蚁贼-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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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口两口吃完了饭,推去碗筷,自有罗官奴、李住奴过来收拾。
他站起身,缓缓踱步,总觉得有人在偷看他。回过头,罗官奴忙垂下了眼,故作偷看的人不是她,终究年龄幼小,装不像,手慌脚乱,差点把磁盘子丢掉,叮当当响成一片。大约是怕引起邓舍注意,她又飞快地抬起头,偷偷瞧了邓舍一眼。
今天和姚好古过招儿,邓舍自觉大胜一场,心情不错,瞧罗官奴样子可爱,问道:“怎么?我脸上长花儿了么?”可惜他实在没有开玩笑的天赋,罗官奴小脸儿涨的通红,手足无措,说:“爹爹是大英雄,脸上不会长花儿。”想了想,觉得这么说像是否定了邓舍的话,似乎不大对,结结巴巴地又解释道,“只有女孩儿家脸上才会长花,像奴奴,……”指了指李住奴,“像婢子们,我们脸上才会长。”
反倒把邓舍逗笑了,问她:“谁告诉你我是大英雄的?”
“奴奴的亲爹爹。”
料来如此,罗李郎教会了罗官奴,用来巴结自己。邓舍笑了笑,不再去逗她。罗官奴有事儿,憋在心里藏不住,犹豫了又犹豫,终于大着胆子,问道:“爹爹,您要把奴婢们嫁给将军们么?”
上午的决定,她晚上就知道。除了罗李郎告诉她的,别无二人。邓舍皱了眉头,整日忙于军事民政,他一向没操心过府中事务,也没立过什么规矩。本有王夫人管理,大约临别在即,她没了心情,稍微没有约束,府外之人就能见到府中婢女,纵然父女关系,也不太像话。做下决定,需得交代亲兵,无有特别,任何人不得和府中接触。
罗官奴才十三四岁,用不着对她生气,邓舍点了点头,道:“有这个打算。总留在府中不是事儿,给你们找个好人家,总强过为奴为婢。”
看到李住奴偷摸摸拉了拉罗官奴的裙角,邓舍反应快,顿时猜到罗官奴问起此事的原因。果然,小女孩儿又问道:“奴奴的亲爹爹说,爹爹留下了奴,爹爹也会把住奴留下么?”她却娇憨,直接就把罗李郎卖了。
换个旁的婢女这么问,邓舍早勃然大怒,军机事岂是奴婢可询问的?喜欢罗官奴天真、没心机,倒没发火,道:“住奴么?”对李住奴道,“我已为你选了最好的一位将军。”李住奴的姿色,群婢里称得上前列,年纪小,和罗官奴且是姨表,留在身边太浪费,随便给个人则不值,邓舍打算把她赏给赵过。
李住奴的脸刷地白了,罗官奴着急了,道:“爹爹,奴奴姨姨家,就她一个女儿……”话没说完,被邓舍打断:“罗李郎教你说的吧?”
“是。奴奴亲爹爹说,……”
邓舍又把她打断,叫进来毕千牛,吩咐:“去找吴鹤年,叫他管好他的府官儿。不舍得女儿,就拿回去;送入我府中的,就是我的奴婢。可一不可再二,再有下次,杖责二十。”
毕千牛高声应诺,转身出去。
罗官奴胆子虽大,也是小女孩儿的懵懂,并非不知害怕,见邓舍言色俱厉,好生吓人。她知道闯了大祸,一动不敢动站在那儿,低着头,手拽紧了裙带儿,可怜兮兮等着惩罚。
邓舍怎会和一个小女孩儿一般见识,没有罗李郎,她断不会至此。没想到罗李郎那般胆小如鼠,却还敢悄悄插手军事。联系吴鹤年的行为,邓舍怀疑想道:“难道是我驭下宽纵太过,严厉不够?”得改点手腕。
他以前最高不过百夫长,手底下皆是上马贼老兄弟,要说驭下,确没经验。
且按下想头儿,邓舍问罗官奴:“罗李郎是你的亲爹爹,然则是我你的什么人?”
罗官奴想了想,道:“也是奴奴的爹爹。”
邓舍啼笑皆非,到底是小女孩儿,他想叫她清楚她的主人是谁,不料她回答个这。她既然如此理解,干脆不去纠正,他顺着道:“人怎能有两个爹爹?记住,入了我府中,我就是你的主人,只能听我的话,罗李郎再亲,也是外人,——他再和你说些甚么,你就这么回答他。”罗官奴一声不响,邓舍问道:“听明白了么?”
