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海巨宦-第2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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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道:“至少到目前为止,镇海公也还没有因私害公之事。最多是既利于公,又利于私——这却无妨了。夫子说,己欲达则达人,镇海公的行径虽未到圣人境界,但利己利人、富家强国,亦已可入千古能臣之列了。”
高拱微微一声冷笑,道:“他真的想做千古能‘臣’么?”
到臣字时,他用上了重音,提到这么敏感的话题,张居正还揣摩不透高拱的心思,一时不敢接上,高拱又道:“如今镇海公平定了日本,一来是开疆拓土,二来又解决了太仓的问题”
其实这次李彦直东征日本,所费甚大,而日本白银之开采,也不是一年半载就能见效的,至少要三年五载,方有大量白银从日本流入。可是既有这个盼头,各地商家豪族便如蜂赴蜜,市舶司再债押券时,没多久便又抛售了几百万两,财政问题自然而然便解决了。大明百余年来行藏富于士的政策,民间豪族财富极多,只要从中取出一点来,已足供政府数年之用了。只不过如何从士绅手里拿钱,使之为国所用,在李彦直之前一直没有什么办法。
直到李彦直这里,才将这些民间的财力物力调动起来,以此向外扩张,然后再以扩张所得利益来回馈对这些士绅大贾的索取,这就已不是,而是形成了一种因果相循的“势”,到了这个时候,即便李彦直不去推动,相关利益也会自己去推动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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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高拱道:“只是至今以后,我朝不免要支持商家豪族,源源不断地外拓,直到拓无可拓为止了。”
张居正笑道:“若开疆拓土而无害于民、有利于国,何必害怕扩张?”
高拱嘿了一声:“害怕倒不至于,只是镇海公这次回朝,以其功劳而论,自然是要封赏的,但朝廷能赏他什么呢?自然只有封王了。封王之后,他的手下,还有那些从扩张中获益的人又一定会不断地要求向外,打完了日本并朝鲜,并完了朝鲜收蒙古,收完了蒙古,怕连印度、佛郎机都要染指了。最近我听说,坊间盛传,印度再过去有个叫黑大陆的地方,还有东大洋对面的东大陆,这两个地方都盛产黄金,而且所产比日本多出百倍!又有人说,南方又有个大陆,利于牧马,而良马又正是我朝下一步开拓蒙古所需,市价必重!如今已有人不顾风浪之险跨洋而去,追金逐马。若再并得万里之地,那时候,朝廷就赏不了镇海王了,能赏他的,就只有天下人以天下相赠了!”
到这里,已经进入问题的核心!
张居正谨
,打开了门,见玄关里只有他与高拱的两个心腹守着TT上门,压低了声音问道:“肃卿,你不会是想倒李吧?你我情分,与别人不同,我可要提醒你一句,如今的形势,犹如大海浪涛,顺李生,逆李亡,就算你忧心朱家,也绝无力挽狂澜之能!最后只会被拥护镇海公的浪涛所吞没!”
“谁去忧心朱家了?”高拱冷冷道:“我也不是认为国家如今这样的展势态不好,相反,我觉得国家如今的态势,好极了,正应该持续下去!”
张居正道:“那你方才说的话……”
高拱接过了道:“我不是要倒李,而是要把如今这大好局面中的隐忧也一并消除,让这大势更加地扬光大,犹如山海永固,千秋万载!而不是如昙花一现,眨眼而灭!”
“哦——”张居正眼睛一亮:“那肃卿你的意思……”
高拱道:“镇海公雄才伟略,可他毕竟也是人,是人,就有私心。李哲本人做不做皇帝,并无所谓,但他身边的人,只知自身利害,而不知国家天下的大义,将来形势展下去,我敢断言,这些人一定会怂恿,以私欲压公器!第一步,必有小人对他说,京中大臣在他远征日本期间图谋不轨!建议他设立如锦衣卫、东厂之类的私密衙门,监视群臣,以防倾覆。第二步,即有人言朱家种种狐疑迹象,要他斩草除根。第三步,则要清洗反李派,之前镇海公对非为私心而反对他的,还能优容,但他权位渐高,狐疑之心必然加重,这批人多半就要挨刀——而且威权既重,也就不怕清洗异己而遭非议了。再第四步,则是清洗中立派。但凡人到了这一步,其刚自用之态已不可扭转!第五步,则清洗内部之大公派——大公派,非为拥护李哲,而是拥护李哲之主张,清洗到这一步,不但你我未必能够保全,就是他的弟子如陈羽霆之辈,也岌岌可危了!再往下,那就是本朝开国时的大杀大乱局面!大杀大乱之后,或许也能回归安治,然而经过如此大难,君与臣之间、官与民之间将再无信任可言,当前的开明气象亦将一去不复返矣!”
