蚁贼-第2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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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帖木儿不花等部经过松州站赤,然后转而向西南,走上了另外一条官道。虽因战乱的关系,道路已经有些年头没人整修了,杂草丛生,但是并不妨碍骑兵行军。
元朝和之前的历代中原王朝一样,凡在官道两侧,都种植的有树木,早已成材,树干粗大,遮天蔽日,非常荫凉。漠南、塞外一带,人烟稀少,除了需要注意不被元军的探马发现之外,雷帖木儿不花等人不但行军的速度很快,并且无有日晒之苦。
不多日,他们即渡过了滦河的一条支流,——这条支流的水不深,用皮囊就可以过去了。很快抵达到了滦河东岸,进入到了预定渡河的位置。
他们选择的是百里内水位最深的一段,正如邓舍的判断,对岸元军的防御十分松懈。雷帖木儿不花等到达的时候是下午,为了做到万无一失,没有直接靠近,而是先停在了东岸十里外,一直等到入夜才悄悄地来到了河边。
遥遥看见,对岸的元军生起了篝火,大约每隔七八里便有一堆。夜色下,这连绵不绝的篝火,仿佛一条蜿蜒的火蛇。篝火边儿上,搭建的有简单的帐篷,偶尔见到有元军士卒探出头来,观望一番。凉风习习,隐约可以听见一些动静。
雷帖木儿不花伏在岸边,细细观看。没多久,陆千十二与左车儿分别从左右过来,三人趴在一处,小声说话。
“左边那堆篝火,看守的鞑子不多。十来个人。”陆千十二说道。
左车儿道:“右边也是,一个十人队的样子。”他问雷帖木儿不花,“这里呢?有多少鞑子?”
雷帖木儿不花伸出了五个指头:“五十人。”
“左边十人,右边十人,中间五十人。鞑子的布置看来是三堆篝火安排一个百人队。……”陆千十二略想了片刻,提议道,“总共才七十个人,不难对付。咱们先派两个百人队悄悄地过去,干掉他们,然后主力过河。”
雷帖木儿不花比较谨慎,道:“你们看,篝火边儿堆的有马、狼粪,还有水盆。鞑子的报警方式肯定是白天燃狼烟,晚上熄篝火。”
他抬起头,往对岸的远处看了看,夜色深沉,什么也看不到。
他沉吟着做出判断,说道:“区区百十人,是守不住河的。我敢断言,远则四五十里,近则三二十里,这周边定然埋伏的有他们的大部队。只要沿岸戍卒的信号一放出去,随时可以杀到。所以,咱们派过去的先锋,一定得千万谨慎,不可给鞑子灭了篝火的机会。”
左车儿点头称是。
每堆篝火间还有定时的互相联络。三人耐心等待,算清楚了他们互相联络的时间,每半个时辰一次。联络的方式是敲几声锣。半个时辰足够用了。左车儿选出了两百个老卒,分作三队,借助皮囊渡到了对岸,同时动手。
这两百人没选雷帖木儿不花的部下,因为他的部下平时操练的皆是骑术,甚少学习步卒战法。
左车儿等的海东骑兵,却是连步卒战法也有操练的。毕竟骑兵接战,不可能总在马上。这也是邓舍的一点先见之明。果然,现在就用上了。两百个人尽量压低身形,把身体掩藏在水中,顺利浮过了对岸。有两个人不小心短刀碰住了盔甲,发出点声响,但随即被淙淙的水流声掩盖,没有暴露。
短兵相接、以多击少,且是偷袭。两百个老卒几乎连个挂彩的都没,猫着腰进了敌人的帐篷,轻轻松松解决掉了守河的元军。
他们在操练的时候,学习过用哪种方式可以在杀人的时候使得对方发不出来声音,在俘虏的身上试验过多次,平时的战中也曾有使用。故此,没有手生的。这几十个元军连一个出声的也没,全部死的悄无声响。
雷帖木儿不花是老行伍了,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他深知偷袭能做到这一步,实在很不简单,佩服地伸出了大拇指:“做的好!不愧精锐。”
最难的解决掉了,下边就轻松简单。由几个老卒拉着浮桥架设在对岸,两千余的骑兵人衔枚、马衔铃,一个个分别下马,扯着坐骑,络绎过河。首先渡河的两百个老卒早布好了警戒,有专人计算时辰,到点了,敲几下锣,保持与其它篝火的联络。
