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凰断歌-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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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人甚少见太妃这样盛装,皆不由屏声敛气。待太妃施施然由殷谨繁搀着落座后方有人悄声议论,“太妃与咱们年纪相差并不算大,今日这般华服盛装总算有些长辈的气度了。”
曲充仪轻笑一声接话,“可不是,从前与皇上并排一站便如姐弟似的。”
“曲妹妹。”绾绡蹙起眉,觉着她方才甚是不妥,轻咳一声,“太妃是长辈。”
曲滢年轻又总依附着绾绡生存,如此这般训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往往她多会认错或是撒娇含糊过去,只是此番却有些出人意料,她竟是淡淡瞥了绾绡一眼,便自顾自的转过头去与身旁的宫女说话去了,全然没有将绾绡放在眼里的样子。
这倒叫绾绡稍有些错愕,她能不能成为皇长子生母都还是个未知,怎就歇般狂了?
之后是诸妃依次向太妃祝寿,从位分最尊的柳淑妃开始,才一岁多的敏元公主都被淑妃抱了出来奶声奶气说:“愿皇祖母福寿绵延。”还像模像样的做了个揖,逗的众人一阵发笑,一派祥乐氛围。只是到瑶妃时却出了岔子,她站起后竟是一副盈盈欲泣的委屈神情,端着酒樽欲言又止。
“好好的这是怎么了?”太妃温声问道。
“臣妾、臣妾请太妃恕罪!”她说着,便离席走到了殿堂中央俯首跪下。惹得外场之人纷纷瞩目。
瑶妃本就生的美,今日着一身湘妃色暗水双鲤纹曳地袄裙,那样娇俏的颜色映着她肤白塞雪,大有楚楚不胜之态,我见犹怜。
“快起来,这是怎么了?”太妃语调和蔼。
“臣妾、臣妾……”瑶妃用帕子拭去了脸上的泪珠方抽噎道:“臣妾思量着,今日是太妃千秋,臣妾身为晚辈,理应表孝心才是。”她似有些羞赧,“臣妾虽手笨,但也想亲手替太妃绣一副绣品。可是……”
“可是什么?”如此就连殷谨繁生了好奇之心。
柒染有些娇嗔的瞪了他一眼,将头埋得更低,嗫嚅:“都说了臣妾手笨……”
此言一出,哄堂大笑。
绾绡也笑,只是笑过后却觉着有些不大对劲。柒染为人骄傲,不是喜欢哗众取宠故意出丑博太妃一笑之人。
殷谨繁打趣,“哦,既是如此不妨将你的绣品拿来让朕先看看究竟是有多丑,等会可别吓着太妃。”
立时便有人依天子吩咐照办,从诸妃献上的诸多贺礼中翻找出了九瑶宫的那一份。
说丑倒也不丑,细腻的江南软罗白缎上绣的是波光粼粼芙蓉满池怒放,妖娆而清丽。
“还好,只是针法尚欠火候。”太妃仔细看后道,又有些疑惑,“此时御湖菡萏才吐花苞,你怎想起绣这个了?”
瑶妃面带崇敬,“臣妾听闻昔年太妃娘娘于夏日时分在御湖畔起舞,风姿绝世更胜身后十里红莲,所以先帝特赐太妃封号为'莲'。臣妾那时虽年幼,却也有所听闻太妃声明并大为敬仰。今日绣红莲图,便是因折服太妃之故。”
殷谨繁闻言浅啜一口酒,“原来是个倾慕太妃的。”他笑对太妃道:“这妮子也十分善舞,颇有当年您的风韵,不如让她一试?”
太妃莞尔,“正好,哀家也想瞧瞧小辈们的本事呢。”
柒染用为难的神色遮掩眸中欣喜,“可、可臣妾愚钝,只怕会丢丑呢……”她眼珠微微一转,“不如这样罢,臣妾再找一人陪舞,也算是有个人帮衬。”
“哀家听闻内庭三千佳丽,唯你最是善舞,你还要找谁呢?”
