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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遗凰断歌-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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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垂着头的,即便是听到了开门的声音也不曾抬眼,像是她已魂归天外留此的不过是一具尸体。绾绡占到她身前,轻唤:“沈修容。”
  沈汀薇没有说话。
  绾绡又走近几步,“沈修容。”
  沈汀薇仍是没动,只从牙缝间逼出了一个字:“滚。”
  可纵是如此,那声音也是沙哑无力的,不带修容娘娘往昔半点风光。
  “修容娘娘不想与嫔妾叙会子旧么?毕竟,咱们也相识了那么久呢。”云嫣将房内唯一一把椅子擦拭了干净,扶着绾绡坐下。
  “叙旧?嘁。”沈汀薇浅笑,笑意凄凄,“谢顺媛,你若想来瞧我这狼狈模样尽管瞧。叙旧万万不敢当,咱们没什么交情。”
  “我如今可不是什么谢顺媛了,在你被打入冷宫后,我便也因着晗嫔之死着降为了嫔。”
  沈汀薇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移开,“这与我何干。”
  绾绡苦笑,“的确与你无太大干系,只不过看着你比我还凄惨,我也就舒心了。”
  “贱人。”沈汀薇霍然抬头,怒视着绾绡,眸中似是有火在烧,“贱人。”她又重复,伸手指着绾绡,指尖因为愤恨颤抖着,“出去,我不要再看到你。不错,成王败寇,我心思城府险恶不过你,而今甘拜下风——可我沈汀薇也不是你能肆意侮辱取笑的!你别以为你使了什么狡诈手段令表姐与我反目便可以得意了!我乃堂堂沈氏一族长房嫡小姐,丞相的侄女儿,纵是被打入了冷宫也比你这个南萧来的山野夷女高贵了不知多少!”
  “我很欣赏你在此等落魄情形下竟还能有几分风骨傲气。”绾绡平静道:“只是提醒你一句,你眼前这个南萧藩国贡上的女子虽不比你堂堂尚书千金高贵,要你的命却是绰绰有余了。”
  沈汀薇不屑道:“有胆子你便杀,左右你想杀我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了。”
  “错!”绾绡摇头,语调悲悯而嘲讽,“想杀你的不是我,而是你那位血脉相连的表姐。”
  “你住口!”沈汀薇急急道:“她那是被你挑唆了……一定是你做了什么手脚,一定……”她有些语无伦次。
  “啧,连你自己都认为这个借口站不住跟脚了,不是么?”绾绡托着下颌,话语直接毫不留情戳穿一切虚假,“若说她与你姐妹情深,为何却经不住旁人的三言两语?要知道你不过是她的姑表姊妹而已。你进宫大半年虽说我只是个外人却也瞧出她并不拿你当姊妹一般亲厚,说到底于她而言你不过是柄替她肃清后宫的枪杆子罢了。一旦她察觉你有异心,不管是真是伪,你都只有被弃的下场。”绾绡看着面如死灰的沈汀薇,声音放柔,“若不是看守冷宫的嬷嬷仔细,你这三天就不知已下了阴司多少遭了。沈修容,沈小姐,你还不明白么……”
  沈汀薇呆坐着,没有任何言语,亦没有任何表情。天地寂寂无声,万物似是凝滞。陡然间,那个失魂落魄的女子却颜面恸哭,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将长日郁积的怨气抒发在此。
  她深深将头埋在膝间,单薄的双肩不住的颤抖,那般委屈无助的姿态分明是个孩子——是了,孩子。绾绡忽然想起,眼前的女子也不过十五岁,比自己还要年轻,是豪门的千金小姐,是自由被宠你娇纵的孩子,即便进了深不可测的皇宫,她也不曾改变,如孩童般肆意张扬,如孩童般任性妄为,如孩童般单纯的信赖敬仰着自己的表姐。
  正因如此,华丽冰冷的皇宫才容不下她。
