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太阳升起-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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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春点点头,“我就说嘛,那老外看着不对头。你看紧点,小心自己女人被个外国佬搞走了。”
秦朝阳酒到嘴边,一听这话冷哼了声,“搞个屁搞,瘦得像竹竿一样,我一手就撂倒了。”
王小春说:“你别乱来啊,你没听见刚宋甜给那老外那么高评价?关系肯定不简单,你悠着点,不能动手啊,小心把宋甜搞火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两个男人沉默了下,忽然,秦朝阳反应过来,对着王小春眼睛一瞪,说:“怎么,娶老婆就了不起了?”
王小春一怔,嘿嘿笑起来,“还真别说,这方面虽然我起步比你晚,但进步比你快啊,你还真不得不服。”
秦朝阳两指拎着酒杯晃悠,“你对刘燕很满意咯?”
王小春说:“满意,当然满意!燕子她是不咋漂亮,但贤惠呀,在家把我们爷俩弄得服服帖帖的。娶老婆就得娶这种女人,安心啊!”
“哦,”秦朝阳装腔作势地点下头,坏笑了一下说,“刘燕这么好,那和徐冰比呢?”
王小春愣了愣,“老大你别提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好不好?”
“徐冰已经成陈芝麻烂谷子了?”
“不是陈芝麻烂谷子,那也是老黄历。就不许我有青春年少时啊?就不许我有个藏在心底的初恋啊?”
“徐冰还藏在你心里?”秦朝阳揪住王小春小辫子,“我告诉刘燕去。”
王小春一惊,忙补充说:“不是藏心底,是压箱底!以后再不打算翻出来了!燕子才是我放心上的人。”
“别怕别怕,我就吓唬吓唬你。”
“你吓唬我,我可是和你讲真的。”王小春回想了下以前,笑了,“徐冰都过去了,人总得往前走的不是?”
酒满上,王小春提杯就喝。往事如酒心头过,又灼又热,在心尖烫了一下,稍过一会儿就没感觉了。
他不聪明,人生中很多决定都有别人参与,唯有一件确信的事,那就是他确定自己是不断在向前走的。他有妻有子,谈不上家财万贯,但一家三口过过小日子非常富足。他心满意足了。
每个人的人生都有一条线,线的左边叫过去,线的右边叫未来。有的人跨过那条线走到了未来,如王小春,而有的人至今停留在过去。
喝得差不多了,秦朝阳和王小春又回到辅导站。时间刚好,艾希礼下课,王小军从教室走出来。
王小春牵着儿子的手,问艾希礼:“小军今天怎么样?”
艾希礼看着王小军,想了想说:“今天是复习上一课的旧知识,王小军在课上……比较活泼。”
“是嘛?”王小春没听出什么弦外之音,高兴地逗了下儿子下巴,“以后上课都要积极!”
正是晚饭时间,王小春主动提出请艾希礼吃饭。艾希礼很遗憾地表示早先已和宋甜有约,王小春顺杆上,“那宋甜也一起!反正大家都是朋友。我们四个大人一个小孩,我请客!”
王小军高兴坏了,跳起来说:“我要吃火锅!”
“火锅就火锅呗。”
四大一小五个人选了最近的火锅店,隆冬时节,火锅店里人满为患,吃个饭都要取号排队。好不容易上桌了,已经过去十多分钟。
点单以后,宋甜去洗手间,王小军坐不住,跑到水族箱那边看虾兵蟹将。
王小春给艾希礼倒了杯茶,艾希礼对他说谢谢。王小春摆摆手:“不用谢不用谢,坐一起吃饭的都是朋友。”
艾希礼说:“你们都是宋甜的朋友?”
“是啊,我们和宋甜是好多年的朋友!”王小春说得有点心虚,转头去看秦朝阳,小声说,“算是吧?”
秦朝阳斩钉截铁地首肯:“算。”
王小春士气大增:“对嘛!我俩和宋甜都老交情了。你呢,你和宋甜怎么认识的?”
艾希礼说:“实不相瞒,在英国遇见宋甜,我就对她一见钟情,我想娶她为妻。既然你们是宋甜的好朋友,我请求你们帮助我!”
王小春干笑了一下,没想到这个老外这么老实,一下子把核心东西给交代干净了。
秦朝阳也笑了,阴测测地盯着艾希礼,一字一字说:“你想让我们帮你什么?”
艾希礼不疑有他,“帮我追她!”