罗官奴不大情愿地点了点头,道:“明白了。”再掩饰,也看的出她有情绪。为人奴婢的道理,主人为天,人人皆知。邓舍莫名其妙,更不满意,身为一军之主,他深知及身无小事,越是身边儿人,越得严加管束,追问:“你明白什么了?”
“爹爹是外人,主人才是奴奴的亲爹爹。”小女孩儿委委屈屈地这样说道。
“……你们下去吧。”
看着她们出去,邓舍摇了摇头。她们年龄太小,平时娇生惯养的,金屋里长大没接触过人,白纸似的,说话费劲儿,寻思,要不要换两个年长的?
负着手,踱步来到窗前。快到夜禁时分,喧闹的城逐渐安静下来,连绵起伏的屋角飞檐,遮出黑黝黝的阴影,更将这夏夜添浓。几颗星稀落落镶嵌在深蓝的天空,夜飞的鸟儿脆生鸣叫,衔来几缕暖风,一股人烟和城外麦田、青草的香味混杂一起,扑面而来。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盔甲的甲片呼啦啦撞击。亲兵的盔甲薄,甲片不多,显然来者是是千户军官,这么晚了,还有谁来?
邓舍正待转身,瞥见楼外街角两三条人影晃了晃,好像往后门绕去。忙追着去看,远远有士卒巡夜的过来,火把通明,照亮一大片,却已经瞧不见了。
他隐约记起月余前有一夜,这一幕似乎也曾出现。不由疑云大起,夜将禁了,谁人还会在外?门外毕千牛进来禀告:“将军,佟千户求见。”——邓舍曾交代府门护卫,洪、文、陈、赵、佟五人,入门不候,来即请进。
“快快请进。”邓舍又朝窗外望了眼,放心不下,趁佟豆兰没进来,低声对毕千牛道,“府外街上,有闲人游荡,仿似去了后门,你领几个人,去细细查看。”
毕千牛一惊,他自任了哥哥队队长,实权相当左车儿的副手,为担好保护邓舍的职责,常向左车儿请教,不但勤练武艺,更注重学习经验。听邓舍一说,晓得重要,急忙去了。
洪继勋订的军纪:将军私室,兵戈禁入。佟豆兰在门外脱去盔甲、解下佩剑,进了门来。他甚少主动私来求见,邓舍颇是意外,笑着欢迎,道:“敢是长夜无聊,佟将军又是手痒,想再来杀两盘棋?”
他生长女真,识字不多,却有个雅好,喜欢下棋。围棋他不会,只下象棋。邓舍有底子,也会下,和他下过几次,棋艺远远不如,一盘儿没赢过。
佟豆兰笑道:“将军才大战归来,未得休息。下棋费神儿,待将军休息好了,俺再来请教。”一边儿说,邓舍一边儿请他入座,亲手冲了茶,天气热,又叫亲兵往井中取了凉镇的舍儿别来。原先从永平带出的舍儿别早就喝完,这却是得自德川的。
闲言了几句,听见城中士卒敲响铜锣,偏角的一处寺庙中,响了阵儿钟声,一更三点,夜禁开始。
佟豆兰道:“本该昨夜就来,只是不得将军闲暇。数战连捷,俺先贺喜将军。”
“佟将军何需见外。要讲说,文将军昨日给我报功,言及你佟将军,可是大力赞赏。三散精骑,着实立了大功。只是才招了新军,钱银紧张。不免赏不酬功,还请将军多多谅解。”
佟豆兰随文华国攻略数城,机动游击、拦截外援、阻挡城内人外跑,立的功劳不少。邓舍言辞客气,其实赏给他的银钱,已经是格外优厚了。
“俺有什么功劳,攻城主力都在文将军。军中正值用银钱时候,将军赏赐太多,来正是想请将军收回。不然,俺于心不安。”
邓舍道:“佟将军居功不傲,叫我好生敬佩。”微一沉吟,莫不是他仍嫌少?拉拢借力关头,些许钱财无足挂齿,笑道,“不过,敢是将军只顾了自己,却忘了我么?”
“将军此话怎讲?”
“你不要钱银,固然有了风格;我有功必赏的名号,不是反而要因此落空了么?”给钱也是一门艺术,叫你觉得你收钱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对方着想。又落了实惠,又做了好人,名利双收。
这些套路,邓舍学自邓三身上,——能稳坐马匪头目的座位,只会杀人放火可不够,他道:“所以,我不但不会收回,还要再加一倍赠将军。也好为我军中上下,树立个楷模。”
他话说的漂亮,佟豆兰暗挑大拇指,仍然坚持:“俺是直来直去的人,不会客气。确是这般想的,来双城许久,吃用都用的将军,些末微功,何足重赏?”
