蚁贼-第2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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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备语塞,面红耳赤,顾不上与他辩解,仓急对王宗哲道:“大人,备绝不是这个意思!”
尹权的这几句话,诛心之言,等于斥骂邓舍为奸诈、虚伪之辈,故意挑好时间来,向众人示好。
堂上诸人,一听之下,个个大惊声色,胆小的双腿颤抖,胆大的也不由心中砰砰直跳。邓舍年少,众人是都知道的,年少气盛,岂会受得了这等的侮辱么?尹权的名声挺好,顿时数人出席拜倒,替他求情,道:“尹权不胜酒力,口出妄言,请大人毋怒。”
他们知道邓舍在院内,堂上的话十之八九可以听到,因而无论尹权、抑或崔备,又或者替尹权求情的人,都是提高声音,明面上说给王宗哲听,其实说给邓舍的。
王宗哲饶是看不惯尹权,说实话,对他的大胆也是吓了一跳,忽然隐约听见院中有刀鞘的声音,想起了数日前,邓舍当街杀人的场景,心想:“此人休矣!”
那刀剑出鞘的声音,不但他听见了,堂上诸人都听到了,气氛紧张起来,大冷的天,无不大汗淋淋。王宗哲叹了口气,对求情的几个人道:“你们起来罢。尹先生,你学富五车,饱读诗书,不知祸从口出的道理么?你若认个错,……”
不等他说完,尹权哈哈大笑,剩下的半壶酒一饮而尽,高呼痛快,道:“好酒!好酒!……,可惜,喝酒的地方不对。”
他醉眼朦胧,点了几个人,问道:“柳公,郑公,权公,你们还记得么?几年前,你我同去王京赶考,南北英杰,……忆昔午桥桥上饮,座中多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哈哈,此情此景尚且历历在目,怎知道转眼间物是人非事事休。……,这大好江山,如画江山,三千里锦绣江山,这平壤,这北界,竟然就不复我王所有,落入贼寇之手,沐猴而冠,俨然人也!哈哈,哈哈。”
他痛哭流涕,涕泣横流,仰天大笑。
堂上数十人,同一个念头:“此人死定了。”
堂外橐橐脚步,渐渐走近。众人齐齐转首,除了尹权哭哭笑笑,再无一人开口,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一个带刀侍卫走了进来,面无表情,手按刀柄,径直走向尹权座前。替尹权求情的几个人,面如土色,彻底绝望。
几乎凝滞的空气里,又一阵脚步声响起,轻微、窸窣。众人目光急忙转过去,看见在那侍卫身后,紧随着有两个侍婢出现堂门口,捧着个木盘,上边掩有盖子。
盘上何物?有人不知想到了甚么,骇然恐惧:“莫不是人手人头?”有人或许猜到了真相,不敢置信:“怎么可能!”
那侍卫与婢女走近尹权,婢女放下木盘,侍卫掀去盖子。热气腾腾,遮掩诸人的视线。香气扑鼻,叫人垂涎欲滴。那侍卫恭声道:“将军在院中,听先生说好食鱼,特命庖厨新作,请先生食。”
第二十二章 元旦(一)
邓舍掩在袖中的手,紧紧握住,手指攥得发白。
他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
刺骨的冷风中,他只觉得浑身热辣辣的。堂内传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刀子一样,剜在他的心头。他不恼怒尹权做出狂态,呼酒唤鱼;甚至也不恼怒尹权怀念故国,骂他为盗寇、称他沐猴而冠。
但是,尹权的那几句诛心之言,他实在无法忍受。
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毕千牛嘡啷一声,长刀出鞘,以刀尖柱地,跪倒在地,怒声道:“请将军令,斩此狂徒!”数十侍卫一起长刀出鞘,跪倒一片。冷夜火光,映照锋锐的刀刃,杀气冲云霄。
随邓舍来的,有几个高丽降官。邓舍带他们来,为的更好与士子们沟通。其中有李春富、朴献忠。
他两人仓皇对视,生怕邓舍一怒之下,真的杀人。李春富扑倒地上,叩首,道:“臣闻,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尹权,一个小小的狂生,鸡犬一样的东西,若杀了他,反成就了他的名声。臣窃以为,不如留下他的一条贱命,也好让士子们知道主公的宽厚仁义,求贤的诚心。”
邓舍怒气勃然,微微一笑,道:“尹生狷介狂直,出言无忌,怀念旧主,人之常情。我有何怒?你们都起来罢,去看看,庖厨的鱼做好了没?做好了,就端上来,……,千牛我兄,你亲自送去。”
北风卷动枝桠,楼阁上挂着的灯笼摇荡不止。
院中寂静无声,邓舍胸中起伏翻腾。他寒风立院,以一省宰相的身份,等几十个儒生吃饭,他等的心甘情愿,没有一点不高兴,这样的事,试问天下能有几个人可以做到?