张居正为之默然,知高拱所言,并非杞人忧天。
高拱自己也是越说越激动:“我们要做的,是千年未有之大业!要扶立一个,是一个千秋万载的圣王,而不是用一个李氏去换一个朱家!我们要将镇海公大公之义、大雄之略提炼出来,而限其私欲,去其私弊。毕竟,天下人需要的,是一个大公的李哲,而不是一姓一家之篡逆雄!”
这番话说将出来,连张居正也忍不住热血为之澎湃——他在宦海也沉浮了这么多年,本来已修炼得不易动情,可高拱所说,也正是他心中所想,正如两口同质的巨钟,虽然厚实沉重,但其中一口忽然震响时,另外一口自然而然也就会产生共鸣。
高拱见张居正虽然没有说话,只是不断点头,但眼神中那种兴奋的神色却是假不了的,便庆幸自己果然遇到了知音。
许久,张居正才道:“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该怎么做,我却无主张。”
高拱笑道:“那个大公的李哲,得天下正气回护,并无破绽。但他若鬼迷心窍,竟而用私,则两大破绽可攻。”
张居正忙问:“那两大破绽?”
高拱道:“其一,李哲个性散逸,不能如太祖皇帝(朱元璋)般刻苦于政务,故其理财则托于陈羽霆,统兵则托于吴平,朝政则用你我,凡琐碎之事,均不能亲理,故其当国,必倾向于有辅弼之宰相,从来拥大权久不亲政,大权势必旁落,倚宰相日久,则大权必不能专。内阁权重,则皇室权轻!只要我们小心布置,渐进图谋,自能渐弱其权,而令相权实而君权虚,背靠天下士而治天下!”
张居正道:“不错!第二却是什么?”
高拱又道:“其二,李公能爱民,”他说到李彦直的好处时,就用敬称:“知爱民,则行事有所忌,行事有所忌,则必兼听众人,旁采哲见,兼听旁采,久之则是分权矣。国家大事,动静需与哲人贤士商讨,既与他人商讨,则其权不能专矣。自古知爱民,心地皆不能纯黑。
其得天下倚赖此,将来失大权亦必在此!刘邦与本朝太祖,所以能**数百年,实在于……嘿嘿!”
他毕竟是成长于明朝的人,虽当此随时可能改朝换代之际,对朱元璋也不愿意过分地加以贬语。
张居正听到这里,抚掌笑道:“如此说来,却还是大公之李哲,‘误了’大私之李哲了。”
高拱哈哈一笑,说:“这不是‘误了’,是成全!”
“不错不错,正是成全!”张居正又道:“破绽是找到了,却不知‘成全’之大略将安出?”
高拱伸出四个手指,道:“除私兵、收边权、倡文治、重教育!”
张居正大喜道:“妙哉!除私兵,则兵为国用,非为私人,非为一党,非为一家!收边权,则四海如一,天下更无私!倡文治则人心思安,重教育则使士人明理——务此四本,则皇帝姓朱姓李都无所谓了。”
高拱听张居正几句话便道破了他深思数年所得,显然张居正对这件事情也曾反复思量,否则不能如此,更是大喜,忍不住握住了张居正的手,道:“满朝文武,除叔大外,尽是无能之辈!世唯叔大,能与我谋!”
第六卷 之一零九 倾高拱
岁将尽,北京城却愣是不肯消停,又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大事是:镇海公回朝了!
“‘四海来朝’的大旗已经进了天津港口了!”