他态度坚决,邓舍吃不准了,试探问道:“将军纵使不要,不为儿郎们想想么?这样罢,我再给一倍,不送将军,只赠将军麾下,如何?”
“军中有吃有喝,俺营中儿郎素日部落里苦惯的日子,有了钱也没不会用。”蓦然提到他部落的日子苦,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儿拉在一处,邓舍隐约猜到了他的来意,佟豆兰顿了下,接着道:“方才将军夸俺高风亮节,甚是有愧。实不相瞒,最先提议退回赏赐的,并不是俺。”
“噢?那是何人?”
“却正是俺营中的儿郎们。”
这话一出,他的来意邓舍猜出了七八分,一头儿想应对,一边儿道:“却是为何?”
“将军不知,俺部落和生女真不同,虽也渔猎,一日三餐,多从耕种来。三散地面,天寒地冻的,土地没力气,常常种下麦粮,一有风雪,冻死大半,部众们的日子不好过。”
他的心思,邓舍清楚。月前甲山女真来投,分地甚多,那时候他冷眼旁观,丝毫不提。此时提出,不外乎是见红巾发展顺利,态势蓬勃,隐隐有了站稳脚跟的意思。
邓舍道:“我虽没去过三散,常听洪先生说到。那地方的确地贫,百姓如此受苦,是我的失责了。……将军部众怕有万人?”
“一万三千余。”佟豆兰的部落在三散一带是最大的,名气很响。甲山等地的女真小部落之所以络绎而来,邓舍给实惠是一,前期主要还是因了佟豆兰率先来投。
“一万三千余?”人数太多,不好安置,邓舍问道,“佟将军有何打算?”
“将军若是愿意,俺情愿拿将军的赏赐换些双城土地,迁徙些部众来,图个饱暖。”
邓舍大喜,却皱了眉头,道:“双城的地,多已分完,剩了几百亩空闲,不足安置。”
他欢迎佟豆兰部众来,但莫说一万多人,只来三千,也不能全放在双城。甲山女真前后已经迁徙来了两千余人,一旦他们抱成团儿,太过危险。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邓舍端起茶碗,心不在焉地饮了两口,踌躇片刻,道,“不如这样,定州、德川位处前线,不能叫佟将军部众去冒战火;长津、三水府等处贫瘠相仿三散,更不用提;倒是熙川、孟山两地远离前线,称得上富饶,才打下来,未分土地甚多,你看行不行?”
熙川、孟山分处宁远、孟山两侧,北有江界,西、南皆有山。放置此中,有事,可招之四援;无事,道路易绝,不虑生变。
明面儿上,邓舍给出的理由非常有理。佟豆兰低下头,想了一想,他也知想要双城的地没戏,分完了,总不能为了他去把迁来的甲山女真撵走?邓舍愿意,他还不愿意呢,平白招惹仇家不说,也会大损他的声望。怨谁?只能怨他自己瞻前顾后,决定做晚了。
“熙川、孟山田地,将军能分给俺多少?”
“两地田地九成在我手中,城中人丁不多,分地结果虽还没得出,料来能留下的不少。”邓舍看他一眼,笑道,“将军即使把全族迁来,也没甚么问题。”
鸡蛋不能装在一个筐里,甲山的小部落尚且知道不尽数迁徙,何况是佟豆兰?他道:“将军美意,俺感激不尽。早就想把全族迁来,只是毕竟世代居住三散,老人家们怕不愿意,俺也不好强迫。想来不如先徙个三两千人,暂且住着,给他们瞧见好处,不怕不主动要来。”
他家世代金牌千户,岂会连这点威信都无?邓舍看透不说,点头称是:“佟将军尊老敬长,也是应该。我便给熙川、孟山传去令书,叫他们先预备三千人用的膏腴田地。”
“俺代全族上下,多谢将军厚意。”佟豆兰起身拜倒。邓舍扶起他,大笑道:“你既来投我,你的部众便是自家人,为自家人谋些田地,理所应当!”
佟豆兰旧话重提,道:“将军的钱银赏赐,明日便给将军送来。”
“自家人,讲什么以钱换地。这地也给,这银钱我也不收。佟将军,你先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