  “她为什么要这样?她怎么可以这样!”沈汀薇哀鸣,跌倒跪坐在地上,双拳攥紧。
  “有些人,不是血缘可以打动的。”绾绡递给她一方素帕。
  “知道么,在我记忆中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十三岁那年。”沈汀薇恻然开口,幽幽抬眸,眼神却飘得很远,“那时连阙元年的事了,那时我尚是沈家六小姐,自幼被父兄纵容惯了,脾气坏得很,全然不知闺阁礼仪为何物,府中人都宠我畏我,任我成了混世魔王一般的女孩儿。”
  她渐止住了啜泣,沉湎于回忆之中,“娘亲总笑我不像个姑娘将来如何有人敢娶,娘亲还说,女儿家就应当如我表姐一样——连阙元年时,我已听过我表姐的名字,家人们都说,木氏一族之所以煊赫全赖内外宫城有两根顶梁柱之故。外朝是丞相木铮,内宫是贵妃木氏。我不服,问我娘,一个女子,如何能与一国之相并论。娘亲只笑笑,告诉我,表姐此时已站在了世间女子所能达到的至高峰。”
  她说到这里自嘲笑笑,“大约就是在这时,我心中便对这位表姐生了一种莫名的敬畏之感罢。我见到她时是上元节那日,身为贵妃的表姐回府省亲,恰巧我娘也领着我拜访舅父,我在木府朱门豪宅外看到的是绵延近半条长街的銮驾仪仗。据说我那位表姐夫对我表姐宠爱非常,如此我才算是见识到。因贵妃归宁的缘故,沈府的轿子都只能从后门而入,于是我心里便有些不满,下轿时步子都快了几分,娘亲在身后唤我我都不应。”
  “后来呢。”绾绡问。
  “后来?后来我便看到了贵妃娘娘,我的表姐。”沈汀薇恹恹起身,“她在沁雪亭内与舅父及一众族人闲聊,我走得急,撞上了亭外的梅树,积雪砸了满头。”她笑,“表姐那时被许多人簇拥着,她也许曾与幼时的我见过面,但我全无记忆,不过我却依旧一眼将她认了出来。她是一身并蒂牡丹蹙金长袍,披着羽纱挖云貂裘,高绾惊鸿髻,簪着金玉珠钗,艳比三春,气度高华,那般的雍容,生生将那些贵妇女眷压了下去。”
  “那样的气度,是你学不来却又想学的,不是么?”绾绡接口。
  “不错,我永远也无法如她一般。”沈汀薇面露向往之色,“可我就是忍不住的艳羡。十三岁时我瞧着她,就像是瞧见了瑶池天女。我想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美丽的女子。那瞬间,我只觉自惭。”她复又坐下,抱住胳膊,“她听见了声响,朝我侧首,道,汀薇。你知道么,我真是受宠若惊,多年未见,她竟记得我这姑表妹妹的名字。我素来天不怕地不怕,在她面前却莫名怯怯,家人让我去给表姐请安,我支吾了好久都不知该说什么,只得道,表姐好美,比汀薇在戏台上见过的贵妃都要美。童言无忌,现在想来我这傻话委实不敬,可当时表姐却笑,对我说,那汀薇要不要像表姐一样啊。我说,好。”
  “林贵妃那只是随口玩笑,你却当了真。”
  “是。”沈汀薇点头,“从那时起,我便想做一个如表姐一般的女子。女儿家的心愿总是纯粹而天真,哪怕很是愚蠢。我收敛了从前好混玩的习性,开始规规矩矩的跟着娘亲血女工礼仪。连阙三年皇上终于宣布选秀。我想要进宫,我想要见表姐,我想要成为如表姐一般的女子。娘亲说仕家的女子能为家族做的,就是入宫为妃,替家族在前朝争一分天下。这一点表姐做到了,我希望我也能做到。”她喟然叹息,眼眶再度泛红,哽咽无言。
  绾绡伫立窗前,瞥见南方的天际,蓦地便想起了远在西南的萧朝,亦是怅然缄默。
  “诚然,我知道我不够美,不够聪慧,不够讨人喜欢,纵使借了沈家的势力顺利封了修容皇上其实也并不宠爱我。”沈汀薇继续道:“入宫前娘亲告诉我,深宫险恶,只有表姐不会害我,只有她与我血浓于水有亲情可倚。所以我依附于她,唯她命是从。成日里瞧她脸色,她让我杀谁我便杀谁——呵,人人皆道修容沈氏刁钻跋扈刻薄狠毒,却焉知不是因贵妃之故?”
  她冷笑,笑声凄凉,一张枯瘦的面容愈笑愈显狰狞,直至有泪水重重划落。
  “可最后我得到了什么?得到了什么!”她嘶声哭喊,“表姐!我那样乞求你,你竟还是将我抛进了这冷宫深渊你好狠呐!”
