蚁贼-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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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别。”
“又吹了,又吹了,你吃过人参么?”老李瞄了瞄邓舍,嘿嘿一笑,道:“不、不瞒你们说,老子尝过。”
众人大感兴趣,催着道:“说说,说说。”老李咧着嘴,卖弄道:“老子一个兄弟,和邓三认识,前两天去见小邓,小邓送他一个。托他的福,老子沾了沾光。晓、晓得甚么滋味不?”
“你狗日的快说!”
“就、就告诉你们一句话。”老李伸出三个手指,道:“别、别说俩鸟儿,仨、仨鸟儿都行!”
听到这里,邓舍险些笑出声来。老李等人扯了会儿女人,言归正传,有人道:“倒也奇怪,高丽才得,不安稳,关平章召他回来作甚?俺有听说,老姚也在高丽,……”他压低声音,道,“莫不是,要撤出辽阳,全军转入高丽?”
老李嗤笑,道:“撤、撤的了么你?脑、脑袋长榆木疙瘩了。”
“那你说,甚么大的军事行动?”
老李鬼鬼祟祟往左右望了望,小声道:“小、小道消息,要打辽、辽、……”吭哧半晌,没“辽”出来,他憋得满脸通红。有人等不及,狠狠朝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打的他头盔咣咣响,脱口而出:“辽南!”声音大了点儿,忙捂嘴,周围没人注意他,放下心,叮嘱:“就,就对你们说了,哥几个儿,别、别外传。”
他的消息倒很准确,邓舍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几眼,记下外貌。
“辽南”二字一出口,他边儿上几个人吓了一跳,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半晌,才有人开口,说道:“又从哪个路边儿听来的?打辽南?汴梁不救了?关平章答应、潘平章同意,刘平章呢?他铁定反对。”
老李问道:“你,你听谁的?”那人道:“自然关平章。”老李又问别人:“你、你、你们听谁的?”指了指周围,划个圆圈,又问道,“他们听谁的?三个平章,两个同意,这、这事儿准成。晓、晓得潘平章为甚比刘平章早回来一天不?”
一人道:“广宁近,辽西远。”老李不屑一顾,道:“别、别和俺说话,你,你……”他指了指脑袋,“偏低,偏低。广宁再近、辽、辽、辽西再远,头天潘平章回来,第二天刘平章回来,赶这么巧?关平章是谁?他算、算好日子的。”
有道理,众人恍然大悟。一人犹犹豫豫:“那主公?”老李道:“傻、傻了吧?主、主公管你吃、吃的没?谁管你穿、穿的?”
先前激他那人急忙四顾,伸手止住他往下再说,道理不错,话怎能明讲?道:“好了好了,就此打住。做下属的,平章大人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便是。多说无益。”一挥手,“散了吧,散了吧。”
众人一哄而散,老李撵着再次叮嘱:“各、各位,千万别、别外传!”
说话间,府门打开,两个文官出来,朝众人一揖,道:“平章大人将令,军议即开,文武请入。”左边一个补充道:“省府重地,入内之前,诸将请先解刀。”
专有侍卫在府外扯了两横长绳,将军们解下刀剑,悬挂其上。按照官职尊卑、关系远近,文官居左,武官在右,列成弯弯曲曲地两条长蛇,排队进府。
邓舍曾随邓三参加过几次大型军议,但邓三仅是千户,远不及此次高级。总管的官儿,不高、不低,排在中间,他谦虚年幼,不敢居前,落在总管这一级的最后。
关铎军纪严明,一入省府,就没人再大声说话。府内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邓舍随着队伍缓缓前进。百十个文武,议事地方小了不行,地点选在省府正堂,关铎居中,潘诚、沙刘二偏向两侧而坐,三人已到。
诸人进来,分成四列按班站好,拜倒山呼:“卑职、末将等见过平章大人。”
关铎便如弥勒带笑,笑眯眯道:“起来吧。”目光柔和,一瞬间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儿,邓舍感觉到,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时间稍微长了片刻。借诸人拜见的机会,他悄悄看了看潘诚和沙刘二。
