何想法?”
  “若是如此,看来阁老真的没有复出之心了。”徐元佐自然是早就知道徐阶不会再次出山,对徐诚的领悟力也有所失望:“所以老爷让大掌柜离开身边到商行办事,是有心把二少爷和三少爷手中的权柄收一收。”
  两位小少爷年纪都还小,若是强硬地派出长子以及身边人,非但会引起儿子们不安,更会影响徐氏现在的生意。
  从目前徐Ш托斐暇俨轿璧木娇隼纯矗幢闳绱宋潞偷淖龇ǎ家丫鹆思蟮牡执ァ�
  豪门啊!真是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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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信字当头

  徐家的情况较之寻常豪门又有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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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嫡子之中,虽然社会主流认同长子继承家业,但徐У降资亲龅秸钠返母吖伲谕猓蛑本褪且桓备呔釉葡霾皇橙思溲袒鸬淖颂R乔啃惺栈丶抑猩馍系娜ū坏┠值檬芯涛牛衙饣岜蝗思バΨ锘饲酪硅傻乃览鲜蟆�
  徐琨徐瑛作为夜枭固然丢人,作为凤凰的徐б惨谎还獠省�
  徐阶作为徐家的掌舵人,手心手背都是自己骨肉,更不希望出现祸起萧墙,两败俱伤的局面。
  徐诚在徐阶身边多年,当然知道自家老主人是个什么心思。
  可是徐琨徐瑛将米粮和棉布生意经营得铁板一块,真是水泼不进。别说往里插人了,就连插针的间隙都没有。
  更可悲的是,自己手上除了个十五岁的少年伙计,也没人可插呀!
  万幸这个伙计脑子还算灵光。
  徐诚看了一眼徐元佐,见他正品味园林,十分投入,心中一颤。
  徐琨想绝了自己与少爷培植亲信的念头,总算是没有得逞。那他一计不成,岂不会再生一计?
  之前只是用锭银子以次充好,基本没花什么本钱,那么下一计看来是少不得银弹开路的。
  ——这小伙计有急智,是个帮手,就是不知道能否挡住诱惑。
  徐诚心中想着,冷不丁出声问道:“元佐,你以为徐琨可有什么后手?”
  “后手肯定是有的。”徐元佐正撅着屁股欣赏一盆小景,随口道:“无非就是栽赃嫁祸,或是花钱收买大掌柜身边的人呗。”
  只要人谨慎小心,栽赃嫁祸也不容易。
  “若是要买你,他得花多少钱?”徐诚笑问道。
  “呵呵呵,”徐元佐也笑了,“我小户人家出身,眼浅见不得银子。自然是他给多少我收多少,一文不嫌少,万两不嫌多。”
  徐诚知道徐元佐还有后话,笑道:“你倒不怕撑着?”
  “钱财如水,只有流不出去才会撑着。”徐元佐道:“他只要敢给,就算把徐家掏空了,我也敢收。不过要想买我忠心,那是痴心妄想。”
  徐诚微微眯眼,在园子里踱步。徐元佐的表忠心在他意料之中——就算是个傻子也该知道表表忠心。不过表得如此彻底,如此诚恳,却让徐诚有些意外。
  他终于忍不住问道:“老夫在京师官场上听过一句话。”
  徐元佐做成洗耳恭听的样子。
  徐诚又道:“有人说,只要价钱高,座师都是可以卖的。”
  徐元佐差点忍俊不禁。他知道徐诚肯定是听到过这话,因为自从夏言死后,四百年来人们只要点评徐阶,都要这么说一句。
  夏言是徐阶的恩师,徐阶却在夏言被严嵩害死之后转投严嵩。知道的,说他忍辱负重,卧薪尝胆;不知道的,自然会说他出卖了恩师夏言,非但不为师报仇,还要认贼作亲——徐阶把徐У呐薷搜厢缘乃镒樱娴氖墙崃艘銮住�
  “师徒如父子,尚且有价可标。”徐诚道:“昨日之前,你甚至都没进过徐家的大门,为何就如此忠心耿耿?”
  “这个嘛,”徐元佐笑了笑,“大掌柜乃是忠厚老者,少爷也是英姿雄发,我若说对少爷和大掌柜一见倾心……”
  徐诚忍不住笑了出来:“读书少就别拽词!”
  “是是。”徐元佐赔笑一声:“若说一眼就觉得少爷和大掌柜是我此生追随的人物……大掌柜信么?”
  “我若是信了,还会问你?”徐诚淡淡道。
  “正是,连我这个傻子都不信。”徐元佐笑了笑:“或许明日后日,我会对少爷与大掌柜肝脑涂地。不过现在,我只是忠于一个‘信’字。从小爹娘就教我,‘信’字值千金,是立身之本。我既然蒙大掌柜赐了差事,必然要守住这个‘信’字,尽心尽力,事事做得妥当。”
  徐诚听了徐元佐这一番表白,坚定之中从容不迫,又有一番慷慨。他昨晚回家的路上就细细想过,虽然徐元佐说银水和火耗抵消,但银子本就是做了假,连九成都不到,哪有银水一说?
  而最后兑来的银锭却都是九成上的好银子,分量也一点不缺。
  这一出一进,少不得要填进去二三两银子。
  “你那里来那么些银子填进去?”徐诚突然问道。
  徐元佐飞快在脑中转了转,面带苦意,道:“其实送父亲和夫子上船之后,我却被打行的人劫走了。”他当下将昨日在打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却隐瞒了自己与牛大力相识,只说了记账的事。
  “因为斗气,才多了这五两银子,正好应付差事。”徐元佐也故意回避了“打赌”这个容易引人不佳联想的词。
  徐诚怔怔听完:“你这倒是傻人有傻福。京师也有这种打行青手,唤作喇虎,一旦落在他们手里,却是难缠得紧。”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那个安六爷要我给他记账做账房,我就坚定推辞了。”徐元佐仍旧不忘撇清自己。
  因为刚才徐元佐没有为打赌的事添油加醋,徐诚也不知道那记账故事的首尾,只是疑惑道:“你怎不早说你会记账?”
  “嘿嘿,”徐元佐憨笑,“所谓日久见人心,慢慢来大掌柜不就知道了么?”
  徐诚却有些为他着急,正色道:“如今这世道,酒香也怕巷子深……唉,可惜在我这儿也还用不上,真是屈了你……”
  “用得上!”徐元佐连忙道:“大掌柜的,过几日老爷不是要来么?”
  “老爷不喜欢这里的奢华铺张,就算来了也恐怕不会过夜。”徐诚道。
  “老爷来过之后,这宅子也就可以盈利了。”徐元佐笑道。
  徐诚满脸不解:“这宅子怎么盈利?”他突然想到了一些:“这里可不能卖!也不能租出去。否则徐家的颜面是要受损的。”
  徐元佐嘿嘿一笑:“小可明白,肯定不会做那等要钱不要脸的事。”
  徐诚还有些不放心,拉住徐元佐:“你先跟我说说到底怎么想的,别惹出事来。”
  徐元佐略略有些不好意思:“现在只是个设想,还得去打听打听才有准信。大掌柜的放心,我绝不擅作主张,着手之前肯定是要您首肯的。”
  徐诚这才放过徐元佐,心中仍是存疑。
  两人花了一早上的时间,走遍了这九亩林园。徐诚找了几个小地方,让徐元佐找人修补。然后两人才回到车上,在礼塔汇镇的酒楼用了午餐。虽然不算十分丰盛,但是比之徐元佐在家的伙食却是好多了。
  等吃完饭,徐元佐对徐诚道:“大掌柜的,我看礼塔汇商贾云集,雇工也不少,想着这几日我就在新宅里收拾一间厢房先住下吧?免得每日跑了。”
  徐诚点头道:“原本也是这个意思,不过现在东西都没搬过来,你如何住法?”
  “没事,有张床就行。”徐元佐满不在乎。
  徐诚不知怎的,竟然有些心疼子侄辈的感觉。不过他也知道用人必先苦其心志,方能见本性真情。少年人一旦沾染骄娇二字,未来成就终究有限。如此正好让他经受一番磨砺,也好看他是否真的能吃得住苦。