总共有两座浮桥。其中一座出现了点误差,桥身太长了,稍微费了番周折。还好没耽误使用。也幸好是长了,短的话就没办法了,只能废弃不用。不管怎么说,两千多人井然有序,不到一个时辰就全部渡河完毕。
左车儿留下了十个人,吩咐他们继续按时敲锣,等快天亮的时候再离开。给他们每人留下了两匹快马,方便他们追赶队伍。
※※※
注:
1、上都到大都之间,有四条道路相通。
这四条道路,其实只有一条是名副其实的驿道,唤作望云道。其它三条有两条专供皇帝每年到上都巡幸,分别称作东道和西道,去时走东道,返回走西道。
东道禁止常人行走。
西道在蒙古国时期是两都之间的主要驿道,望云道开通后,它的重要性下降,削减了许多的站赤,除了供皇帝返回大都外,主要用来运输物资。
第四条道路专供监察官员和军队使用。由大都出发,经宜兴州,沿滦河西北上行,至上都东凉亭。
2、元朝和之前的历代中原王朝一样,凡在官道两侧,都种植的有树木。
“元朝政府规定,在道路两旁在栽种树木。‘自大都随路州县城郭周围并河渠两岸、急递铺道店侧畔,各随地宜,官民栽植榆柳槐树。’……,栽树的目的除了提供木材外,也是为了交通。马可·波罗提到了世祖植树的意义:‘由是行人易识道途。此事有裨于行人,且使行人愉快。’”
至于各代的中原王朝,更是早有此俗,“单襄公述周制以告王曰:‘列树以表道,立鄙食以守路。’”意思就是说:栽树成列,以标明道路并及里程,途中设驿站馆舍,接待过往的官员,这是周朝就有的制度。
“鄙食”。鄙:周制五百家为一鄙,又说“都之所居曰鄙。都鄙距国五百里,……”食,馆舍的意思。
第六十五章 激战
过了滦河,离察罕脑儿就很近了,不足百里,可以说已经进入了孛罗军的势力范围。雷帖木儿不花等人不敢再走官道,折将下来,在早就找好的向导带领下,昼伏夜行,改走小路。次日深夜,出现在了竹贞的营外。
经过接连数日的急行军,人马皆疲,立刻发动攻击显然是不可能的。即便士卒受得了,马匹也受不了。战马没有冲击力,骑兵的威力就等于减少了大半。
三人召集各营将校,开了一个短促的军议,一致决定休息两个时辰,五更发动突袭。整个的奔袭行动,到目前为止,似乎一切顺利。然而,还没等提心在口的左车儿等人真正的放下心来,转折突然发生了。
四更三刻,放哨的海东士卒遭遇元军的夜不收。
雷帖木儿不花等驻军的位置,乃是一片树林。藤蔓丛生,林子的外沿长满了低矮的灌木。灌木的里边是放哨的海东士卒,灌木的外边是巡逻的元军夜不收。海东士卒有三个人,元军夜不收有十个。十三个人面对面,措不及手,面上的表情或惊讶、或迷惘、或骇然、或莫名其妙。
反应快的夜不收转马就走,马蹄刚刚抬起,一个海东士卒张弓搭箭,那夜不收应弦而落,重重跌倒地上,惨叫声划破了寂静的深夜。
就像是木偶猛地被线拉动,又仿佛银瓶乍破水浆迸。剩下的十来个目瞪口呆的敌我双方,同时反应过来。半数的夜不收往后走,半数的夜不收往前扑。三个海东士卒,一个奔走呼叫援手,两个跃过灌木,避开冲过来的敌人,搭箭往逃走的几个夜不收身上射去。
左车儿就席地睡在左近,他从睡梦中惊醒,下意识地抽出马刀,翻身上马,眼睛还没睁开,人已经奔出了数十米之远。完全不用大脑的支配,经年累月的戎马生涯,这一切早成了他的本能动作。敌人的一支流矢冲他而来,将到面门,关键时刻,一个亲兵奋不顾身挥刀格开。
“怎么了?”
“遇敌!遇敌!”
“叫雷元帅、陆元帅!”左车儿彻底清醒过来,瞧见那几个逃走的夜不收渐渐去远。数十个惊醒的骑兵策马去追。无奈有藤蔓与灌木丛遮挡,不能直接奔出,还得绕道,耽误了时间,眼看追赶不及。
“强弩呢?射。”
七八支弩矢,劲射出去。有带火铳的,也纷纷点燃了引线,“砰、砰”连声,硝烟四起。夜的林中,由静而动,乱做一团。人叫马嘶、箭矢不绝、白烟弥漫。终究距离过远,只射落了两三个靠后的。逃得快的那两个夜不收,转眼间消失在了视线之外。
陆千十二气急败坏地驱马奔至:“谁人放的哨?到了眼前才发现!”
