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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蚁贼-第2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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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没人回答,高丽有才干的文武,不少没在王京,有的正处在东线,与李和尚对峙;有的正率领水军,与南海岸的倭寇鏖战。如洪彦博之流,或者出使未回,或者才出京城,巡视各地,防止地方生乱。

  不止精干的官员多不在城中,王京的镇戍军队,也都已经有至少半数调了出去。既无勇将,又缺精卒。而敌人骤然来袭,如之奈何?

  金镛、李子春的官衔较低,这会儿见排在前边的大官儿们没有人回答王祺的问话,往前两步,高声奏道:“请我王息怒。请我王毋忧。以臣等之见,来袭的红贼人马不过万人,我城中诸军,虽然调往东线了一部分,尚有诸卫、各班,人马数万,数目远过红贼。

  “且我有坚城,彼为客军。王京城中的百姓,也都可以助战。我有此三条优势,谅彼红贼何足虑哉?它虽然来的气势汹汹,并不可怕。只要我王给臣等五千人马,趁其立足未稳,即刻出城,奔袭攻之,定能叫它有来无去!”

  王祺问策的时候,没人回答。金镛、李子春主战,立刻有人出来反对。

  “万万不可!我城中人马虽尚有数万,多半为才招募的新卒,论起战力,委实不堪一击,绝非红贼百战悍卒的对手。不出城还好,勉强够用来防御。一旦出城,与贼野战。那便是以我之短,迎敌之长,这与自蹈死路有何区别?”

  “那依卿之见,该当如何?”

  “金大人、李大人所说的我之三条优势,倒是不错。我军之长,在有坚城。红贼之短,在为客军。我城中粮储丰盈。眼下之策,唯以坚守为上,切切不可贸然出击,自损实力。臣以为,只要我王京能坚守个旬日一月,红贼定然不战自退。”

  “为何?”

  “红贼远来,粮草补给困难,此其一。王京受困,四方勤王之师,旬月内必至,此其二。”

  又一个大臣出列奏道:“全大人之言,臣不敢苟同。”

  王祺问道:“怎么?”

  “昨天沿海传来军报。海东与倭人联手,数日前,江华岛已经被红贼攻占。我军水师大败。现在,西边海域,举目尽为海东与倭人的水师,沿海一线州县,也已经悉数落入贼手。平壤的补给船队源源不断,通过西海岸,随时可以补充我面前之敌。

  “这些情况,我王又不是不知道。请问我王,如此形势,王京该如何坚守?”

  “战,战不的。守,守不成。”

  王祺终于难耐怒气,拔剑出鞘,狠狠砍斫在大殿上的柱子上。他养尊处优惯了的,没多少力气,接连砍了几剑,就已经气喘吁吁,出了满头的大汗,也不知道是累的,抑或气的,又或者惊吓出来的。

  他提着宝剑,逼视诸臣,质问道:“又不让战,又不能守。该怎样?该怎么样?”

  大臣们彼此视线交流,刚才回答的他那人鼓起勇气,说道:“臣以为,上策,当走。”

  往年因倭寇来袭,逼近京畿,王京曾有几度戒严,危急的时候,王祺也不是没有过逃入江华岛的打算。可就这么走了?未免不甘。何况,如今江华岛已然落入了海东的手中,走,又能走到哪里去了?

  “可去汉阳府。”

  汉阳,即汉城。在王京的南边。高丽显宗时,契丹人来袭,显宗就曾经难逃汉阳,升为南京,作为临时的都城与陪都,与西京平壤、东京庆州,并称为“小三京”。后来,庆州取消了京号,但汉阳一直作为陪都没有改变。

  王祺良久无言。

  诸臣大气不敢出,一片死一样的寂静。殿外微雨渺渺,春风吹动林木,树叶沙沙。透过树叶,可以隐约看到,远远的竹林里,一只豢养的仙鹤,漫步池塘岸边,悠闲自若的啄了啄洁白的羽毛,曲项鸣叫。

  王祺蓦然感到了一股伤感,他的怒火、他的无奈、他曾经的雄心壮志,就这么的,一下子全部消失了,消失的无影无踪。

  斜风细雨,春意渐浓。

  他四顾茫然,手中的宝剑“嘡啷”坠地。他听见仙鹤了鸣叫,他闭上眼,嗅到满苑的花香。他好名花,分的出来,这是金达莱的香味,那是茶花。随风飘落的是杏花,清淡若有若无的,则为水中的君子兰。

