蚁贼-第2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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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舍起兵永平,经过辽西的时候,有过一次野战,听了河光秀的计策,顺风扬尘,大败敌军。邓舍得了甜头,后来便制造了许多扬尘车,分给诸军,不但野战,守城战也可以用。
毒烟、石灰、尘土,纷纷扬扬,覆天盖地。
拉车的牛吃受不住,好多迷了牛眼,乱撞乱跳,几个扬尘车,先后被它们撞到。车后的士卒一哄而散。至此,牛群看似乱了,牛车阵看似破了,实则不然。它们冲击的速度虽然缓慢了,显得杂乱无章,但是却没有改变大致的方向,还是在海东阵中冲撞。不及时制止的话,列在百步外的枪戈手及中军大阵,阵型难以保持。
关世容站在望楼上,看到潘诚的主力,在击退突袭的海东士卒后,继续前进,与己军本阵的相距,不足两里地了。
“放火。”
第二线的枪戈手,与盾牌手一般无二,哗的一声,分往两侧,露出后边几大堆的木头、干柴。
原来,关世容见到潘诚放火退敌,受了启发,趁着前阵、投石机、扬尘车,三道防线的掩护,发动了数百人往山丘边儿的小树林、灌木丛中,砍伐、收集了点木头。不多,但是用来生火足够用了。
火堆点燃。
火光、烟尘、矢石,鼓声、号角,数千海东士卒击打兵器,齐声大叫。牛群彻底惊了。
它们纷纷调转方向,有的朝两侧跑,有的往后边跑。牛车上的御手拉也拉不住,车上的乘员接连坠落,不时有牛车翻倒。鬼哭狼嚎,狼烟沆瀣。往后跑的牛车,数百米忽忽就到,潘诚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的前阵仓促无备,反被牛车冲乱。
听的三声炮响,远处西边的小河畔,数百海东骑兵,伏军大起。
他们每个人都点燃了一支火把,冲到潘诚的右翼,避开敌人的骑兵,贴着步卒阵地急转一个弯儿,把火把投掷其中。如云而聚,如鸟分散。火把之后,是火箭;火箭之后,是如雨的箭矢。如鸟分散,如云而聚,一阵箭雨过去,他们重聚集一处,狠狠地插入了潘诚的侧翼。
关世容下了望楼,亲带中军,发起反攻。
左侧的山丘上,一百余海东士卒亦举起大旗,呐喊着冲下来,做出包抄。
潘诚的前阵开始溃散,壮丁们丢下武器,东窜西跑。后阵的老卒连杀许多后逃的壮丁,弹压不住,阵脚受到冲击,渐渐的也乱了起来。
潘诚大叫一声,险些吐出一口血来。嘡啷一声,他短剑出鞘,先撵了周侧偏裨将校,赶着往前收拢阵型。他的老卒还没动,只要前边的阵型稳住,不是没有一战之力。随后,他拉着披风,转顾左右,叫道:“潘贤二!潘贤二呢?这贼厮鸟,哪里去了!”
潘贤二,是他的幕僚。牛车阵的计策,就是他提出来的。放火击退海东的突袭部队,也是他的提议。他一直跟在潘诚的左右,不知什么时候偷偷跑掉,找不着人了。
一个亲兵向前指着:“好像在那儿!”
