蚁贼-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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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雄武强壮的军威,只一下,就将这二百多人兵败、丰州失陷的阴影驱逐一空。
他们不是没见过大场面,可是兵败之后,再见到己方的这种大场面,感觉完全不同,不能同日而语。
黄驴哥喜极大笑,他想说些什么,那几个游骑已经到了眼前。当下顾不得邓三,一马当前迎上,大叫道:“我们是丰州关平章麾下,突出重围,特来报信的!之前那几个信使,就是我的部下。”
大地的震动越来越强烈,地动一般,附近田地中树木上的残雪、叶子一片片落下,麻雀鸟儿早就惊飞不知去向。雪落光了,连树都在抖,众人几乎要喘不过气来。邓三听见邓舍就后边大叫着什么,却听不清楚。
他又一次回过头,看到邓舍焦急地拍马冲来,看到后边的兄弟们从喜而慌,看到这慌乱由后而前,波浪一样,瞬间席卷了整个的小小的队伍。
他立刻又转回了头,马鞭狠狠抽下:“鞑子!鞑子!鞑子!”
慌乱通过他,传到黄驴哥身上,又传到正和黄驴哥一起的几个游骑身上,滚滚不绝,对面的骑兵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大旗挥舞,主将大约是想列出一个冲击阵型,可来不及了,邓三他们身后,十来里外,元军的大旗由小而大,从模糊而清晰。
这是一次罕见的大规模骑兵遭遇战。
一方是急于救援,一方是急于快袭,侦骑都没放出太远,居然在这里突然遭遇。遭遇的地方,并不适合骑兵作战。道路不宽,雪化之后的田地松软难行。
邓舍知道,云内王士诚的骑兵,算是完了。第一,元军大胜之威,士气高昂;王士诚军救援半途而逢上敌军,本不高的士气更会低落甚至慌乱。第二,王士诚的犹豫排阵是一个致命的失误,狭路相逢勇者胜,那元军根本就没有犹豫,直接加速迎敌。
这些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逝,他的注意力立刻转到了另一个问题上:他们这些夹在两军中间的人怎么办?
“往前!往前!”黄驴哥拼命大喊,俯在马背上,他的声音才出口,就被风吹散,消失两军的马蹄声里。
云内州的军队放弃了列阵,几个军官跃马到了阵前,带领冲锋,从服色看,多是千户,甚至有一个万户。这样往前,必定冲乱己军的冲锋,千户、万户都亲自第一线了,王士诚又怎会给他们让开道,让他们跑入后军?恐怕第一时间,他们就会连人带马被自己人射成一团刺猬。
怎么办?
邓舍的额头冒出了汗。他知道该怎么办,可他迟迟不能做出这个决定。向后冲击,对筋疲力尽、负伤累累的兄弟们来说,一样是个死。
罢了,置之死地而后生,何况仓促应战的元军,由行军猛然转入作战,漏洞还是有的。邓舍勒转马匹,邓三快他一线发出了命令:“枪!刀!全体向后,冲!”这个时候,帮人在最短时间内做出正确选择、下定决心的,不是智慧,而是刀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狠辣。
身后三里外,是云内州援军;面前五里外,是丰州来元军。
“文老四,跟着我!三骑一列,两人一马的靠后,有弓箭的在前!你大爷的,看准了,往老子脸前头射。”邓三冲到了前边,一边文华国,一边邓舍,他试图把邓舍赶到后边去,但是邓舍坚决地拒绝了。
身处前后两座泰山之间,即使藏在这二百多人的最中间,又有什么用?也许就要死在这里了,邓舍觉得很可笑,他觉得自己很丢穿越之前那个世界的人的脸。看看自己穿越之后,都干了些什么?颠沛流离、杀人放火,马贼、红巾,先是看亲爹和干爹为吃口饱饭而卖命,现在是跟着干爹为了吃口饱饭给别人卖命,没干过一样有奔头的事儿。
一个区区百户,一个连命都保不住的百户。
乱糟糟的想法,此起彼伏,元军,越来越近了。他前世历史不好,对这支北伐军的下场不清楚,可他很清楚小明王、刘福通最后的命运。一个被朱元璋沉到江底,另一个,是怎么死的?总之,没一个活下来的。
话又说回来,这个世道,自己能做什么?