  他努力地仰起头,不想让臣子们看到,有两滴泪水,顺着他的面孔淌下。这是他登上王位的第九个年头了,不到一年,他丢了半壁江山,而如今,连王京也难以保住了。照这个势头下去,或许,他已经不会再有下一个明年。

  他喃喃自语,他忽然想到了一句唐诗,他轻声地吟诵道:“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殿上群臣,无不面现羞惭。金镛、李子春等人的眼中,泪水夺眶而出,不分文官武将,咚咚咚的叩头不已。金镛昂首慨然,说道:“臣不才,得我王恩泽优渥,过蒙拔擢。今当红贼,竟无一策,实在愧对我王。请三尺剑,引五千卒,即出城为我王先锋,与贼决战,护我王出城。”

  城头炮响,如雷滚滚。

  一个太监连滚带爬,蹭了满身的泥水,浑然不顾,闯入殿中:“大王!大事不好了,北城门,北城门,北城门红贼攻势骤剧,险险欲破!”

  金镛挺身而起:“我王,请速做准备,臣这就送你出城。

  仓皇之下,“你”字都说出来了。诸臣,包括王祺在内,却都没有注意到。李子春随着跃起,抢为先锋。

  在这城破的前夕,王祺反而镇定下来,他不慌不忙地拾起来掉在地上宝剑,交给金镛:“带孤此剑,城中戍军,统交你指挥。……李卿,你不必去,即刻点齐内巡检并及扈卫诸军,随时准备随孤出城。”

  金镛接剑,转身待去,迎面与又一个来报信的太监撞在一处。

  他闪开两步,站的稳当。那太监跌倒地上,来不及爬起来,颤声叫道:“大王,大事不好了!……,南城门,南城门。”

  “南城门怎样?”

  “西边海上来了一彪红贼,不知何时,围住了南城门!”

  四面城门被围,插翅难飞。众人心中明白,这是海东将要发起总攻的先兆。金镛、李子春临危不惧,向王祺一行礼,分别大踏步地出殿而去。城门既然被围,便杀出一条血路。两个人的心中,都暗下决心:报王恩的时候到了。

  “尔等诸卿,也退下去吧。各回本府,做好与孤一起出城的预备。”

  王祺平静地看着臣子们跪拜退去,他偷偷擦干了泪水,和颜悦色,对随侍的小太监说道:“去后边宫里,通知王后,就说,孤要去汉阳看看,请她快做准备。……,你们,你们要想跟孤一起去的,也尽早去准备收拾吧。”

  “大王,……”小太监哽咽不止。

  “哭甚么?汉阳好地方,山清水秀,你们肯定没去过。此间乐,何思蜀?哈哈。”

  王祺撩起衣襟,回身坐入王座。几个太监分别出去给王后、妃子们报信,宽广、幽暗的大殿上,除了他,再无旁人。

  他呆呆地坐了会儿,遥望竹林、仙鹤,静听雨声。习习的凉风,一阵阵的吹入殿内,带入花香缭绕。他开始不由自主地回忆往昔,过往的岁月从各个久已积满灰尘的角落里,翻腾出来。他突然发现,他似乎从没有过这样悠然的时候。

  少年时,宿卫元宫;二十岁,登上王位。每日奔波操劳,夜夜连睡觉都不得安宁。到头来,换到了什么?高丽佛法甚盛,他登基之初,就仿蒙元的国师制度,封了一位和尚做王师,颇受佛法的影响。

  他没有焦点的眼神,穿透了雨幕,飘游苍穹之下,大地之上。他追忆往昔,他不觉惘然。他所争取的,他所拼搏的,他所拥有的,以及他想要拥有的一切,在这一刻看来,尽然虚无缥缈,“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恍然间,他自失一笑,似乎在笑他自己,俨然如得道的高僧,竟似看透了这三千的红尘。他随手操起王座边儿的胡琴,放在翘起的腿上,拉响了琴弦。胡琴的声音,幽怨而哀伤,悠悠传出殿外,混入雨中。

  万籁俱寂,琴声凄凉。

  他这胡琴,一拉就是一整天,从早到晚。其间,接到了三次宫外的军报,第一次,金镛阵亡。第二次,李子春接替金镛的指挥不久,亦然阵亡。第三次,守军哗变,有人打开了北城门,放入了海东的军队。

  千军万马入城,乘夜而来,无边无际的火把,涌入王宫。

  宫中的侍卫、太监、宫女,逃了个一干二净。很快,一支数百人的先锋,冲入了大殿之中。火把、盔甲,血污、兴奋,与雨声花香,交融一起。成百上千的刀枪,闪烁冰冷的光芒,围了他在中央。

  他身着王袍,高座王座,他害怕么?他不知道。他的手在颤抖,胡琴的乐声,却倔强的依然在响着。或许,这是他仅剩下来的,王者的自尊了吧?

