蚁贼-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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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打仗的可能性不大吧。”
“现在不大,打完辽南呢?辽南和辽阳一连成线,关平章还能留着沈阳不打?调你的人就只为围着沈阳?早晚得动手,你的人,肯定是先锋,跑不了!”
打辽南,关铎不叫邓舍插手;打沈阳,叫邓舍插手的可能性也很小。这两地都和高丽联结,出军容易,关铎压制他还来不及,不会纵虎出山。邓舍心头跳了跳,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那也是他和洪继勋认为的最坏可能。
现在看来,关铎不用他打辽南,走的分明“温水炖青蛙”,稳扎稳打的架势,邓舍没办法“先忧后喜”,反而极有可能“先喜后忧”了。他瞧了瞧眼前几人,加在一起,他们不过六七千人,战力也低,不过,总算是迈出了预想最好局面的第一步。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最坏和最好,目前来说,还都只是“纸上得来”,究竟结果如何,得看“躬行”。夹缝中求生存,不去行,怎能得?
邓舍道:“不是胡叔提及,小侄确没想到此节。不过即便这用小侄为打沈阳的先锋,没的说,谨尊上命而已。倒是几位叔叔,听你们讲,似乎……”他顿了顿,没把话说完,忧虑问道,“不知几位叔叔有何打算?”
胡忠和柳大清几人对视一眼,胡忠清清嗓子,往外边瞧了几眼,道:“愚叔们的打算先不必提,敢问贤侄,有回高丽的打算么?”
邓舍不语。胡忠自以为猜中邓舍心思,低声道:“贤侄莫不是怕走不得?无妨,愚叔们虽然兵微将少,关键时刻,也是能起点作用的。军中类似愚叔们遭遇的将军,为数不少,贤侄一句话,必然无不影从。贤侄若愿意,愚叔愿为贤侄做先锋,明日便可去探他们的意思。”
柳大清道:“咱们虽是杂牌外系,不吃香的货,紧巴紧巴一两万人凑得起,贤侄但要走,谁敢拦阻,咱他娘的也敢杀条血路。怎么说,也得保贤侄安然无恙。”
胡忠道:“不错。贤侄,你怎么想,一言而决!”
值此当口儿,不能作假了,人家把这等话都讲出,再作假,就过分了。至于他们会不会是关铎派来试探的?邓舍信不过柳大清,信得过胡忠,别看柳大清骂关铎骂的狗血淋头,不及胡忠对关铎之恨。胡忠的儿子,便是死在打铁骑谷一役,不是死在敌手,而是因了临阵自溃,冲撞中军大营,被军纪严明的关铎当场斩杀。
胡忠年近五十,膝下仅此一子,正是老来丧子,人生大恸。他又没兄弟,胡家眼看就断了后。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家有河东狮,仍在外拼命纳妾,说白了,不就是想再要个儿子?
邓舍甚至可以断言,眼下这帮子人,就是胡忠拉起来了。投靠自己,百分百也是胡忠提出的。那几个千户官卑人少,没资格;柳大清脾气火爆,不是会咬人的狗,除了胡忠,别无二人。没看今日,主事说话的,一直都是他么?
邓舍感激道:“叔叔们为小侄儿想的周到,小侄儿感激不尽。有甚么用的着小侄儿的地方,请尽管言明。”
胡忠大公无私,道:“愚叔们这么做,一则为顾了与邓老哥儿的交情,二则,更为了贤侄打下高丽,给咱杂牌儿们争了口气。凭甚么别人就能耀武扬威,偏咱们得低声下气?”邓舍点头称是,胡忠话锋一转,道,“要论私心,也是有的。”
他停下不说,观望邓舍神色。邓舍凛然,道:“胡叔尽管说,小侄但能做到,绝不推诿。”心中忐忑,“别叫求我调大军过来,趁他起内乱,杀了关铎。”无论如何,这也是没法儿做到的。
胡忠叹了口气,道:“就像你义父说的,仗打得越多,老兄弟越少,愚叔们只有一个请求,贤侄回高丽时,若能带愚叔们一起,保住剩下老兄弟的命,心愿已足。”
邓舍松了口气,道:“胡叔爱惜兄弟,注重义气,小侄心服。叔叔们放心,这是小事儿。叔叔们想去高丽,说实话,小侄请还请不来呢,双城江山,愿与叔叔们共享用。”
胡忠等人大喜过望,再次跪倒,对邓舍的称呼再次改变,胡忠领头,道:“将军在上,受小人等一拜。”总管算是官职,将军就是比较私人的称呼了,俨然以邓舍麾下自居。
邓舍受了他们一拜,伸手扶起,再落座,彼此就有不同。邓舍道:“文叔、陈叔皆在高丽,若知诸位叔叔要往,不知会有多么高兴。”
胡忠道:“昔日军中,小人每和将军义父饮酒,多有文、陈同在,文将军的酒量,可着实了得,总把小人灌得落荒而逃啊。哈哈。”
邓舍也笑了几声,聊了会儿旧日趣事,他转回正题,道:“联络旧友,胡叔有几成打算?”
