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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绝秦书-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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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高兴地对麻子说,快去告诉周营副,叫他也高兴高兴。

  很快另一个帐篷走出一个长官,他对前面的那个长官说,刘营长,这真是旗开得胜啊。那个刘营长说,是啊,好兆头嘛。

  那个周营副转头又问麻子,没伤人吧?

  麻子说,打翻了一个,狗日的疯跑嘛。

  周营副问,死了吗?

  麻子说,不知道。

  这时旁边的烧坊伙计小声说,没死,人伤得厉害。

  这声音虽然小,但周营副听见了。他问,人在哪里?伙计把他领到马车边,周立言被搁在喂牲口的料槽里。

  拿火把来,周营副命令道。马上火把就递过来了,他举着火把趋近周立言,这人的面目咋这样熟悉?周立言伤在肋骨上,子弹从那里打了一个对穿,血不断流出来。血污在身上,不在脸上,他脸色虽然苍白,但可以辨认。

  三弟?立言!

  周营副失声叫道。

  周营副就是周立德。这支队伍就是太白守备营,他们前几天接到省政府命令,到西安集结。省政府主席宋哲元已经改任国民军代总司令,随时准备挥师东进。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现在宋哲元最头疼的是军粮。陕西大旱已久,筹集粮饷比登天还难。可宋哲元不管这些,他在军政会议上公开说,宁叫陕人死绝,不叫军队受饿,要不惜一切代价保证前线供应,各地集结的部队要自行解决粮草。在给刘风林下达命令时,宋哲元私下给这个亲戚说,你一路开拔时注意,凡是有筹集粮食的机会都不要放过,只要你筹集的粮食多,我就有理由把你留在后方当军需官,不必去前线碰枪子。

  刘风林因此憋足了劲儿要搞粮食,这是与他性命攸关的事情。没想到部队出发两天后就碰到了周立言。这事也是太巧了。本来这支队伍是不会走到这里来的,从太白山下来去西安,一般是沿渭河走南路,可刘风林这人迷信,他要绕道去西府最大的寺院法门寺给菩萨烧一炷香,保佑他这次能如愿以偿留在西安。这样这支队伍就爬上北塬了,行军第二天在这里野营,他们扎下营盘不久,哨兵就发现了车队。

  周立德看见三弟变成这样,立即命令把他抬进帐篷,叫随军医官赶紧抢救。包扎之后周立言醒来了,周立德在他耳边呼唤,三弟,是我,我是你大哥!

  周立言勉强睁开眼睛,看见了周立德,他嘴巴微弱地抽动着。周立德眼泪流了下来,他把耳朵凑近三弟的嘴巴,断断续续地听完了一句话:爹的粮食……要运……回去……

  我一定!周立德说。

  周立言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周立德拽住三弟的手,他的手渐渐变凉了。周立德声泪俱下地呼唤,三弟,立言!可三弟就是不答应他,把笑容固执地送给他。

  给他吃药!打针!周立德朝医官吼道。

  医官无奈地摇摇头说,营长,他伤在心脏,伤得太重了。

  我日他妈!周立德气愤地去摸枪,可他的手被旁边的三连长紧紧地抓住了。三连长说,周营长,冷静,冷静。我冷静他妈的屄,我毙了那个打死我兄弟的王八蛋!

  刘风林和麻班长都在跟前,他们知道伤者是周立德的兄弟后都跟进了帐篷,知道惹下麻烦了。误会,刘风林对周立德说,周营副,对不起,这绝对是误会。说着他踢了一脚身边的麻班长,示意他跪下来。麻子早吓得脸色煞白,他磕着头说,周营长,我确实不知道啊,黑灯瞎火的,看不清。