  绾绡在一旁静静凝视于她,神色有些空茫。
  “谢嫔,你想要扳倒她是吗?”沈汀薇陡然抬头,一张脸上泪痕交错尽是恨字所书,“你过来,听我说。”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一章 恨字何书(下)

  十月的下半旬异样的漫长,那是极不平常的半个月,宫中出了太多大事,外朝同样波涛不定。先是林贵妃一党的沈修容骤然获罪贬入冷宫,再是淑妃二度查账,紧接着便是林贵妃被皇上无故禁足。
  宫外局势更为汹涌,自永业年间至连阙初年,士族势力不断壮大,官官相护族族勾结日趋紧密,朝政纲纪已然腐坏。殷谨繁登基三年,对此一贯熟视无睹,却在这个再平常不过的十月末下诏查处了一大批官吏扶持了新人顶替。没人知道那些贪污的证据是如何让汇集到他手上的,更没人知道这懒散了多年的皇帝为何突下决心整顿朝纲。
  不少士族大家因此一夜自九霄陨落随风尘,其中不乏京中名门。就连木氏中人亦有不少牵连进去。原本一心求访玄学的丞相木铮乍闻此讯竟至病来如山倒,很快便病危卧榻。
  明眼人都看得出现下是风雨欲来。皇帝是拿定了主意要除旧革新,却不知这一番君臣相争熟胜熟败。
  前朝的不安自然牵动内庭,因父兄亲族而失宠的妃嫔大有人在,如温容华、许昭媛,因家人被委以重任而擢升的妃嫔亦是不少,比如说钟怜宫的容婉仪。
  一时间几家欢喜几家愁,惴惴不安与窃窃欢喜的氛围并存,前朝的一举一动都前所未有的敏感。深宫内苑的蜚语流言如风般扫过了每一个角落,包括被紧闭了的阑夜宫。
  十一月初,林贵妃病倒。
  那是冬时,寒冷的让人畏惧。阑夜宫每日烧大量的红萝炭都御不住那样刺骨的冰凉。林贵妃卧在床榻,披裹着的罕有的黑狐裘,用的是名贵的汤药,她依旧是诸妃之首,哪怕已被病痛折磨的失去了往日的姣好颜色。
  阑夜宫已没有了任何可以映照人影的物件了,林贵妃愈发害怕见到自己的容颜。她常常会在梦中惊醒,呼唤着已故胞姐的名字,然后潸然,本就病得不堪,如此更添心力交瘁,让着瞧着都于心不忍。
  “娘娘,喝药了。”彩叶托着珐琅错金盘恭声道。盘上有两碗汤药,一碗医病,一碗保胎。
  林贵妃倚在鸳鸯交颈软罗枕上,神情郁郁,面色灰白,瘦的轮廓分明。她听见彩叶的声音,木然伸手接过碗,却不喝,只是冷笑,“有道是良药苦口利于病,可本宫却苦的连舌头都麻了,怎还不见好呢。”
  “娘娘这是心病。”侍立在一旁的霞绫直言不讳。
  “心病?哈、哈哈……”林贵妃恻恻惨笑,“心病难医呢。”
  “娘娘别这样说,眼下娘娘是处于不利,但终究能熬过去的。”彩叶忙着劝慰道。
  林贵妃长叹,“难!难呐……本宫因挪运宫中财物一事败露而遭禁足,族中人又接二连三入狱,爹爹更是病中。彩叶、彩叶你说本宫该如何是好……”
  “娘娘莫急,娘娘可还有腹中皇子为倚仗呢。”彩叶道。
  “是啊,本宫还有个孩子。”林贵妃按着高高隆起的腹部,眼中分明是无奈,“若是这孩子也没了呢?”
  “娘娘可别这样说。”霞绫道:“这几日太医来请脉时不是说小皇子康健如故么?”
  林贵妃不知不觉加重了手上的力度,唇角勾出讽刺的笑,吩咐道:“去唤孙昌寿来,让他替本宫出宫一趟,探望一下本宫的爹爹……”说到这里她忽然怔住,喃喃,“呀,本宫竟忘了,孙昌寿已……”
  彩叶与霞绫皆是忍不住红了眼眶。林贵妃长年挪用宫中财物出宫,负责此事的便是孙昌寿,东窗事发后贵妃尚只是被禁足,孙昌寿则被生生杖毙……倒底共事多年,平日里总有暗中争势,可突然间惨死一人,也委实让生者心里难受。
  “本宫而今竟连自己的奴才都护不住了……”林贵妃脸上有少见的软弱之色,端起碗来欲饮,却又遽然脸色一变,“这是什么!”她厉声道,摊开手掌,掌心赫然是一朵鲜红似血的花。
  “这……”霞绫彩叶面面相觑。
  “本宫是方才从碗底摸到的。”林贵妃恨声道,挥手便将碗砸了出去,“这是能堕胎的凌霄花呐!谁!谁要害本宫!本宫这才被禁足呢,就这般按捺不住了?好、好……”她盛怒之下气息不匀,剧烈咳嗽了起来,慌得彩叶忙去拍她的脊背。
  霞绫一面收拾地上碎片一面好言相慰,“娘娘请宽心,不过是多绢花罢了,这时节那有什么凌霄,药也按老规矩请医官验过,无碍的。”
  林贵妃颓然躺下,眼神空洞望着金线红罗多子多福番莲帐,连叹息都没有了力气,“这是在挑衅,这是在挑衅啊。将凌霄花黏在瓷碗底部让本宫一端碗便能触到,哪里是想直截了当害死本宫的孩子,分明是在嘲笑本宫如今失势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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