潘诚定睛一看,好悬没气昏过去。
……
巴尔思引了数十人,顺着云梯,将上城头。
他圆睁豹眼,声若铜锣,大叫一声:“辽西巴尔思在此,……”
话音未落,当头灌面,城头上一大桶的滚油浇下。他的大叫顿变作惨叫,他着了三层重甲不假,护不住脸上,并且他那铠甲与兜鍪的连接处,毕竟有空隙,滚油浇入,烫的他面目全非,皮开肉绽。
他端得骁悍,重创之下,咬紧牙关,还要往上冲。
两个海东士卒举了个叉子,对准他的脖子,用力一推。要在他平时状态,哪怕躲不过去,也能把叉子抢过来。可怜他的眼睛也遭了油,视野模糊,什么也看不见,应叉而倒。他从城头上栽倒下去,落在地上,摔成了一滩肉泥。
他体格大,掉下去的过程中,连带碰撞住下边的好多士卒,下饺子似的,一个接一个,摔死城下。
一桶桶的滚油,从城内墙下沿着马道,端盛上来。李邺的杀手锏,便是此物。他收集了城中所有的油料,滚滚的烧开,待元军的攻势后续无力之时,然后使用。滚油也许不足以把元军全部烫死,但元军被烫伤者的惨状,足以动摇元军的军心。久战之余,军心一动,攻势必溃。
上到城头的元军,也有不少被烫伤的,倒在地上,惨叫不止。
李邺早有命令,任其惨嚎,不许杀之。城头上的竹竿扎的甚牢,战事虽烈,依然有好多没断,成排成列的人头高悬,随风飘荡,似冷冷地在看着,烫伤的元卒翻滚惨叫。城上城下,遍地死尸无数。杀气森严,好比地狱之酷烈,叫人不寒而栗。
元军支持不住,再也不管世家宝的督战队,丢盔卸甲,拖枪曳旗,大败而溃。残留城头的一些,退之不及,又无斗志。守军好似砍瓜切菜,三两下杀了个干干净净。
几个元军士卒抬着世家宝的胡床,仓皇随军撤走。世家宝扭着头,转目城上,良久无语。
他叹了口气,说道:“以吾之败,遂成竖子之名。”
这一战,用他辽西双璧的名声,成就了李邺铁壁的名声。
第四十八章 潘诚
潘诚投降纳哈出,并非他的本意。
他造反多年,长期领兵在外,自在惯了,怎会肯真的就降了纳哈出,为其部属,供其驱使呢?只不过权宜之计。他的本意,是要想趁机打倒邓舍的压迫,攻克几个城池,重新恢复昔日辽东割据的局面。
想法是好的,只是不可行。
邓舍拥军十万,就算暂时没空收拾他,让他侥幸一时,早晚南高丽战事一停,五衙精锐乘胜北上,以潘诚区区万余老卒的底子,如何抵挡?要按潘贤二的意见,他还不如真的就干脆投降了纳哈出,合兵一处,至少还能苟延残喘一段时间。
可惜,潘诚执意不听,说甚么“大丈夫岂可居人之下,屈膝事主,仿佛家奴”?从那时起,潘贤二就彻底就对他灰心失望。没那个屁股,就别吃那个泻药。能力不足,偏生自以为是。越是如此,越是死到临头。
潘诚对待下属,向来是用的上了,高高捧起;用不着了,随手打落。
行军打仗,难免有胜有败,遇到失败的时候,他不自找原因,总向出谋划策的幕僚们兴师问罪。出主意,是错。要没你这主意,说不定还不败呢。不出主意,也是错。你为什么不出主意?不出主意,养着你有什么用?
潘贤二平时受的窝囊气实在太多了。以前可以忍住,现在可不行,眼见就要大祸临头,潘诚自寻死路,他可不想陪着殉葬。因此,他思前想后,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要投降邓舍。
投降不难,找个机会溜走就行了。可是,他听闻邓舍帐中文武济济,他一介白身的过去,怕得不了重用。该怎么得重用呢?他转念一想,带个大功劳过去,不就行了?什么样的功劳最大?
就眼下来说,只有两个:或者解闾阳之围,或者献上潘诚之头。
问题就来了。他只是个幕僚,没有统兵权。没有统兵权,就没办法解围闾阳,更别说献上潘诚之头。无计可施。“无计可施?”他灵机一动,想到了自己的本行,又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的本行,就是给潘诚出谋划策呀。
潘诚围困闾阳,威胁到了辽西防线,海东军队必然来援。既然来援,就会有野战。如果能出一个主意,骗的潘诚上当,从而给海东机会,把潘诚擒获。这不就是等于献上潘诚之头了么?顺便还解了闾阳之围。
两全其美。
他就给潘诚献上了车战之策。
在他的设想中,海东军队破解这个阵是很容易的。火炮一响,投石机一砸,火铳一发,弓弩一射,家牛不比野牛,能不害怕么?一害怕,这牛肯定就掉头跑了。牛一掉头跑,阵不就散了么?不但散了,潘诚的阵不就也跟着乱了么?
等潘诚的阵一乱,他再用出第二道计策。这叫连环计。潘诚的人头就此轻松送给了海东。
当然了,他肯定不会这么对潘诚说,舌灿莲花,哄的潘诚一愣一愣。潘诚吃亏就吃在没读过书,没文化。他找了几辆牛车,试演一番,一看果然声势甚大。他当即乐不可支,拍板决定,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牛车大军。
潘贤二前半截的计划实行的很顺利。
谁料到,驰援闾阳的关世容,为了加快行军速度,却没带多少大型军械。火炮、火铳也全留给了李邺。一时间,面对千牛冲阵,他竟然束手无策。当其时也,海东盾牌手组成的防线,随时有破散的危险。潘贤二比关世容还焦急,暗中苦叫一声:“这番却弄巧成拙。”
他急出了一头汗,恨不得冲到关世容的面前,揪着耳朵提醒他:“你没火炮、火铳,你可以放火啊!火一烧起来,牛群不就惊了么?”
