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秦书-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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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到了十一月,军情忽然紧张起来。国民军应西安守军将领李虎臣、杨虎城的请求,决定挥师南下,解除北洋军阀刘镇华对西安的围困。有一天开完军事会议,冯玉祥要下营巡查,带着周立德,在路上冯玉祥忽然问周立德是陕西人吧,他说是,冯玉祥问西安被刘镇华围困这事你知道吗,他说我离开老家时就听说了。冯玉祥说现在城里弹尽粮绝,饿死的人成千上万,这情况你知道不?他说不知道。冯玉祥说这些人都是你乡党啊,你想不想打回去?周立德响亮地回答:想!冯玉祥说,我看你是有志气的青年,枪法好,又识字,放在我跟前是浪费人才了,你想不想下连队去,到前线一刀一枪建功立业?周立德刚要张口,冯玉祥说,你先不要忙着回答,回去好好考虑一下。他继续说,你留在我身边,干到底也就是一个营长,因为你没有杀敌立功的机会。到前线去,只要你命硬不被打死,你可能会干到师长军长,我就是这么干上来的。当然了,你在手枪营会很安全,只要我老冯不死,你就不会遭难。两条道儿你自己选,我不强迫你。
第二天一起床,周立德把自己的铺盖卷打理好背在身上,精神抖擞地来到司令部,啪地给冯玉祥敬了一个军礼,朗声说,报告总司令,第一军第二师第六团第一营三连五排二班班长周立德向您告别!冯玉祥啪地还了一个军礼说,错了,你现在是第一军第二师第六团第一营三连五排排长!
冯玉祥把周立德送出了司令部大门,分手时笑着说,感谢你这个陕西楞娃,硬是让我戒了烟,希望你把这愣劲儿用在枪口上,援陕还是要靠你们陕西人。周立德忽然眼睛有些湿润,他强忍住眼泪给总司令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周立德所在的第一军作为先头部队急行军十天开到西安城外,他们的任务是在南门打开一个缺口,为后续部队提供总攻通道。
刘镇华的镇嵩军从三月份就开始围攻西安。西安城内军民一心,同仇敌忾,以区区不到两万人的军队,硬是抵挡住了十万大军的疯狂进攻,力保古城不失。刘镇华恼羞成怒,下令全面封锁西安,一寸布一粒米都不许进入,要饿死困死守城军民。他们环绕城墙修筑了密密麻麻的工事,地堡暗道星罗棋布。
战斗异常惨烈。第一军从南稍门推进到南门花了整整五天时间,三里多路程损失了三千人。南门口有一座碉堡,修建在地势高耸的护城河北岸上,全是拿终南山的青石板砌成。用大炮轰有顾忌,碉堡距城墙不远,怕伤了城墙,倒不是为了保护古建筑,而是怕轰塌了让镇嵩军乘机钻了进去,这不是助敌攻城吗?小钢炮根本不管用,炮弹打过去只能蹭几个白点,权当是挠痒痒。爆破手派上去好几拨了,都是白白送死,因为河岸边是开阔地,全部暴露在碉堡的火力下,即使有人侥幸靠近了,中间又隔着数丈宽的护城河,炸药包根本甩不过去。
部队被挡在了这里,进攻的人像被割的麦子一样哗啦哗啦地倒下,血水都要没过人的脚脖子了,仍然没有办法闯过这一关。天黑的时候,国民联军援陕军总指挥孙良诚到前线来督战,别看这人个头没有冯玉祥大,官阶没有冯玉祥大,但脾气比冯玉祥大多了。他走进担任主攻任务的六团团部,团长看他怒气冲冲的样子,赶紧给他端来椅子,请他坐下,他一脚把椅子踢翻了,骂道,狗日的都给我站着,今天晚上打不下南门,你们跪着求饶都不行,老子把你们一个一个都枪毙了,叫你们趴下啃狗屎!