  看不清你就开枪?周立德吼道。麻脸的枪法很准,他是刘风林卫士班的班长。

  我喊话,叫他们停车检查,他们不听啊。麻子辩解说。

  不听你就开枪?你有枪我没有枪?周立德又去拔枪,三连长比他手快,已经把他的枪卸下了。

  你狗日的还嘴硬!刘风林喝道,来人,把这狗东西给我押起来。立即有两个卫士冲进来把麻子拖走了。

  麻子喊道,营长,我冤枉啊。刘风林当然知道他冤枉,可他要是继续在这里辩解,周立德说不定真把他毙了。麻子是刘风林的心腹,刘风林必须庇护他。

  刘风林对周立德说,周营长,这事我也有责任,我心里也很难受,你兄弟也是我兄弟,咱们厚葬兄弟,这费用我出。

  那这粮食呢?周立德问。

  这是令堂大人的,当然要奉还了。刘风林说。

  周立功带着秦山魁他们经过长途跋涉,终于回到了老家。这时的老家他几乎认不出来了,离开仅仅两年多,原先渭水环绕绿树掩映的村庄已变得满目疮痍。地里没有一棵庄稼,树木全部被剥皮摘叶,大多枯死,路边的房屋都被掀了顶揭了盖,断壁残垣龇牙咧嘴,远近听不见一丝鸡叫狗咬,死一般哑静。周立功倒吸一口凉气,他一直待在城市,虽然知道也感受到年馑来了,可没想到旱灾对乡村的打击几乎是毁灭性的。这更加坚定了他的认识,脆弱的农业根本不堪一击,落后的乡村根本没有出路,唯一可以救中国的只能是现代化的工业。眼下的旱灾确实严重,可它不值得去救,因为这样落后的乡村和农业只能靠天吃饭,老天爷是没有定性的,天灾不可避免,你救了今日救不了明日。可现代化的工业人定胜天,是不看老天爷脸色的,什么时候都是稳赚稳收,所以他爹拿钱赈灾的做法完全是愚昧的,他坐井观天,根本不知道时代潮流,他一定要给他爹好好说道说道,让他爹开眼,明白只有把资金投在他身上才是正道。

  一行人快到周家寨时,秦山魁却不走了,他告诉周立功,他和他的人就住在绛帐镇,让周立功一个人回家去说服他爹,事情谈妥了,拉粮的车子上了路,他就带人押车,要是有啥问题,就及时到镇上来找他。

  秦山魁怕秀才哥认出他,当然不愿意露面。事情顺利了,他中途跟上押车,不见周克文。事情不顺利,要来硬的,他跟他的兄弟们把脸抹黑了,周克文也认不出他。

  周立功觉得奇怪,这秦山魁是西安人,咋对他老家这地方如此熟悉?他问秦山魁,秦山魁嘿嘿一笑说,我在这里做过生意嘛。周立功不再怀疑,两人就此分手。

  秦山魁把兄弟们带到绛帐镇安顿下来,自己立即换了一身破衣服,脸上蹭上尘土,头上捂一顶破草帽,化装成叫花子,摸进周家寨踩点去了。当土匪养成他谨慎小心的习惯,每次行动前他都要把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进了寨子,秦山魁大吃一惊,村里到处都是兵!他找人打听,才知道是周家大公子带队伍回来了。他很害怕,又很向往。他不敢再往村里边走,可也不想立即离开。他想见见这个人,他是他的冤家,也会是他的救星。他猫在街道的一个旮旯处,装着晒暖暖,等着周立德在街道上出现。他虽然不认识他,但他能猜出他。

  功夫不负有心人。等了差不多三袋烟的时辰,一个骑着枣红色战马的青年军官从对面走了过来,他身材颀长,腰身板正,服装干净整齐,牛皮武装带左右肩斜挎交叉,盒子炮插在腰间,一眼看上去威风凛凛,英气逼人。秦山魁精神一振,感觉这人就应该是周立德,那脸形跟秀才哥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

  秦山魁对旁边的人说,看这军爷,威风的!

  那人是周家寨的,他说,跟他爹一样么,显摆呢,到老家光宗耀祖呢。

  秦山魁的猜测证实了。他很激动,很想冲上前去跟大公子说几句话。但他不敢,他要结识周立德一定得由周立功在中间搭桥,冒失不得的。

  秦山魁退回了绛帐镇。

  四十五

  周立功快走近家门时听见了哀乐声,凄厉的唢呐像人尖着嗓子号哭。他大吃一惊,难道是他父母有了闪失?这不可能啊,他们年纪不大,身体健旺,平时连头疼脑热都少有,咋会冷不丁地出事呢?饥饿更不可能难为他们,家里粮食多得是。可万一呢?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死亡这事谁能说得准呢?周立功心里顿时抽紧了。

  可就在这一瞬间,周立功又蓦然一阵轻松。要是去世的是他爹呢?他爹没有了,那粮食就该由他做主了!

  周立功加快脚步。他来到家门口,门上的白色挽联赫然在目,上书:如此韶华青犹未老,何来噩耗人竟云亡。横批:此恨难消。这字龙飞凤舞,一看就是他爹的狂草。他一下子疑惑了:从挽联的词意来看,显然是一个年轻人夭折了。他是谁?难道是大哥?他是当兵的,本来就在枪林弹雨中讨生活!