邓舍很了解自己。历史不好,科技?别的不说,他连最基本的炸药的配方还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从一个火铳手那里知道的!从这一点讲,他甚至不如一个古人。
诗词歌赋是知道一些,可这是什么时代?十等人中,八娼九儒十丐,圣人子弟沦落到只比乞丐强一点的时代!
如果不是自小在马贼中长大,学会了骑马、射箭、用枪、舞刀,他简直就是废人一个。
他从不认为自己有割据一方、进而逐鹿天下的本领,他就想过两天好日子。也许,如果这次能活下来的话,该找个机会,去南方投奔朱元璋?听闻他在江南风生水起。“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这九个字不知道有人献给他了没有,没有的话,倒是个敲门砖。铁蹄雷鸣,越来越近的元军长枪反射点光,邓舍微微闭上眼。
初生的朝阳,喷薄红日,邓舍发现了另一个对己方不利的因素。他们是面向太阳,而敌人是背对太阳。
紧紧盯着对面元军的阵型,邓三带领整个队伍在冲刺中不断调整着方向。一来是等待后边的大部队赶上,一来是选择对方的薄弱地带。敌人的箭,射在了马前,到了元军的射程范围之内,这个时候,赌运气了。
不过还好,孛罗帖木儿这支军队,前身是他父亲在南方组建的地方武装,主力是汉人中的佃户、无赖,和蒙古、色目探马赤军相比,在骑射方面远远不如。阵型也没列好,箭雨的威力大大减弱。邓三、邓舍、文华国身上盔甲不错,虽然不是具装,坐骑关键部位也有点铁皮、牛皮之类的挡护,抵抗力强,有没躲开、挡开的箭矢,造不成大的伤害。
一根针,刺入了一大块石头之中。
第五章 奔溃(二)
邓三狼牙棒,文华国两柄大锤,都是一等一的重兵器。借助马匹冲刺的速度,他两人大开大合,元军稍一碰到,往往兵器崩飞,连带伤骨筋折。邓舍在一侧护住他们的侧翼,瞬间突入敌阵数十米,手下几无一合之将。
落马的敌人越来越多,浓厚的血腥味混着马蹄翻起的清晨土壤气息,扑鼻而来。
邓三闪开一个敌人的铁骨朵,文华国铁锤跟到,将这个元军的脑袋砸了个稀巴烂。脑浆横射,溅起的碎肉贴上邓舍眼皮,他根本没空去管。战事激烈,遍遭都是黑压压的元军骑兵,枪矛如林,横扫直戳。
他们这一支小队伍完全地冲入了元军之中,马匹的速度降了下来,压力骤然加大。若非久经战场,邓三部下的互相配合、掩护很好,早被敌人吃光了。
更大的冲撞到来了。和邓三们交叉而过的元军前队都忍不住地开始大喊,他们对面冲来的云内州红巾骑兵也是同样如此。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把积压心中的仇恨、恐惧、一点点奇怪的兴奋都转变成勇气和力气。
两股更大、更快的力量撞在一起,杀伤力、破坏力当然更大。
邓三们的压力减轻许多。顺着他们开出的路,几个呼吸的功夫,冲得快的红巾甚至都快要和他们并肩齐驱了。
邓舍毕竟年岁小,力量尚未长成,丰州鏖战、长途赶路消耗了他大部分的体力。厮杀了一会儿之后,压力多被邓三和文华国分去,他还是感觉自己就要顶不住了。
丰州突围时,他的背部中了一箭,恰好钻入盔甲链接的缝隙中。扎入不深,可在眼下疲惫状态下,汗水浸湿,盔甲摩擦,简直钻心地疼。但很快,疼痛没有了,只有麻木。不但感觉不到疼痛,千军万马奔腾、嘶喊、杀戮的声音也变得忽大忽小,飘忽不定,有时消失,有时惊天动地。
邓舍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觉。
过往、现在,今生、前世,杂糅一起,一幕幕如一帧帧的黑白图画,一闪而逝,叫他分不清楚究竟他现在何处。可他手中的长枪依然没停,这一刻支持他的已经是纯粹的本能,有时长枪刺入敌人的胸膛、咽喉,带出一股鲜血,便给他那黑白画丛,添上一抹唯一的色彩:鲜红。
胯下的坐骑没了力气,脚步歪斜,邓舍的长枪刺空了地方。逃得一命的敌人百夫长铁矛当作棍子使,由上而下砸到邓舍坐骑的脖子上。马悲嘶一声,奋力想直起腿,颤巍巍的,围拢而上的元军乱枪刺出,有的刺人、有的刺马。