与此同时,让人诧异的是:徐阶竟然上表请求告老还乡了。醉…露…网
其实,这一年徐阶还不到六十岁,以一个政治家来说,他的这个年龄并不算老,甚至可以说“春秋正盛”呢!然而他偏偏就赶在这个节骨眼上递奏表告老还乡,皇帝、高拱、张居正等纷纷挽留,徐阶却就像吃了秤铁了心一般,说什么也要走了。
自“征倭廷议”以后,徐阶已经表现得相当低调了,名为首辅,实同摆设,可这次他却拿出了首辅的威风,连上三表,高拱要过问也被他挤开,大有“老夫的事情老夫作主、谁也别来掺和”之势!最后逼得皇帝不得不下诏准许。于是,在李彦直抵京前夕,高拱就顺理成章地成了首辅。
今时今日的首辅,可不是嘉靖年间的首辅可比啊!由于皇帝已被架空,首辅就是比皇帝还皇帝!做了首辅,按理说该高兴才对,但高拱接任这个首辅时在八分乐意当中,竟还带着两分不满。
不满,是因为他觉得徐阶抽脚抽得太不对时候!
“这个老滑头,全没半点担待!”
当然,这话是不能公开说的,他只是私下里对张居正抱怨。而也只有张居正这个层次的人,才能深刻理解这句话的含意。
徐阶一走,李哲一回,朝中群臣听说无不瞩目于天津,新任礼部尚书赵文华问该以何等礼节去迎接镇海公时,高拱说就派一个御史去,奉圣旨颁赏,再召镇海公入京。
赵文华问:“是否请内阁一位大学士去一趟?”其实他是想说首辅大人不如你去迎接吧。只是这话却说不出口。
但饶是“请一位大学士去一趟”。也足以让高拱作色道:“镇海公也是大学士。大学士回京。以另外一大学士迎出百里之外。岂合礼法?”
赵文华唯唯诺诺。就不敢说话了。
不想李彦直竟然就此在天津停留。甚久甚久。也都没有进京地意思。这一来朝中群臣都议论纷纷了。不过这些议论都是私下地议论。竟没人将之写成奏章。因为大家议论地事情实在太过敏感了:“镇海公久久不入京。是不是在等赏?”
天下谁不知道李家富可敌国。身兼大学士又执掌海军都督府地李彦直又是权倾天下。镇海公地爵位。已接近人臣之极。再上去。还要赏赐。就只有封王了!
可是异姓权臣封王。这事可不是闹着玩地!一个搞不好就有“禅让”之变!所以朝中人人私下议论。却谁也不上书。
最终,还是一个脸皮最厚、名利心最强的大臣上了书,这人就是胡宗宪。老胡熬了这么多年,终于修成正果,李彦直临去日本前已叮嘱张居正把他调了上来,接任京师十二营的训练工作。
大明自蒙古南侵以后,京师的防守兵力几乎彻底崩溃,此后虽然兵威赫,却一直是“外强中干”的局面,外强,是指边军强盛,东面的海军都督府自不用说,西北戚继光镇宣大、西南俞大猷镇安南,其军事力量也是蒸蒸日上,而中干,则是指京师的防务一直空虚。驻京十二营的编制一直存在,但空额很多,战斗力也一直提不上去。到了李彦直即将东征时,高拱、张居正都认为此事不能再拖了,李彦直才同意从市舶司总署所发债押券筹集到的军费当中,拨出五十万两白银,以进行京师十二营的充足与训练,钱是他出的,事情自然就得归他管,于是他就将这工作交给了胡宗宪。
虽然这一举动大有“任用私人”的嫌疑,但论资历、论战功、论能耐,满朝之中胡宗宪偏偏又是最适合的人选之一,高拱本来属意于杨博,但杨博已被李彦直提前一步调去了辽东,当时高拱也还不敢和李彦直对立得太过明显,不得已,只好同意了。
就这样,胡宗宪高高兴兴地回了京师,虽然不进城,但在西山主持着京师十二营的重组与训练,相当于是负责着京城的防务,地位之要害可想而知,因此他对李彦直感恩戴德,这时竟然冒着被千古史书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