三个哨兵,包括呼叫援手的一人,后来他又转回去,三人悉数已经战死。元军的十个夜不收,除掉逃走的两人,死了六个,俘虏两个。雷帖木儿不花也驱马奔了过来,问清楚了情况,他当机立断,道:“既然已经暴露,传令各营,立即上马,展开进攻。”
趁陆千十二集合各营的空当,他与左车儿抓紧时间拷问俘虏,粗略得知了竹贞营地的虚实。
与他们早先得到的情报相差不大。竹贞部共有八千多人,其中九成皆为步卒,骑兵只有数百。
“鞑子的夜不收虽然逃走了两个,但是我军随后就能杀到。竹贞定然没有足够的时间集中兵力,做出防御。他的骑兵太少,不是我军的对手。并且,他的夜不收逃走的快,也定然没有确知我军的具体数目。眼下之计,只有将计就计,分兵两路。一路为虚,一路为实。
“虚的一路,由本将为之。率本部七百人,先击其右翼,吸引他的注意力。实的一路,由你二位来做。小陆元帅,你率尔部九百人,稍后出发,待其骑兵并步卒之防御之重点为我部吸引住之后,等我信号发出,即趁虚而入,迅速地展开对其左翼的攻势。
“左元帅,你部八百人押后徐行,不必管本将。设若小陆元帅的攻击遇到阻力,你补充入其中,加强攻势。设若小陆元帅突袭成功,你随机应变,可押后接应,亦可加入突袭。务必有一条,保障接应的同时,做到马踏连营。”
他们远途奔袭,不可没有主将。左车儿与陆千十二的资历远不及雷帖木儿不花,因此,尽管雷帖木儿不花部人马最少,邓舍依然指派他做了主将。左车儿与陆千十二抱拳接令。
他下达完命令,勒住缰绳,胯下的照夜白原地转了两圈,抬起两条前腿,仰头长嘶。他神情凛然,与左车儿、陆千十二对视一眼,微一抱拳,短短地说道:“千里奔袭,功成或败,在此一举。两位元帅,本将先行一步。”
他纵马奔出,往左右伸出手来,叱道:“旗来!”
两个亲兵递上邓舍送给他的那副旗联,他一手执一个,风卷红旗,携七百骑兵,趁夜色呼啸着冲出了林子。临战仓促,不可不鼓舞士气。雷帖木儿不花掣旗侧身,高声问紧紧追随他的骑兵们:“你们,还记得丞相教的歌儿么?”
“然。”
“怎么唱的?”他运足丹田之气,起了个头,“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
红旗招展,风卷动了林木,起伏宛如波浪。数百人乘风疾驰,数千条马腿奔腾路上,刀剑拍打铠甲。他们同声放歌,嘹亮的歌声几乎压倒了这洪流奔涌的声响,惊飞起宿鸟,响彻夜空。他们唱道:“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
“秦始皇,汉武帝,雄兵百万净胡尘。秦将蒙恬汉卫青,宣赫威名今古扬。更有龙城飞将在,余威犹使鬼神惊。君请听,胡人歌:不敢南下而牧马,不敢弯弓而怨言。”
雷帖木儿不花将两旗并在一手,抽出马刀,随着节奏击打前鞍。他的骑术甚佳,不用掌控缰绳,奔驰的稳稳当当。他读过些书,比士卒们更能体会歌词的涵义,他本想鼓舞士卒的士气,几句的歌词倒先振奋了他的精神,他慷慨激昂,接口唱道:“更有龙城飞将在,余威犹使鬼神惊。”
数百骑兵一起拔出马刀,单手控缰,敲击前鞍,齐声咏叹反复:“更有龙城飞将在,余威犹使鬼神惊。
“夺其祁连山,使其六畜不蕃息;夺其焉支山,使其妇女无颜色。君不见,卢龙塞,白狼山,魏武冒雨过大川。虎豹骑也真虎豹,一战破胡三十万。君不见,晋祖逖,闻鸡起舞,击楫中流,不复中原誓不还。”
竹贞的营寨已经近在眼前,雷帖木儿不花扬刀大喝:“虎豹骑也真虎豹,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