面前的黑白图画甭碎消失,铁蹄、大旗、朝阳,一一回入邓舍眼中。不管前生今世,他现在这个世界之中,他想活下去,不管用什么办法,他只想活下去。强烈的求生欲望之下,身体的感觉重回,他感到身上的盔甲在敌人连番重击下,破了,左肋、腿上、胳臂上、连连吃疼。马终于倒地。
生死存亡激发了邓舍的潜力,他大喝一声,在坐骑将倒地未倒地的刹那,一跃而起,揉身跳到那个百夫长的背后。双腿夹紧马肚,长枪丢掉,邓舍马刀抽出,一手拽住他的头盔,强迫他抬起头来,另一手横着拿刀,干净利索地削下了他的头颅。
没头的身腔,喷出许高的血柱,淋了邓舍满头一身。他一手提着敌人的头,一手举着马刀,迎着天空,纵声狂叫。还在死战的邓三部下们看到了这一幕,也如同痴狂了一般,个个嚎叫。
个人的武勇,在如此场面的战斗中,起到的作用可以忽略不计。
红巾在接战之前的那一刻犹豫列阵,直接注定了他们的失败。元军的攻势一波猛似一波,到了最后,还有余力分出后军,侧出两翼,对红巾形成了半包围。中间是主力决战,两侧是游弋射箭。
绷紧的弦到了尽头,只有断开这一条道路,不知是哪个方向的红巾先败退后撤,随即全线崩溃。兵败如山。
此时邓三等人早不是冲在第一线了。他们人也没了力气,马匹也没了力气,裹在败退的红巾中,蒙头乌眼,辨不出方向的混在大队之中逃命。
起先,还有成群结队的元军追击在后,慢慢的,身边的红巾稀疏起来,空气中的血腥味由浓而薄。当他们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呼吸着的是冰凉空气时候,天地间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安静起来。
田地上树动草摇,一望无垠。他们逃了出来。
望了望身后,再看看周围疏疏落落仅剩的十几个兄弟,邓三惨笑一声:“你大爷的,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咱们还真是命大。”
众人之中,运气最好的,当数文华国,冲锋在排头位置的他,居然只是在脸颊上让敌人长枪挂了一下。除此之外,毫发无损。邓舍还看到了一个熟人,夹杂在十几人中,赫然黄驴哥。大约是他在发现邓三等人都冲向元军之后,也想到了其中的关窍,改而随在其后了。
邓舍想冲他笑笑,眼前一黑,栽下马来。
醒来时,夜色正深,深蓝的天空一览无云,月光冰澈,几颗寒星挂在天角。
他觉得脑袋很疼,口干舌燥,身上的盔甲被卸掉了,负伤的地方包扎很好。浑身上下,一点力气没有,胳膊和腿软绵绵的,好像连抬动一下的气力都没有了。他勉强侧着头,看了看周围。
他是在一个小山丘下。他看到了邓三,就在他身边不远处,斜靠着棵树打盹。他的坐骑和邓三的坐骑栓在这棵树上,一匹睡着了,另一匹悠闲地吃着推到边儿上的夜草。
周围横七竖八躺着百十个红巾,再远处是几个放哨的哨兵。山丘上也有几个放哨的身影,他没看到文华国,想必山丘上的就是他。他想站起来,碰着了伤口,痛哼一声,惊动了邓三。
“醒了?”邓三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的身边。在交战中,邓三伤到了右腿,不严重,也包扎好了。
邓舍虚弱地点了点头:“爹,这是哪儿?”
“云内东边,下午过的黑河。本来是想往东胜州去的,被冲散了,入夜时候,派了游骑,元军已经走到前边,东胜,是去不成了。”邓三简单地介绍了目前的位置,麻利地检查邓舍身上的伤处,没见崩开,满意地点了点头,安慰邓舍说道,“伤都不是很重。你放心,安养几天,又是一条好汉。”
他拍了拍邓舍的脑袋:“你大爷的,真不愧是你老子的种儿。今天杀的不错,像你亲老子,也像我。”
“这是收拢的残兵?”邓舍问的是多出来的红巾们,近处能看清脸的几个很面生。
邓三点点头:“也有咱们的人,一路上收拢的,拢共还有四十多个活的。”他说的是本部人马,加上收拢来的其他败卒,总共有一百二三十人。
“文四叔呢?”
“又往河边儿哪儿去了,不死心,还想再拢几个。黄驴哥和他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