胡忠拍胸脯,道:“小人别的长处没有,唯有一条,好交朋友。三位平章的嫡系不敢说,寻常杂牌儿,多有来往。对他们的情况,小人也十分了解,无不怨声载道。”他保证道,“十天之内,至少能为将军联络得两万军马。”
也是极限了,杂牌儿外系总共没三万人。两万人的战斗力,打个折扣,能顶的上关铎嫡系一万不错了。但那是明刀明枪的打的话,骤起作乱,成算大了许多。
邓舍道:“如此甚好。小侄也不瞒诸位叔叔,小侄来辽阳,除了奉圣旨之外,另有一个目的。”胡忠道:“噢?将军请说。”邓舍道:“唇亡齿寒,鞑子势大,逼近辽阳。辽阳倘若有失,胡叔,咱们的双城可就有大压力。”
胡忠点头称是。双城、辽阳同打一个旗号,再有内斗,面对外来敌人时,一损共损,一荣俱荣。
邓舍道:“因此,辽阳危局不解,小侄暂时不打算回高丽。”胡忠沉得住气,柳大清急了,又要一跃而起,胡忠拽住他,喝道:“将军面前,不得无礼!”他官儿比柳大清低,柳大清却服他,忍了坐下。
邓舍道:“柳叔不必急,听小侄把话说完。柳叔担忧的,小侄一清二楚。你们放心,咱们虽暂时不回去,早晚要回去的。”柳大清到底按捺不住,问道:“那打辽南?”
邓舍笑了笑,道:“打辽南,叔叔只管去做先锋。高家奴不过一两万人,不难打。”他知柳大清担忧实力继续受损,给诸人分析,“打辽南的重点,其实不在辽南;而在其他三路,也就是说,如果会出现恶战、大战,也不会出现在辽南,而会出现在搠思监方面、辽西方面、甚或沈阳方面。
“关平章为甚么肯调本部嫡系去打辽南,而放潘、刘的嫡系防守?正是看到了这一节。而潘、刘之所以默认,一来他们的主力尽在搠思监、辽西方面,接收这个任务理所应当;二来关平章也负责了钳制沈阳的重任,究竟哪一边会出现大战?没有出现前,谁也不知道,也称得上公平。
“故此,诸位叔叔不必担忧,打辽南,纵不会轻轻松松,也绝不会出现硬骨头。”
胡忠连连点头,柳大清几人不以为然,邓舍斩钉截铁地道:“尽管如此,有战事,必有伤亡。诸位叔叔莫忧,阵亡将士,关平章不给你们补,小侄给你们补。”
柳大清一撇嘴,明显不信。邓舍道:“诸位叔叔知道罗国器、李和尚、关世容么?”李和尚他们知道,大名鼎鼎的和尚队,邓舍接着道,“李和尚如今在我麾下,你们应该听说。李将军骁勇善战,永平以来,屡有功勋,如今,已为我双城有数大将。前几日,双城信使来,还有提及,他大发牢骚,抱怨新近扩军太快,新卒太多,他麾下的一个百夫长,都快赶上一个千户了。”
言下之意,邓舍麾下一个千户,就有近万人的兵力。这话自然夸大,却也和事实相去不远。李和尚这等老人,名为千户,麾下最少的,也有两千多人。不是缩编,而是严重超编。没办法,军官不足,大将更不足。
胡忠几人对视,双城的情形他们有耳闻,只知红火,也知李和尚等人本非邓舍嫡系,但要空口白牙就信邓舍的承诺,终究不行。
邓舍知其想法,不给眼前利,不能坚其心。若惹了他们疑虑,灰心丧气,怕胡忠这等人,没准儿反会干脆掉头就去找关铎自首告密,得不偿失。
他悠闲自得,灯影摇动中,待他们眼色使罢,方才缓缓将重手讲出。
※※※
注:
1、老关那个废材,被察罕帖木儿抄了营,铁骑谷没了老子上千人。
至正十八年,察罕帖木儿“屯泽州,塞碗子城,屯上党,塞吾儿谷,屯并州,塞井阱口,以杜太行诸岛。秋,关保、虎林赤,以裨将陈明率死士夜劫营,潞州铁骑谷退关先生部数万,由宣副升别驾,虎林赤为副帅。”
“关先生屡战,皆不得过,为察罕所扼,遂引还,自塞外攻保定,出掠塞外诸郡,统兵而东,军声大振。”