团长立即召集排长以上军官开会,商讨对策。大家都愁眉不展。由于减员厉害,周立德所在的连队作为预备队已经被调上来了,他并不知道战况,听了团长的介绍,他大胆提出了一个建议:由工兵营连夜挖堑壕,趁黑挖到护城河南岸,然后由他带几个人潜伏过去,伺机打死碉堡里的机枪手。团长觉得这个计划很有可行性,但又太冒险了。成功与否的关键取决于射击手的能力,他要在黑暗中准确地击中碉堡的枪眼。
团长把桌子上的煤油灯端起来放到屋子尽头的墙洞里,由于团部占据的是一座寺庙的大殿,空间比较开阔,从桌子到墙洞的距离少说也有十五米,然后他把自己的手枪拔下来递给周立德,周立德甩手一枪,屋子立即陷入黑暗。勤务兵赶紧擦亮洋火,发现煤油灯完好无缺,只是把豆大的火焰打灭了。
所有人同时发出惊叹。团长立即命令:工兵营长,马上开始作业。
从前线到护城河的距离不是太远,堑壕到后半夜就挖好了。周立德对团长说,我们进去半小时后你们在这边打枪佯攻,吸引他们射击,然后每隔半小时重复一次,直到碉堡火力彻底哑了为止。
周立德带了四个弟兄潜伏到了护城河南岸,这里距那个碉堡有七八十米,他对那四个人说,你们只管猫在下面把自己的步枪填好弹药,轮流递给我就行了,打枪是我的事。周立德他们的枪是汉阳造,只能打单发,本来有机枪的,但太笨重,周立德使不惯。
半小时后周立德的背后枪声大作,他迎面的碉堡立即吐出火舌,暴露了三个射击孔,周立德快速起身,啪啪啪三枪,那三个枪口立即哑了。他趴下躲了起来,隔了一会儿那枪眼又活了,周立德依法炮制,对方又熄火了。就这样一个晚上,周立德在那个呈扇形弯曲的堑壕里来回穿梭,指哪打哪,最终打得碉堡里再没有枪声了。
周立德以为他把里面的守军全打死了,其实没有,第二天天亮部队发起冲锋,拿下了那个坚固的堡垒。奇怪的是里面还有五个机枪手,问他们为什么不射击了,他们说谁还敢呀,只要一摸机枪,立即就被打死了,摸枪把就是摸阎王爷鼻子!
孙良诚那天晚上一直在团部督战。仗一打完,他立刻把周立德找了来,说这么好的枪法,放在连队真是糟蹋人才,调到我的手枪营。
就这样,周立德又成了长官的侍卫。虽然官升了一级,成了连长,但他心里并不痛快。周立德觉得这可能是命中注定,他今生就是伺候人的。他只得认了。
九
农历九月,天气渐凉,人们出气都能呵出白雾来了。大雁相互打着招呼,成群结队地越过人们头顶,奔赴温暖的南方。关中平原此时进入了一年中的大忙季,田野上人声鼎沸,牛欢马叫,热腾腾的人气抵消了深秋初冬的寒意。
这是种植大烟的季节。这种昂贵的植物生长期漫长,九月种下到来年五月收割,足足待字闺中九个月,似乎不这样就不足以显示自己的身价。这种植物也最耗地力,必须好水好肥养着,这就像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谁想要享用她,必须先拿好菜好饭伺候着。由于太耗地力,凡种过一茬大烟的土地,后面就不能再种其他庄稼,得让地休息半年,这叫“歇茬”,歇茬以后来年再种大烟。
凡种大烟的土地,开犁之前一定要饱施肥料。运肥的活计一进九月就开始了。赶大车的,套牛车的,掀推车的,挑担子的,凡是能出动的运输工具,此时都派上了用场。这肥料是有讲究的,最好的是油渣,其次是鸡粪,再次是猪马牛羊粪,最次是拆倒砸碎的灶壁炕坯和挖下的老崖老墙土。家境不同,地里上的肥料就不同,最后的收获当然不同。
周家寨能上得起油渣的只有周克文,这不仅仅是因为他家境厚实,更因为他自己开着烧坊,周家烧坊不光酿酒,还榨油。他有足够的油渣和酒糟当肥料,所以周克文家的大烟年年收成最好。
今年周克文虽然不种大烟了,可他仍然给地里上油渣,他要把地养着,养得肥肥的明年开春种棉花。棉花也是娇贵的田禾,老辈子人都有一个说法,庄稼最怕三老虎,伺候不好叫你哭。这三老虎就是大烟、棉花和西瓜,它们获利大,风险也大。周克文坚信一句话:人不哄地,地不欺人。种庄稼是老实人的事,这世上只有土地是最公道的,从不欺负实诚人。
周克文要种棉花的消息早就传遍周家寨了,因此看见在地里跟长工一起忙活的周克文,有人就开玩笑了,说棉花是明年二三月种,你现在就着急施肥了,是见不得伙计清闲吧?