潘诚老样子没变,国字脸、浓眉大眼。他正当盛年,军中有美男子的赞誉,坐在关铎旁边,越发显得精神抖擞,英武夺人。沙刘二变化挺大,邓舍惊异地发现,他老了许多,三十来岁的人,两鬓已有白发,满脸风霜,皱着眉头,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知在想些甚么。
关铎道:“今日召集诸位前来,为有两件事宣布。”
※※※
注:
1、左右司郎中。
行省宰执以下,设左右司为其幕属,处理日常事务。左右司是仿照中书省左司、右司机构而设置的。“行省,……佐幕有左右司,都省分为二,行省则合为一,设郎中、员外郎、都事各二员,一省赞画赖焉。”“都省”,即中书省。
左右司郎中、员外郎、都事号“首领官”,“总乎六曹,而分守无彼此之殊,位序已崇而职务尤剧,委任之重覆绝前比。……由是而历从班登政者踵武相望,号为宰相之储,诚要官之高选也。”
左右司郎中品级为从五品。
“号为宰相之储,诚要官之高选也”,这句话一点儿不错,被朱元璋视为功臣第一的李善长就担任过这个职位。洪武三年,朱元璋封了六个公爵,李善长名列第一、也是其中唯一的文臣,他也做了丞相,“居百官之首”。
——元朝科举取士不多,官员铨选,一则宿卫,一则为吏,一则科举。前两者占的比重远远大过后者。北方的汉人经科举而入仕的,已经不多;南方的南人更是屈指可数。
2、花山贼。
至正七年,“沿江盗起,剽掠无忌,有司莫能禁。……集庆花山劫贼才三十六人,官军数万,不能进讨,反为所败。后竟假手盐徒,虽能成功,岂不贻笑。”
“中原红寇未起时,花山贼毕四等仅三十六人,内一妇女尤勇捷。聚茅山一道宫,纵横出没,略无忌惮,始终三月余。三省发兵,不能收捕,杀伤官军无数。朝廷召募盐徒朱、陈,率其党与,一鼓而擒之。从此天下之人视官军为无用。不三五年,自河以南,盗贼充斥,其数也夫。”
花山贼从虽活动在集庆路茅山、江宁一带,却是从淮河一带过去的。“……,乃有凶盗自淮甸历朱方,等茅阜,涉土桥,问津龙潭,欲走江以逸。”他们打算过长江的时候,“镇南王令司马会省、台帅臣,督十余路戍士,围于东华山,……万夫长、江宁监邑死之。弥月有半,始克殄灭。”“江宁监邑”,即江宁县达鲁花赤。
——三十六人,正合施耐庵《水浒传》之天罡星三十六员。
第七章 潜流(一)
堂上三位平章高座,堂下上百人恭敬聆听。
关铎道:“第一件事,……”他环顾堂下,敛去了面上的笑容,声音凝重,顿了顿,继续说道,“上个月底,汴梁城破了。”
“哗”的一声,大堂中乱成一片。或愕然、或震惊,有反应慢的茫然,有反应快的恐慌。大部分的人不知所措,依然保持镇定的寥寥无几。在这个时候仍能保持镇定的,不外乎两种情况。一种类似邓舍,提前得知;一种讲究修身养性、泰山崩、色不变,不会把内心的想法反应在外表上。
文官班次里,有人问道:“汴梁既破,不知主公安危?”
“托天之幸,主公无恙。城破当夜,刘太保扈卫主公突围成功,应是去了江北。”刘太保即为刘福通,他官居丞相,拜为太保。
一个武将昂然出列,慷慨激昂,道:“察罕破我汴梁,迫我主公出走,此为国仇。主辱臣死,义不得辞,末将等誓不与此獠共生。平章既知主公去向,末将等求肯平章,即刻增军辽西,发兵救援。”
关铎点点头,道:“我辽阳正该与察罕不共戴天,非得寝皮食肉,不能去我深仇。诸位,老夫与潘平章、刘平章已经议定,即便出军。这就是要对你们讲的第二件事了。”
邓舍微微怔了怔,“即便出军”?心想:“不打辽南了么?”不信关铎会出军辽西,除非他犯了失心疯。随即猜到,应是以退为进之策,举着救驾的旗号,走打辽南的私心。所为目的,无非一则说服沙刘二,一则不失道义名分。
那个武将大喜,瞧了眼沙刘二,跪倒请命,道:“末将不才,愿为先锋。”邓舍了然,他必为沙刘二派系,看其才为总管,料来不知内情。——关铎肯开军议,定然已经说服了沙刘二。
果然,沙刘二一拍桌子,怒道:“满堂文武,哪儿有你说话的份儿?滚下去!”脾气不改暴躁。他能打敢战,威信极高,那武将不敢再说,躬身退回。
毛居敬踏步出来,问道:“主公,臣等之天。救主公,如救天。敢问大人,要如何出军?”