  海东军中,一条汉子跃出,穿着小卒的服色,好几个百户官,对他都恭敬有加。他挺着长戈,迎着高丽王挺身直立,喝道:“呔!兀那贼王,叫你听的清楚,今日擒你者,海东大将军麾下,走卒郭从龙是也。”

  是役,郭从龙横戈跳荡,第一个冲上王京城头。战罢取出身上所中之箭矢,箭簇重达数斤。

  ※※※

  注:

  1、胡琴。

  即二胡。


  第四十一章 报捷

  王京沦陷,邓舍露布海东。

  海东、辽东的千里大地上,处处喜气洋洋。赵过、杨万虎不负众望,率精卒,深入敌后,九战九捷,生擒高丽王。自邓舍起兵以来,诸将所立的功劳,未有大过于此者。果真做的司花手,遍与人间作好春。

  平壤。

  行省的各级衙门里,匆匆忙忙的官员们进出不断。汉人与丽人,在外表上没甚么区别,但此时此刻,从他们脸上流露出来的表情,却可以分明地猜测出他们的族种。

  脚步轻快、兴高采烈的,定为汉人。点头哈腰,比汉人还高兴,往昔的阿谀,而今又加了几分的,则为渤海、女真,以及一部分主动投降的高丽人,比如江东崔备这样的。强颜欢笑,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却时不时会无缘无故、郁郁叹息的,不用说,肯定是仍有良知,知道羞耻的一部分高丽降官了。

  人间百相,当此高丽国破之际,于各色人等的脸上,可谓表现的淋漓尽致。

  由行省衙门出来,缓步平壤城中。

  王京一战,打了将近十天,此时已经步入三月。树木青翠,杨柳倒垂,街道上人潮人海,每一座酒楼、茶坊,包括商铺,门前都是张灯结彩。这样的大捷,平壤府衙门自然不会不做庆贺,组织了一场场的集会。

  邓舍亲批,借出来军中的小校场,给其使用,计划要放十天的大戏。

  各处勾栏瓦肆,敲锣打鼓,唱歌的、卖艺的、玩儿杂耍的,热热闹闹,聚集一处。高高的搭台上,经过培训的说书先生们,绘声绘色,讲述赵过怎样怎样的料敌如神、杨万虎怎样怎样的如虎下山、方米罕怎样怎样的山口杀寇,郭从龙怎样怎样的首破王城。

  平壤为海东所有,已经将近一年。

  在这一年中,邓舍分土地、减赋税,办学校,劝农桑,修道路、开水渠,鼓励商业、发展生产,在城市里建立代销店,在乡村中建立合作社。可以这么说,他的政策,兼顾了各个阶层的利益,尤其处在底层的劳苦百姓得利最多,日子过的要远比在高丽王治下时好上太多。

  而且,在这一年中,邓舍不遗余力地宣扬汉、丽一家的概念,从事实出发,指出蒙元与高丽王的压迫,才是他们最大的敌人。这就隐隐有“阶级斗争”的意思了,以此来转移普通百姓的视线,转化矛盾的焦点。

  不过,他深切的知道,在当前的条件下,要想维护政权,就绝不能没有地主阶级及文人阶层的支持与拥护。所以,他并没有把这层意思彻底说透。

  其实,历朝历代,造反者往往会说“朝廷无道”,自居“顺应天命”。这个“朝廷无道”,表面上理解就是皇帝昏庸,民不聊生。可为什么民不聊生呢?造反者以顺应天命的身份,代表不聊生的百姓,与上层统治阶级进行斗争,往本质上看,隐约也有点阶级斗争的意味。争民心,说白了,就是争阶级、争阶层,争夺不同阶级、阶层的拥护与支持。

  只不过因为民智未开,再加上经济条件的限制,故此,斗争完了,胜利了,顶多,换一批功臣元勋,拉了前朝皇帝下马,换一个新皇帝上位,换汤不换药。

  邓舍的宣传与具体的施政,一个是精神,一个是物质,两头其下,效果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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