周克文笑着说,想要生个胖娃娃,就得先把媳妇养肥了!
虽然别人是说笑呢,但周克文知道他们说的也是实情。他挂在嘴边的话是吃不穷,穿不穷,谋划不周才受穷,这里的谋划当然也包含对长工的使用。雇多少伙计,雇啥样的伙计,周克文是要精心盘算和挑选的。他雇伙计,要提前打听,口碑好的熟人他才要。即使请到家,也不是一口说定,还要试用一到俩月。他要的伙计必须是能主动出活的人,比如锄地时能顺便把地里的石头瓦坷垃拣出来,铡草时能把裹在麦草中的麦粒抖出来,喂猪时顺便给猪逮虱子。他把这种长工叫作眼里有活的伙计。他常对伙计说,活不是主家派给你的,是你自己看见的,不能像磨子,推一把转一把,好伙计不用主家指拨。
一旦雇了长工,那他就要把伙计榨够用尽,不给他们片刻清闲。比如白天干活,晚上吃完饭后也不能立即睡觉,这段空闲时间要给牲口铡草。五月收了大烟到九月播种,这中间的四个月土地歇茬,可伙计不能歇茬,他们要运肥平地,为后面播种做准备。这些活干完了就挑水把庄前屋后的大树小树齐齐浇一遍。浇完了再去地里灌黄鼠,掘老鼠窝……总之,我是花钱雇你来干活的,不是让你来享清福的。村里有人爱说闲话,私下议论周克文,说这人整天把仁厚挂在嘴上,其实心黑着呢。这话传到了周克文耳朵里,他只哼一声表示鄙夷,也不分辩。他哪是榨取长工呢,这分明是教他们怎么做人嘛。韩信说过: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这是守信忠义,信义乃立世之本,无论你是当财东还是当长工!别人不理解他的用意,他自己去解释只能越抹越黑,因此索性不搭理。
可奇怪的是,尽管周克文这样用长工,别人还抢着到他家当伙计。这是因为周克文不把长工当外人。他给长工的报酬高,别人给长工一年两石麦子,他给三石,这还不包括长工家如果遇到婚丧嫁娶的大事缺粮食,可以在他这里敞开借。逢年过节,亲戚家备多少礼,长工也一样。一年四季,长工跟他在一个桌子上吃饭,他吃啥长工吃啥,农忙季节早晨还要加一个鸡蛋,晚上回来熬一罐酽茶。穿的戴的都由主家提供,夏天的草帽草鞋汗巾,冬天的棉帽子暖窝鞋围脖子,一应劳保按时供给。一句话,周克文常这么说,咱们是一家人嘛,你不是来给我做活的,你是来这里寻亲的,咱们就是失散的兄弟么!
对于长工来说,他未必相信周克文的话,但他觉得在这家当伙计值当。反正是给人卖力气,总要把自己卖个好价钱。虽然主家用人用得狠,但人家给的报酬也高,咬人锅盔,给人出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再说了,主家自己也没闲着,凡伙计干的,主家都一起干,而且干得比伙计更欢实。
这一点上周克文家的伙计是有对比的,同样是拉长工,隔壁周拴成家的伙计就差远了。报酬低不说了,就连按惯例由主家提供的劳保有时也免了。那年夏季麦收,周拴成家的伙计头戴雨帽脚穿泥屐来摊场,成心臊主家的脸皮,惹得全村人来看热闹。
周克文哼着戏文,铲起饱饱一锨油渣均匀地撒出去,细碎的黄色颗粒像金粉一样覆盖在土地上,一股浓烈的油香弥漫开来,把人熏得昏昏欲醉。周克文撒完一垄地后圪蹴在地头抽旱烟,他看了看邻垄的土地觉得奇怪:这地里咋不上粪呢?难道他今年没有肥料了?
周拴成不可能没有肥料。油渣他未必有,但牲口粪一定有。他喂的牲口不必说,凡有屎必须拉在家里,如果是在自家地里干活,那当然没问题,万一是外出套车拉货,牲口的尻子下方都戴一个竹编的粪兜,只要牲口拉屎,全部颗粒归兜。如果这粪兜是空的,吆车的伙计回来肯定挨骂,说他一定是嫌臭把粪倒掉了。
除了自家的牲口积攒肥料,周拴成还要自己出去拾粪。在周家寨每天起来最早的人是周拴成,只要鸡一叫,他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