第三十二章 还能再坑

  徐诚临走的时候,给了徐元佐两个小锭,是昨天没用出去的。其中五两是报销的赏钱,另外五两是给徐元佐这几日办事的经费。
  两相往来不落文字,全凭信任。
  这五两银子的经费如果光是招人,用个一两二两就足够了,不过万一徐诚的意思是连带迎接徐阶莅临走个过场,那么非但不多,还有些紧巴巴的呢。
  送走了徐诚,徐元佐在礼塔汇逛了一圈。
  这个镇子果然要比朱里大得多。想朱里不过一条河道,两条大街,这里竟然有横竖三五条大街。每条大街上都开满了商馆铺面,东洋的俵物、辽东的皮草、南洋的红夷货,都堆在光天化日之下,任君挑选。
  街面上更是时不时能够听到天南地北的官话口音,人流如潮。
  徐元佐转了两圈,将所有铺面都记在了脑子里,还发现了放生桥下的苦力人市,有十几个精壮男子等着扛活。
  同时他还听说在镇子西面,有个贩卖人口的小据点,属于半黑半白——大明律法是禁止人口贩卖的,可以说从法律上而言是废奴主义国家,但是架不住人民群众的需求啊,所以卖给人家当“儿女”的事也就毫不稀奇了。
  不过徐元佐最需要的工匠却不会出来站街。
  社会富足,只要有手艺就不至于饿肚子。若是手艺活能在十里八乡叫得响名号,那日子就能过得十分滋润。早几年前,若是身在匠籍,每年还有服役的问题。不过现在每人每年缴四钱五分银子就能以银代役了。
  徐元佐花了一些时间,倒是也打听出几个名声较好的工匠。其中有一个是据说是在苏州给人修园子的,开价极高。徐元佐想想夏圩的宅子只是小补,多半是不需要动用那位牛人的。
  徐元佐想留在夏圩新宅也并非心血来潮,之前走马观花的时候已经为自己选好了宿舍。因为江南还在秋老虎时节,厚重的棉被还用不上,新编的草席正将近下市,此时买上一张,还算是捞到了便宜。
  就在他盘算还有什么生活必需品要买的时候,突然看见一个略显矮胖,颇为眼熟的身影出现在大街上。
  正是父亲徐贺。
  徐元佐第一个反应竟然是躲进了一家店铺。他旋即醒悟过来,为何要躲呢?不管怎么说也是生身之父啊!
  但是现在走出去该说什么?
  难道说“爹爹您好,爹爹再见”?
  徐元佐趴在门框上,偷偷窥视毫不知情的父亲。等徐贺渐渐走近,他方才看到父亲身上的长衫已经被汗水湿透,身后还背着一卷露着毛边的草席,以及手里提着的口袋。口袋里隐约印出个盆子的形状。
  “爹?”徐元佐装作意外偶遇,从店铺里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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