不错,他承认,他来的晚了些。可这其中绝没有半分预谋的成分,他才从姚好古、洪继勋那里出来,询问过明日祭礼需要注意的细节。他没接触过,不懂得礼节,总不能当着大家的面闹笑话。
他等士子吃饭,他自己还没吃饭!一片苦心谁知道?
不知道也就罢了,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尹权轻巧巧几句话,给了他一个装模作样,沽恩市义的恶名。这若传将出去,他不怕人骂,可对他以后招揽贤士的工作,必然造成不好的影响,势必产生耽误。
他自问,他得海东以来,减赋税、分土地,息民力、爱护百姓,做的比高丽王好太多,可这还不够,还不行。他很想质问:“还要我怎样?”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他告诉自己不要发怒,要忍耐。他提醒自己:“是的,我知道为什么还不够,为什么还不行。”因为时日尚短,治理这么一大片新得的土地,不可能一蹴而就。
可他很急,他非常着急,他想急着把海东稳定,他想急着扩张发展,因为时不我待。北有沈阳,东有高丽,一水相隔之外,神州大地处处烽火。这乱世之中,百姓难,身居上位的人,难道就不难了么?
昨日不可一世,转眼间覆败身亡的例子,难道还少了么?他日日夜夜战战兢兢,深恐一步走错,做每件事考虑再三。他为的是什么?寒风吹响屋瓦,细细簌簌,似乎也在低声地附和,询问:“是呀,你为的什么?”
他忽然想到了朱元璋。
当他是个马贼的时候,当他是个百夫长的时候,他压根儿想不起朱元璋,距离他太过遥远。当他夺取海东的时候,当他占领辽东的时候,他刻意地避免去想朱元璋,因为他不知如何应对。可他不去想,不代表朱元璋不会距离他越来越近。
在这一刻,受了尹权的刺激,他隐藏内心深处许久的隐忧,终于压制不住,爆发出来。他茫然若失,扪心自问:“我为的什么?”
至正二十年元旦到来的前一夜,邓舍感到了深深的疲惫,他恍惚间迷失了方向。
他眺望着夜色,他看不清楚未来。茫茫的前途,他为的是什么?他疲惫,他倦累,他很想放下这一切,可他无法做到,因为他无路可退。他为了自己,为了求活走上了这条道路,可现在,推动他前进的,早已不再是为了自己,不再是为了求活。
他无路可退。即便有路可退,文华国他们怎么办呢?他们会答应退么?
就算他们答应了。洪继勋他们怎么办呢?他们会答应退么?那些得到了利益的人们怎么办呢?他们会答应退么?就算他们也答应了,纳哈出会答应么?高丽王会答应么?他们会允许他退、放任他退么?
也许这就是人生,总会偏离开始的方向。而没有到最后一步,永远不知道等待着你的是什么。
“将军?”
“嗯?”
“鱼送过去了。”
“噢!”
“现在进去么?”