瑶妃长睫闪动如蝶翼,“祯嫔妹妹出身长公主府……臣妾以为再合适不过了呢。”
“准。”太妃广袖一挥。小辈的心思她不是看不懂,只是她从来不会去在意,索性顺着柒染之意,只等着看场戏。
那厢祯嫔想要开口拒绝已是迟了,瑶妃袅袅婷婷行来,腔调妩媚却不怀好意,“妹妹,请罢。”
不过片刻功夫,二人已换过了舞衣。乐工娴熟的吹奏起昔年太妃一舞倾城的《莲心调》。柒染与骆素尘皆是纤细身段,因长年习舞而格外柔媚,和着乐声曼舞,有如水面红莲随风摇曳分外妖娆。
二人身着相似的水红舞裙,轻盈飞旋时似菡萏盛开。柒染风姿妖冶而祯嫔则是清婉楚楚,各有千秋。
“知道本宫有多么厌恶你么?”在一个交缠时柒染在祯嫔耳畔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这样道。
“娘娘不喜嫔妾已不是稀罕事,嫔妾早已淡然。”祯嫔不卑不亢回应。
“本宫厌恶你,便是应你这下贱的出身和表里不一。”祯嫔在殷谨繁前总是怯弱娇楚,而旁人跟前却又是另一副模样,这份心机,当初不知给柒染使了多少绊子。
“呵,那可就是嫔妾的本事了。”借着一个“双莲相依”姿势,良嫔轻蔑道:“娘娘也好不到哪去,嫔妾亦不喜娘娘。”
“可咱们最大的不同……”柒染在回旋交错时轻声:“就在于能否让自己不喜欢的人不好过。”
舞步飞旋的太快,祯嫔没能看清柒染冷笑的眼,尚未反应过来,身子便陡然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
鲜血从额角涓涓淌下,颜色触目惊心。
“骆妹妹没事罢?”柒染假意关切的去扶她,看到她额上狰狞的伤口似是受到了惊吓一般,“呀!血!”
寿宴见血,是为不吉。
之后便不需柒染再多言什么了,妃嫔们喧哗一片,宫中从来不乏落井下石者,不过片刻,便有不少人叫嚷着要惩处祯嫔。
祯嫔惶恐俯跪在地,身形纤细柔弱不堪一折。
太妃目光轻轻往祯嫔身上一扫,漫不经心,不见怒气亦没有温和,“既然祯嫔犯了忌讳,哀家自当处罚。皇上以为呢?”
殷谨繁斟酌了一番,一面是多年的母子情分,一面是几个月的宠妃,轻重自然分明,于是笑对太妃道:“太妃所言极是。”
“那便在明悠宫门前跪着罢。”太妃把玩着腕上的翡翠串金镂凤手钏,眼都不抬,“什么时候这宴席结束了,祯嫔就什么时候起来。”
祯嫔背影僵硬了片刻,须臾后她叩首,“是。”
“太妃罚得还真不轻。这祯嫔倒是个沉得住性子的人。”白淑容侧首对绾绡低语。
祯嫔骆氏出自肃盈长公主府,而长公主与赵氏一族素来不和,太妃自然要加以打压。想来柒染便是利用了这一点,故意在太妃寿宴上使手段。
祯嫔跌倒时离她很近,她可以清楚的看到祯嫔的舞鞋是忽然自鞋底断裂的。以柒染的身份,在一双舞鞋上动手脚并非难事。
“姐姐说的不错。”她看着祯嫔退下的身影,恭敬依旧从容依旧,不犹道:“祯嫔还真是个沉得住性子的人。”
“能忍者,必成大事。”白淑容举起酒樽玩味一笑,“你可要小心。”
“谢淑容提醒。”绾绡回敬,心中却因她这话而心中一紧。
寿宴始于酉时,大约要在戌时方歇,并不算短,跪在明悠宫前的浮花青砖想必不会好受,何况这也足够折辱一个妃嫔。
得意之余的瑶妃遣了一个宫女看守祯嫔,一则是怕她夺懒,二则是为了嘲讽。
守着祯嫔的是柒染手下最得力的萝雪,她服侍柒染多年自然清楚自家主子的心思,也就不遗余力的出言相辱。奈何祯嫔全然不将她放在眼里,她辛辛苦苦费尽口舌人家只当没听见,末了才讥诮一笑,吐出两字,“愚蠢。”
“你说什么?”萝雪跟着从来都是享尽风光,而今被区区一个祯嫔蔑视,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说你愚蠢。”祯嫔仰起脸,细长的柳叶眼中丝毫没有惧意,“别以为自己跟着瑶妃就有什么好得意的了,在我眼里你不过是条狗!”
“你!”萝雪恨声,跟着瑶妃久了,那样狷急的性子也有了几分,扬起手便想给祯嫔一个耳光,转瞬间却又想起骆素尘再不济也是宫嫔,是名正言顺的主子,不是她能无礼的,只好又生生将手收了回来,冷笑道:“是,祯嫔主子是足够高贵——那可是下流倡伎呢!”