“好啊。”秦朝阳说。
王小春震惊了,转头一看,秦朝阳整张脸黑得像锅底,一丝笑都没有。
艾希礼觉得不对劲,问他:“你怎么了?”
他背靠在椅子上,手插兜里,抬起一腿踹了下桌脚,山大王一样,“我他妈想揍你。”
“?”艾希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秦朝阳站起来,王小春心说不妙,抱住他腰,对艾希礼使眼色,“你走,你走!”
艾希礼站起来,“走哪儿?”
王小春说:“随便哪!你去尿个尿吧!”
艾希礼一头雾水,做了几个手势,想说的话用中文表达不出来,于是用母语代替。
王小春嘀咕:“他说什么呢?”
秦朝阳没好气:“我怎么知道!”
“操,肯定在骂人。”王小春说,“我也用杭州话骂他!”
王小春提一口气,一字没往外蹦,艾希礼耸了下肩,离开座位走了。王小春懵了,秦朝阳一屁股坐下,说:“肯定去撒尿了。”
两人等了一会,宋甜从大门那边走过来,拾起座位上的包,王小春见了忙站起来,“你这是?”
宋甜不答反问:“艾希礼怎么走了?”
“啊?”王小春一怔,去看了下秦朝阳,“走了?”
宋甜凉凉问:“你们和他说什么了?”
“啊?”王小春心里边直打鼓,又去看了下秦朝阳,“没、没说什么呀。”
宋甜没再说话,把包背好,转身,撞上送菜上来的服务生:“您的菜齐了。”
“不吃了。”
宋甜绕开服务生往大门走,刚把玻璃门推开,后面有人把她抓住。玻璃倒影上,秦朝阳生气的脸一半清晰一半模糊。
宋甜心里直笑,该生气的是她吧?
“走就走了,你没必要跟出去吧?”秦朝阳说。
宋甜没什么表情地盯着他映在玻璃上的脸,说:“他告诉我,你出言不逊,很没礼貌,他很生气。”
秦朝阳不知情绪地笑了一下:“他还‘很生气’?我他妈还气炸了。”
宋甜紧皱了下眉,回身面对着他。他看清了她的眼睛,心里狠狠震了一下。宋甜说:“不管你多看不惯他,对我而言,他是非同一般的朋友。”
秦朝阳说:“他非同一般,我就很一般咯?”
宋甜冷笑了一下,“你算哪根葱。”
蓦然,他的手紧了紧。宋甜觉得她的手肘要被捏碎了。力量上,她无疑比秦朝阳弱小很多,但在别的地方,她却比他成熟很多。
秦朝阳就像一只没人调/教的小狼狗,不懂得收起锋利的獠牙,自以为咬到了别人的咽喉,却不想早被人看透。
宋甜实在不太想教年轻弟弟学做人。
她甩着胳膊,拧麻花一样把秦朝阳的手拧掉了,然后推了他一下。
这一下她稍微用了点力,秦朝阳重得像山石,不用力根本推不动。
可没想到,她只是“稍微用了点力”,竟然把秦朝阳推了个趔趄——花岗岩地板上有水,很滑,刺溜一下,他整个人往后倒下去。
本能反应,秦朝阳用小手臂撑了一下身体,仿佛听见咣当一声,骨头和花岗岩撞了一下。他头没着地,但上半身和胳膊都在微微颤抖着。
宋甜想扶他,他制止说:“别碰!”
胳膊好像抖得更厉害了。
宋甜把视线从他手臂移到他脸上,轻轻问:“你是不是骨折了?”
☆、第三十三章
医院里,秦朝阳把胳膊挂在脖子上,王小春皱鼻子皱眼睛地看着,还啧啧两声,“你这手不会废了吧?成杨过了。”
秦朝阳踢腿踹了下王小春,“闭嘴!能不能说点好的。”
王小春躲远点,满是忧愁地盯着那只捆成粽子的手。秦朝阳叹口气,说:“没事没事,不就是断根骨头。”
王小春来回找人,“宋甜呢?把你搞成这幅德行她倒是跑了个没影!”
秦朝阳悠哉地靠在床上,“她跑不了。”
门开了。宋甜走进来,王小春说了句“先走了”就离开了。
走到病床前,宋甜第一句话是:“你已经把钱付了?”
秦朝阳不高兴,“我成这样了你也不先问问我情况?”