恰逢海东的突袭部队出现。他欣喜若狂,急忙建议潘诚,不必浪费兵力去对付他们,把纳哈出送来的猛火油柜拿出,烧退他们就是。间接地给关世容提了个醒。关世容果然由此获得启发,用撕下的披风布片来看风向,发现风正是由南往北吹,遂点起火来,大破千牛阵。
乱军阵中,潘诚寻找潘贤二不得,顺着亲兵的手指方向,定睛一看,气得头晕目眩。
只见后阵之前,前阵之后,两阵接连的空隙处,有数骑正往对面海东军中疾驰,一面疾驰,一面散布谣言。从一个人嚷叫,到百十人嚷叫,从百十人嚷叫,到数千人嚷叫,传入潘诚的耳中,叫的分明是:“潘帅有令:放前阵入后阵,三军解甲,降!”
那数骑中有一人,羽扇纶巾,可不正是潘贤二是谁?余者数人,大多为军中幕僚,也有一两个亲兵侍卫。
他们这几人,全军上下都识得的,晓得皆为潘诚心腹。他们说的话,对士卒们而言,可信度极高。谣言四起。纵有人不信,耐不住大家都这么叫。三人成虎。阻挡前阵后退的老卒们稍一犹豫,成百上千的壮丁已经冲入了阵中。很多的士卒开始解下盔甲,丢下兵器,伏在路边,表示投降了。
潘诚顾不上恼怒,催打着亲兵、传令官们,命令他们齐声大叫,赶快辟谣。
若能给他半刻钟,他或许可以把谣言压下去。然而此时,海东的军队已经随着倒回的牛车冲了过来,气势如虹。降者不杀,不降就杀。内乱未定,强敌临门。潘诚部,前后阵皆溃,遂糜烂至不可收拾。
潘贤二迎上当先过来的一员海东将校,表明了身份,向他投降,然后调转马头,引着他们,穿过乱阵,直往潘诚所在的位置杀来。
潘诚见此局面,明白大势已去,知道已经无法挽回,拨马就走,想要逃回闾阳城下。那里还有他的万余人马。
无奈潘贤二领着那一队海东士卒,在后边紧追不放。冲垮了潘诚右翼的海东骑兵,亦兜转过来,堵截前路。潘诚彷徨绕阵,来回三匝,仓急困窘之态,不可言表。他耳中听见的,是海东士卒越来越近的喊杀;举目望见的,是海东士卒越来越多的红旗。
他前无去路,后无退路,只好束手求降。
海东士卒将他带到关世容面前。关世容跃下马来,亲手把他扶起。昔日的麾下走卒,成了今天的得胜将军。潘诚羞愧难当。他勾下头,不敢看关世容的面色,一拱手,说道:“今日之败,心服口服。潘某既然落入将军的手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关世容假意笑道:“潘平章何出此言?今日之败,非平章之错。”
先一步投降的潘贤二口吃灵便,便在刚才那么一会儿,已经把投降的诚意与潘诚摆出牛车阵的来龙去脉,向关世容讲了一遍。因而,关世容有此一说。
潘诚咬牙切齿,斜着眼看站在关世容身后的潘贤二,眼中快要喷出火来。他恨恨说道:“我识人不善,为小人蒙蔽。此天亡我也,有何话说!”
“关某本为平章部曲。今天与将军会猎闾阳,实在迫不得已。有所得罪,还请平章毋怪。”关世容笑容满面,命令左右,“来人,快与平章大人松绑。并把军中携带的好酒,搬过来一坛,给平章大人压惊。”
他口口声声“平章大人”,潘诚心中一动。
待士卒为他松开捆绑,潘诚活动了两下手脚。他拿眼偷瞧,见关世容满面春风,毫无半分不敬的神色,试探地说道:“平章二字,潘某愧不敢当。可恨误听了小人谗言,一时鬼迷心窍,竟上了纳哈出的当,中了他挑拨离间的诡计。一步走差,唉,步步皆错。”
关世容呵呵一笑,打断他的话,说道:“平章大人不必多说。这些事儿,我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