“我是舞姬又如何?”祯嫔从容回驳,“至少我现在已是天子妃嫔,不想有些狗,做了狗,永远都是奴才。”
这话刁毒,便是萝雪再怎么极力忍耐也耐不住了,此番当真是一个耳光抽了过来。
祯嫔早有预料,袖中飞快掏出了一物挡在她与萝雪之间。
那是面银钿菱花镜,再寻常不过的物什,月光下清清冷冷的映照着萝雪的面容。
二八芳华,红唇雪肤,正是朱颜娇冶的年纪,眉目顾盼间都是灵气。
“仔细看看你的脸,哪里就输于宫内那些庸脂俗粉了。”祯嫔的声音像是妖异的蛊惑。
萝雪不自觉的伸出手顺着下颌缓缓摩娑而上。是啊,她是美的,可凭什么她就要被瑶妃呼来喝去?她身份卑微,不过是柒家的家生子而已,可就连贱籍出身的骆素尘都能借着一张脸攀龙附凤,她为什么不可以?她自幼便侍奉柒染,已经做了太久的奴婢了,她受够了!
此念一出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慌忙将手放下对祯嫔恶狠狠道:“你胡言乱语什么?等会我便告诉娘娘让她给你好看。”
祯嫔笑而不语,默默垂下头。
恶由心生,行随心动。她能做的已经做了,只需慢慢等待……
瑶妃那句话是说的不错,她们最大的不同,就在于能否让自己不喜欢的不好过。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十六章 成败易变(下)
祯嫔的受罚只不过是池水微澜,并未让太多人在意。而很快绾绡才知道,今夜真正的好戏,尚未开场。
“你有没有发现,陆充媛不见了。”首先察觉到不对的终归还是白淑容,她一贯心思玲珑敏慧。
绾绡闻言朝陆充媛席上一瞥,果然不见了那抹恬静的身影,陆充媛为人淡然不似曲滢般好出风头,纵然也是有孕身子却也没有曲滢那般打眼,就这么无声无息不见了都没什么人知道。
多年内庭的生涯让绾绡的直觉格外敏锐,宴席间多有妃嫔中途离席更衣或是醒酒,这不算什么,然而陆充媛的消失,却让她觉得不安。
“陆充媛的姑母是先帝妃子,后来一直拘在冷宫。明悠宫与冷宫近,大约她是趁这个时机前去探望了罢。”绾绡自己寻了个借口,试图安抚自己心中的疑惑。
“也是,人之常情。”白淑容亦猜不到缘由,也只能认同。
绾绡却忽然想起太妃得那句话——曲氏是斗不过淑妃的。
果真么?她望向陆充媛空置的座席,目光又移向了不远处的曲滢。她依旧是锦衣华服,丁香色云蝠金纹襦裙配上缠枝海棠禙子,上缀的珍珠大如杏核,灯光下光辉夺目,而精心绾起的参鸾髻边簪着朵朵芍药串珠绢花,更衬得她容颜娇艳,大有雍容之姿。
雍容……有些像是林贵妃。
旋即绾绡便让自己的这个比喻吓了一跳。林贵妃,那可是昔日的后宫之主百鸟之凰,曲滢小小一个充仪如何竟能与她相较了?但……曲滢也的确是不同了,这个已有五月身孕爬上了从四品充仪位分的女子已绝非她昔时初遇的天真愚钝。
思绪正漂浮时一声惊叫缺将她乍然唤醒——“不好了!不好了!走水——西边走水了——”
宫人的声音自殿外传来,那般凄厉骇人,刹那间打破了所有的安乐祥和。
喧哗转瞬而起,惶恐的、惊讶的、猜疑的议论将明悠宫搅得一团混乱。
“西边……西边只有几处闲置的宫殿,还有……”白淑容眉心攒起,与绾绡对视一眼后同时说出了一个词,“冷宫。”
慌乱之中兰碧匆匆穿过失措的妃嫔,跪下禀报道:“皇上,太妃,奴婢已命人登高看清了走水的是最西端的冷宫。”
“那儿可还是住着人的啊……”太妃面有忧虑之色。
“愣着做什么?还不遣人去救火!”殷谨繁反应的快,“废妃便不是人了么?”
“是、是。”兰碧应声。
这是陆充媛的侍女也慌忙跪下哭道:“皇上!冷宫的火一定要快些扑灭呐——主子、主子可在里头呢!”
“什么!”此言一出,莫说妃子,就连殷谨繁都被吓得脸色苍白。
侍女哽咽,“主子的姑母是先帝废妃,住在冷宫,她年纪大了有些神智不清。方才、方才看守冷宫的牛嬷嬷过来说主子姑母突发旧症,主子重情义,便偷偷前往冷宫探望。谁知……”
“还不快多派些人手去找。”气急之下,殷谨繁直接将手边的酒樽掷向了地上跪着的宫人,“还有——”他咬牙,“宣太医。”
若冷宫走水时陆充媛确被困其中,那她腹中的孩子,不,莫说孩子,只怕就连她都难保了……
绾绡瞥了眼曲滢,不知是否是错觉,她看到了狂喜的神色。
不少人都涌到了门口向西远眺,只见西边苍穹一片赤色,浓烟滚滚甚是骇人。
之后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