“我问医生了,他说你没事。”
秦朝阳噎了一下说:“那也疼啊。”
宋甜说:“对不起,我没想把你弄骨折,看病钱我一会给你。”
秦朝阳不耐地摆摆手:“不用了。”
宋甜抿着嘴:“我不想欠你。”
秦朝阳说:“我就想你欠我。”
病房里开着窗,窗帘关得很死,外面风一定很大,把医院里如此厚重的窗帘都吹得鼓起来了。病房是双人间,但只住了秦朝阳一个人。医院很缺床位,有人在走廊排队,但这里只住了秦朝阳一个人。
这个世界冷酷得有点可怕,不是良知和人情主导着,而是权势主导着。
六年前的某个梅雨天,宋甜被这样的权势“救”了一命——她被一个陌生男人从里面捞出来,这个男人有点面熟,宋甜坐进他车里时才想起来,她大概在电视上见过他,地方新闻台,好像是个大官。
宋甜被带到英国,一起的还有这个男人,以及宋甜的母亲。
宋母二十不到就生了宋甜,如今还不到五十岁。她没有钱也没有智慧,不懂得保养,半辈子都只是个家庭妇女。但她看起来并不老,皮肤比宋甜还白,体型是中年妇女的丰腴,很多上了年纪的男人喜欢这样的。
毫无疑问,宋甜母亲是被这个男人包养了。
宋甜厌恶并痛恨这种关系,她想摆脱,但她母亲撒泼哭闹,抱着她的大腿说她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只剩她。宋甜不知情绪地笑了笑,指着那个男人说,你还有他。
宋母什么也没说,只余凄苦的啜泣。她再没有智慧,也明白这种关系长久不了,男人总有一天会厌烦。唯一长久地维系在她身上的,是她的亲情,她的女儿。
离婚以后宋甜母亲越发神经质,好像上紧的发条,时刻紧绷着,给人一种极强的紧张感和压迫感。那个男人果然很快就受不了了,他在英国消失了一段时间,但并没有说要切断这种关系。
他只是暂时消失。
宋甜母亲在这种未知的感觉里变得更加脆弱,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同一屋檐下的宋甜被折磨得精神有点衰弱,那段时间里她几乎没有什么面部表情。
后来,宋母的情绪好转一点,英国的房子很空很大,她每天都打扫,还要洗衣做饭,好像又回到以前,成为那个普通的、迟钝的家庭主妇。
宋甜想带她回国,她没答应。这个念头宋甜提了好几次,每一次都被宋母敷衍过去。只有最后一次,不知是不是被当天沉闷的天气影响,宋母的情绪又激动起来。
她结巴但用力地反问宋甜——他们知道我的存在,回国以后,你要妈妈被他们抓到,被他们打吗?!
这个“他们”,不言而喻,是那个男人的妻儿。
宋甜丧气又讽刺地想,她妈妈其实不蠢——她什么道理都明白,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知道做什么会被人抓到把柄、被舆论谴责,但她还是做了错事。
不是因为她想成为别人的情妇,只因为成为别人的情妇好像是她能想到也做得到的唯一出路。
宋甜再没提过回国。她把注意力转移到别处。
男人养了两条大狗,宋甜负责每天带它俩出去遛弯。谢菲尔德位于市中心毗邻市政府的和平公园,英式建筑、绿地、喷泉,休憩的学生、不怕生的鸽子。
午后的光线很好,好几个学生坐在喷泉边上,他们之中有一个男教师——其实这个男教师混迹在学生堆里一点也不像教师,宋甜之所以知道他是教师,是因为那几个学生喊他老师,艾希礼老师——他正在给几个学生做思想功课,用他标准、漂亮、好听的英式口音,告诉他们生活充满阳光和鲜花,生活不会欺骗他们。
宋甜被两只大狗牵着走过去,艾希礼指着一人两狗举例子:“看!这个亚洲女人,哦,我猜她是个中国人——她悠闲地牵着拉布拉多在这里散步,她多么幸福!”
那几个学生不约而同地笑了笑,宋甜停了下来,站在艾希礼的背后。等他甫一转身,宋甜说:“我一点也不幸福。”
那几个学生大笑起来,宋甜也一样,她没想到的是,艾希礼也笑了。
艾希礼是个温和、浪漫、正能量且超理想主义的男人,他包容宋甜的坏脾气,但不会直白地告诉她这个行,这个不行。他很有耐心,像从蟹腿里把蟹肉剔出来一样把宋甜一点一点剖开。
他把宋甜当做一只河蚌,慢慢扒开硬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