2、十月,打大同。年底,打上都。
十月“丙午,贼兵攻大同路。”“壬辰,大同路陷,达鲁花赤完者帖木儿弃城遁。”
“十二月癸酉,关先生、破头潘等陷上都,焚宫阙,留七日,转略往辽阳,遂至高丽。”“关先生、沙刘二、破头潘等由大同直趋上都,焚毁宫殿,入虎贲司,犯大宁。虎贲司去上都二百里,世祖皇帝所立三十六屯在焉。先是,大雪,人迹不通。至是,雪睛,暖气如春。”
第九章 潜流(三)
邓舍来辽阳才没几天,胡忠、柳大清和他接触也只有三四回,尽管有往日的交情在,但胡忠几个人,没有不是老江湖的,“逢人且说三分话、切莫全抛一片心”的道理,无人不知。
按道理讲,他们即便有投靠之心,在没摸清邓舍心思之前,也不该如此急切。怎么着,等多试探几个回合再说。可马上要打辽南,他们没时间再等、再琢磨利弊。
像胡忠,五千余的人马打到现在剩了不到两千。官职也从开始的上万户一路抹到下万户,谁看不出来?照这个势头下去,一仗接着一仗,用不了多久,别说下万户了,他能保住自己的一条小命,不随着他的官职一起寿终正寝就算不错了。
这是其一。也就是说,事态的严重性,逼得他们不得不立刻做出对应,垂死挣扎一回。柳大清不是说了么,他早就想开小号,拉着队伍溜之大吉了。可南下道路不通,他溜不掉。既然溜不掉,又不甘坐以待毙,只有另寻它策。
这时候,邓舍来了。
邓舍也是杂牌出身,在他们眼中看来,可谓天然的同类。用胡忠的话讲,那就是“气味相投”,有着共同的经历、共同的感触、共同的牢骚、共同的不满。甚而言之,共同的命运。
邓舍和他们相同,又和他们不同。
胡忠、柳大清等人,出身多为响马、绿林,做山大王久了,眼高过顶,自由惯了,谁也不服谁。虽明知拧成一股绳是最好的选择,但真若有人出来挑头,反而没人理会。你牛什么牛?放在几年前,大家谁不是呼啸一地、跺跺脚本地抖三分的主儿,凭什么就你能做首领?
像胡忠这样的,有心出来说话,手下不到两千人,没人鸟他。在一起喝喝闷酒、发发牢骚,都是好兄弟,要拥你为主?免谈!他们不甘做关铎的炮灰,不甘用自己的白骨垒就他人的利禄;也同样不甘做胡忠们手里的刀,不甘为胡忠们卖命。
这时候,邓舍来了。
他不但是自己人,他还有实力,麾下军马数万。他来做带头的,大家心服口服。更妙的是,邓舍有地盘。双城、平壤几百里地,现在都是他邓舍的。邓舍也和关铎不同,李和尚这类人,去了都能受重用;何况他们这些较之李和尚,与邓舍关系更为亲近的呢?
如果说之前的他们是一盘散沙,那么现在,他们就有了自己的旗帜。
然而,草莽就是草莽,他们可以看到高丽表面的红火,他们却看不到高丽隐藏的隐患。抑或说,在强烈的生存危机这个压力下,他们顾不得太多,眼光决定见识、环境导致选择,故此,他们才会提出护驾邓舍,杀回高丽的要求。
而对邓舍来讲,拉拢杂牌,固然为他来辽阳的一个努力方向,可这个努力方向不代表就要向他们妥协,由他们牵着鼻子走。为了高丽的利益,也为了杂牌们的利益,邓舍必须按照既定的计划,牵着他们的鼻子走。
杂牌来投靠,他成功了一半;能不能彻底地掌握杂牌的力量,利用杂牌的力量达成自己的目标,就要看另一半了。
油灯晃动,室内幽暗。
几个人环围而坐,他们的影子投到粗糙的墙壁上,张牙舞爪,影影绰绰。邓舍往门外看了眼,拿起灯簪,微微挑亮了点灯光,他悠悠开口,先提出了一个问题:“诸位叔叔打仗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