“……,好。”
冰冷的风,呼啸在院子中。邓舍习惯性地挺直了腰杆。火把照亮了前路,他要继续往前走,为了自己,为了追随他的人,他必须挺直腰杆,继续往前走。
他握住了剑柄,寒意迫入毛孔。毕千牛前头打灯,众侍卫簇拥左右,他们一个个生机勃勃,英气勃发。邓舍行走在他们的中间,他想,这条路,至少,不是他一个人走。
……
邓舍放过了尹权,没有杀他。不但没杀他,还尊重他的意见,次日祭礼,没有安排他出场。与尹权一样,不肯出席祭礼的,有十几个人,邓舍不勉强,一概答应。
元旦的祭礼仪式,总的分作两大部分。
第一部分,按照惯例。
一早,文武百官集中行省衙门,由邓舍领头,举行“拜表仪”。这个仪式,是各地官府向皇帝遥向“拜年”。冲着安丰的所在的方向,放置香案,奉上贺表,群臣舞蹈跪拜,公吏人等相迎高呼三声万岁。
给小明王拜过年,接下来,洪继勋等给邓舍拜年。
蒙古人尚白,按照元朝的制度,参加元旦日庆典的人,需得穿着白衣。邓舍等人自然不会与他们相同,前宋尚赤,因此百官穿着尽是红色。省府装点一新,大红灯笼高高挂,张灯结彩,鞭炮响个不停。
这一步完成,接下来第二步,就是重头戏。
邓舍引领百官、外来使节、士子、选出来的地方乡宦,浩浩荡荡数百人,出了省府,直奔檀君祠。武官骑马,文官坐轿,邓舍行在最前。他的左右是两个高丽公主,再往后,文华国、洪继勋等人。
街道上人马纷纭,熙熙攘攘。
街衢上的茶坊、酒肆,人满为患。市场中,摩肩接踵,挥汗成雨。每逢年过节,诸市角头往往有商贩以芦苇编夹成屋,铺挂山水、翎毛等画,发卖糖糕、黄米枣糕之类的糕点,以及辣汤、小米团之类的吃食。百姓们呼朋唤友,小孩子钻来钻去,热闹非凡。
远远听见远处,时不时响起一阵喝彩、鼓掌的声音,如闻雷动。那是平壤府专门开辟出的娱乐场地,组织些文娱活动,供百姓观看取乐。
因去檀君祠的街道早有士卒戒严,邓舍一行,走的倒是不觉得拥挤。看着戒严线外的人头簇动,不少百姓跟着看热闹。邓舍昨夜的郁闷,受了喜庆的感染,稍微放下。他扭头,招呼文华国上来,问道:“今天上街的百姓很多,你们平壤府,可不要出了乱子。”
文华国道:“主公放心。俺,……臣,臣专门叫赵过调了两营军卒入城,协助平壤府的衙役维持治安。”
“防火的措施可做的有么?”
“早就通知了城中各处坊里的里长甲生,务必谨慎小心。而且除了本有的,这几日更多赶制了许多水龙,就算有火,也不怕。”
“不可掉以轻心。”
说话间,洪继勋赶了上来,他没做轿子,骑的马,一身妆扮,十分英俊。他凑近邓舍马边,低声道:“主公。”
这越位向前,颇为无礼。邓舍微微奇怪,问道:“怎么了?”
“事情有点不对。”
“甚么?”
“适才,陪同高丽使节的官儿告诉臣,张德裕有个随从,看着面熟。似乎这几日,他在大同馆邻近街道上,常常见着。”
大同馆,在清华馆北边,也是前高丽修建的,用来做接待宾客之用。高丽使节来了之后,邓舍把他们安排在了那里。听洪继勋一说,邓舍心中一跳,张德裕的随从,出现在大同馆附近,代表了什么?要知道,他之所以把两地使节安排两处地方,就为了避免他们私下来往。
他不露声色,说道:“可确定么?”
“千真万确。”
“谁负责了接待张德裕的迎宾馆?”
“左右司的一个都事。”
“待祭礼完了,问问他。……,告诉通政司,派人查。”
“是。”
邓舍沉吟片刻,嘱咐道:“记住,不要打草惊蛇。如果此事是真,要查清楚,张德裕那随从到底与高丽使者接触了没有。如果接触了,我要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如果没有,我要知道那随从还没有与别的人接触。”
洪继勋答应了。
檀君祠在城西,祠庙不够大,容纳不下几百人。邓舍引了百官、士子、乡老的代表,有三四十人,列队进入。其它的,留在祠外。邓舍不禁百姓观看,因而,军卒只围了个警戒线,对跟着过来的百姓们,不去制止、驱赶。
祭文,姚好古写的。出于宣告百姓的目的,没用文言,文词简单易懂,晓畅如话。由邓舍念诵。他念一句,有人传出来一句,毕千牛带了侍卫们,跟着高声重复一遍。
祭文意思,不外乎姚好古给邓舍提议的那几点。
但是,有一点不同的地方,就是他没找着合适的史料证明檀君是黄帝的后裔。联系后来的箕子,他干脆改变了初衷,索性把这檀君讲成了帝喾的子孙,与箕子一样,只不过,一个为殷商之祖,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