关铎看了看潘诚,道:“老夫腿上有伤,不良于行。潘平章久在广宁,对前线形势很清楚。怎么出军,就请潘平章来讲吧。”说着拍拍手,两个侍卫将地图铺在堂前,众将向后退了点,围了半个圈。
潘诚毫不谦虚,大步走下,他身材极其高大,站在众人中间,如鹤立鸡群。接过侍卫递过来的包金细鞭,他往地图上一点,道:“搠思监的探马赤驻扎广宁西二百里外;另有鞑子一军,逼近上都,若救主公,走此路肯定不行。”
众人点头,没有异议。潘诚看也不看,细鞭朝下移动到辽西,接着道:“辽西张居敬、世家宝,和我军交手数月。我军虽占上风,奈何辽西经永平而通腹里,粮饷辎重的支援源源不断,且不断有生力军进驻大宁等城。即便打通辽西,想往江北去救主公,中间需要经过河北诸地,有鞑子重兵屯聚,想过、甚难。
“所以,向西去的陆路,是不通的。我军唯一可走的唯有海道,经山东、甚或直接泛海而去江北,两者都可以。要走海路,或者辽西、或者辽南。走辽西的话,我军还得以重兵防范腹里的鞑子出来,……”
“走辽南,走辽南。”诸将窃窃私语。邓舍瞧见,先前府门外的那群人,暗中朝老李伸大拇指,老李倒没得意,摆出一副“区区小事,何足挂齿”的谦虚模样。
潘诚道:“不错,最好、最快、也最安全的道路,便在辽南!”
堂中安静片刻,每个人都在琢磨潘诚的说辞。不少人目光闪烁,不看地图,视线偷偷摸摸只在三位平章脸上打转,他们是聪明人,看到了走海路和打辽南之间的矛盾。
聪明人不会乱开口,笨人看不出来,吊在半中间的,比如沙刘二部下那个武将,皱了眉头,忍不住问道:“既走海路,大人,为何不走高丽?”他不认识邓舍,但知道邓舍也在,朝人群里扫了眼,补充,“末将闻听,双城邓总管前些日打下了平壤,从平壤出海,不是更快、更方便?不用在打辽南上浪费时间,也可以避免无谓的伤亡。”
堂上关铎默不作声;沙刘二张了张嘴,斜眼看看关铎,到底心中不满,又把话咽回;潘诚哈哈大笑,道:“走平壤?”眼神如刀,冷冰冰看着那武将,蓦然喝问:“双城邓总管何在?”
邓舍没料到他会叫自己,忙出列,躬身道:“末将在。”
“本将问你,你何时打下的平壤?”
“十数日前。”
“平壤以北,尽数扫平了么?”
“尚余得三四城池,未曾攻克。”
“平壤向南,推进了多远?”
“只到大同江沿岸,再往南,还在高丽手中。”
潘诚向他点点头,道:“你下去吧。”逼视众人,质问:“平壤南北未定,我军自可由此过海,然而,只过海就够了么?补给呢?辎重呢?粮饷呢?我二十万大军,山东养得起么?养不起!怎么办?诸位,我军是要去救驾,是要去打仗!不是要去和友军抢粮!”
众人道:“是。”
潘诚又道:“再说了,万一我军失利,又万一平壤有个闪失,我二十万大军进无可进,退无可退。进退失据。怎么办?你想将我二十万大军就此葬送么?”
关铎咳嗽一声,众人转头去看,他道:“为臣者,忠字当头。主公有难,作为臣子,有死而已。哪怕我军流尽最后一点血,主公也一定要救出来。但怎么救,需得考虑清楚。如潘平章所言,人死光了,主公没救出,那主公的安危,怎么办?就不管了么?倘若真是如此,老夫死不瞑目!”
他似乎心潮澎湃,难以自抑,仰头闭目良久,面上因激动而起的潮红方才慢慢下去。他把眼睛睁开,望着诸人,放缓了声音,道:“老夫相信,在场诸位,没有惜死的人。人固有一死,有轻如鸿毛,有重如泰山。如何选择,不言而喻。”
毛居敬带头道:“大人所言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