  周立功悲从中来,他哭进家门,直奔院中的灵堂,当他跪在灵桌前焚香烧纸时,才看见了摆在桌上的三弟相片。周立功吃惊得哭不出声来,怎么会是三弟呢?

  周立德把三弟遇难的事情告诉了周立功。又是因为粮食!周立功气愤地问大哥,你咋不给三弟报仇?我们就咽下这口气吗?周立功对西北军恨之入骨。

  周立德说,我饶过他们就不是男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们放心,我有法子收拾他们。

  周梁氏哭成泪人,她说,你们弟兄三个都回来了,咱家总算团圆了。

  儿子的死讯对周克文的打击已经平缓下去了,他经的事多,不像老婆那样脆弱。他知道自己是全家的主心骨,不能乱了方寸,眼下一大堆事情都要他拿主意呢。给老三讨说法的事情他不逼老大,老大是有主意的人,相信他有办法报仇雪恨。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赈灾。他对两个儿子说,你们回来得正好,我赈灾正需要人手,老三就是为这事死的,你们要协助爹把这事做好,也算是给老三一个安慰。他给他们说了自己为啥要赈灾的道理。

  周立功一听就傻了。他爹铁了心要赈灾,现在三弟又因为这个出了事,他的要求怎么开口呢?可再难也要迎难而上,他没有退路。

  周立功说了自己回家的目的。

  不行!周克文断然拒绝。

  爹,您老先不要着急,周立功耐着性子说,听我给您仔细分析。

  周立功把办工厂的好处详细描绘了一遍,那是在信里没办法说清的。他从英国工业革命讲到了现代化,从实业救国讲到了中国的出路。他特别强调了这既是利家更是利民,他知道他爹更看重后者。周立功说,爹,你想想,有了纺织厂棉花就有出路了,种棉花有利可图农民就不会再种大烟了,您老人家不是最恨大烟吗?我现在做的就是禁烟的事。不光是禁烟,还要让农民挣大钱呢。咱的工厂办起来,棉花就值钱了,咱陕西是最适宜种棉花的地方,大家都种棉花,农村就富有了,您的桃花源就美梦成真了。周立功把自己的道理尽量往他爹的理想上贴近,把工业带动农业的前景描画得活灵活现。咱要救就应该救长远,周立功最后强调,长远看,工业才是出路。

  周立功一番话把周克文说得心里毛乱乱的。他一时没有了主意。你让我想想,他说。

  周立功暗喜,看来秦山魁的话没错,他爹被他说动了。

  周梁氏这时招呼大家吃饭。老二回来了,她做了他爱吃的油泼面。周立功确实饿了,再加上心情不错,一口气吃了两老碗。他对老娘说,还是我妈的饭香!周立德把头埋在碗里,应了一声,那还用说,天底下没得比。周梁氏听了咧嘴一笑,却笑出一脸眼泪来。三个儿子是她一手喂大的,从小吃饭都狼吞虎咽的,可现在有两个在她跟前撒娇,另一个却永远离开她了。周梁氏抹着眼泪,另盛了一碗香喷喷的油泼面,颤巍巍地给老三端过去,供在灵位前。

  周立德吃完了,舀了一碗面汤,边喝边说,兄弟,别忘了原汤化原食。先给咱爹舀嘛,周立功边说边舀了一碗面汤给他爹端过去。这时候他得巴结老头子。

  周克文觉得老二懂事多了,他喝了一口酽酽的面汤,冲着周立功点点头。周立功觉得他爹要开口了,而且看神情,应该要答应他了。

  周克文果然说话了,可他却说,不对,还得赈灾。

  这完全出乎周立功的意料。

  为什么?周立功心里刚冒出的火苗被他爹浇灭了,他焦急地问。

  咱得顾眼前,眼下人都要饿死了,还谈啥长远呢?周克文说,就算饿不死,剩下的都变成二毛子了,华夏变成夷狄了,要说长远,这才是长远,可怕得很。

  咱们饿不死就行了,周立功烦躁地说,都成了二毛子又怎样?不关咱们的事!

  胡说!周克文眼睛瞪圆了,他没想到老二竟说出这样的混账话。亏你还是读书人!读书人要守住根本,啥是根本?中国的根本就是圣贤之道,叫洋人把咱的根刨了,这个国家迟早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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