蚁贼-第200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要说起来,邓舍无事的时候,也常常考虑下一步的计划。不是他说英雄所见略同,他所想到的,与姚好古所说的,还真是相差不大,只是没有那么成型的系统。如今方略定下,眼前豁然开朗,这年前年后的军政,便要围绕着它来运转了。
刚才姚好古举的例子不错,刘邦出征在外,萧何供给在后。如果把军队比作争雄的刀子,那么内政便为其根本,而外交则为之造势。
对外联合盟友既交给了姚好古,那么对内就得多倚仗洪继勋、吴鹤年等人了。吴鹤年不在平壤,邓舍拈起来先前左右司幕僚呈上的条呈,递给洪继勋,笑道:“联络杨诚、程思忠,最早也得年后。当务之急,却是如何应对外来的使者。
“张德裕好说,拖他两日,敷衍答应便行。这与江浙通商,是为大事。该怎么对付,交给洪先生去办,可好么?”
无论张士诚的使者,抑或方国珍的使者,都带有一份长长的清单,列出了他们需要的货物与他们愿意拿出来与海东贸易的货物。
他们需要的货物倒还简单,畅行中国的高丽特产也就那么几种,比如高丽米、苎麻布、青器、铜器、新罗漆,以及人参、茯苓等药物,貂皮、水獭皮等皮草,至多了,再加点高丽纸什么的。
麻烦就麻烦在他们愿意拿出来与海东交换通商的货物。江南人物繁华,丝绸驰名天下,彩缎、彩帛,是为他们第一项要求与海东通商的货物。其次,则为棉布,再次则为陶瓷,其它如沉香、书籍、玉器等等。
这些东西大部分皆为奢侈品,除了棉布、书籍之外,邓舍要了有什么用?枉自浪费银钱,且与之前姚好古定下的通商条呈相悖,——条呈中明文规定,禁止流入奢侈品。他需要的是弓矢、盔甲、火药、马匹、粮食,他更需要的,是丁壮、是技术工人。
这就需要讨价还价。
邓舍把这项工作交给洪继勋,是有道理的。一来,洪继勋生长高丽,熟悉往日高丽与蒙元通商的情况。二来,他能言善道,心思缜密,最适合谈判。当然了,他性子有些傲气,过于锋芒毕露,不过到时候可以另外再派个老成持重的,与他搭档配合。
这两点之外,洪继勋还有个优势,不足为外人道也,——牵涉到高丽最值钱的货物之一。高丽王献来的那数千高丽女子,尽数由他负责调教,他且出身名门,知道高丽女子在中原的行情,不会在价钱上吃亏。
洪继勋自觉刚才落了姚好古一头,争强好胜的心思上来,自然痛快答应。
府外街道上,更鼓声声,夜色中传出甚远,将近三更。洪继勋、姚好古起身告辞,邓舍亲提了灯笼,送他二人出外。
转回后院,他心情甚是舒畅。史书上讲及盛世,常常说万邦来朝。他海东现在虽然不过割据势力之一,论强盛忝居末流,可尽管如此,四方使者纷沓而来。放在一年之前,这情景他想也没想过的。
风寒彻骨,他心热振奋。院内树木,枝桠指向夜空,精神抖擞。绕着院子他走了一圈,毫无困意,干脆折回前院,取了罗国器等人的条呈,挑灯细看,一夜无眠。
第十六章 通商(一)
张德裕的亲随姓刘名旦,三十多岁年纪,普通相貌,丢入人群中毫不显眼,实在是搞细作的合适人选。
他在随着张德裕去酒楼的路上,偷个空儿,半路上溜掉了。他虽为汉人,但幼时在高丽待过,通晓高丽语,也曾来过平壤,熟悉街巷。与张德裕分开后,他为人谨慎,没有轻举妄动,藏在个角落,等了多时,确定没人注意,然后往城东而去。
因邓舍新政策的推行,城中推迟了宵禁的时间,这时,街道上不时有人来往。
清冽的月光下,刘旦拖着模糊的影子,不走大道,避开行人,专挑小巷,一条巷子转入另一条,贴着墙角快步急走。小巷两侧,多土屋、茅房,黑漆漆的,人影不见一个。冷风卷进来,飕飕地,吹得人脖后生寒。
他缩了缩头,向后边看了眼,耳中隐约听到马队行走的动静。
快宵禁而敢马队出行,必为贵人。联想到今夜洪继勋宴请张德裕,城中文武赴宴的想必不少。他立刻警觉地停下了步伐,贴在巷尾,借助夜色,掩藏住身形,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头观看。
果然,百余骑士前后簇拥着一人,缓缓而过。
他瞥了眼,见那人年岁不大,肥马轻裘,英姿勃发,没着铠甲,然而坐骑上悬有一柄铁枪,弓矢俱全。对海东显贵,他早先做的有功课,略有了解。符合眼前此人条件的,也最可能此时出现在此地的,他想了半天,只有一人。
他不由心中侥幸,要是走慢了片刻,刚好大道上碰上,下场可想而知。他耐心地等马队走的不见了踪影,继续赶路。
他由城西出发,差不多绕了大半个市区,走到这会儿,已经差不多快到目的地了。他要见的人中,第一个就是胭脂铺中见的那个,住在城东,当时给他暗号,约他文殊庙中相见。
城东住的尽是高官显宦、名门富家,坊区外有士卒巡逻。刘旦不敢近前,远远绕开,藏头缩脑钻进了郊区的文殊庙。
元帝重佛,连带高丽亦然。这平壤城中,庙宇甚多,原有不少的和尚。文华国马贼出身,杀生无数,从不信佛,加上丰州以来,李和尚得罪过他几次,越发不待见秃头。
刚好,邓舍命他办理屯田,安置辽阳降军,要说起来,平壤城边荒田不是没有,可开垦荒田的话,没个一两年见不了成效。有儒士给他了个建议,说和尚不事生产,庙宇多有私产,不劳而获,实为蠹虫。
他一听之下,大表赞同,索性一股脑儿将大多和尚驱赶还俗,并把其庙宇的田产收归官有。
他还别出心裁地下了道命令:还俗和尚愿从军者,可至府衙报名。正如儒生之中,真儒少;和尚们也是如此,真和尚少,假和尚多。天下百万和尚,混吃混合的少说占了七八成,没了生路,愿从军的还真不少,聚有二三百人。文华国自己不要,他派人押送,不管道路迢迢,由个人出路费,一概送给了屯驻别处的李和尚,美其名曰,充实他的和尚队。
要换了别人,遭此戏弄,怕不早勃然大怒。
李和尚却没生气,因为他压根儿就没想到这是戏弄,为此专程写了封感谢信,——军官教导团的课程之一,就是教高级军官识字。他歪七八扭地写道:“来的和尚收下了,多谢老哥。就是有一点,里边有俩中国老和尚,有情分在,不好说话。要再有,专要高丽和尚。”
闻者无不大笑,后来传入邓舍耳中,失笑之余,不免斥责文华国两句,不许他再做类似的事情,以免伤了军中和气。
这话暂且不提,只说眼下。
那文殊庙地处东郊,庙不大,田产还是有几亩的,庙中的和尚自然也在蠹虫之列,月余前,就被驱逐干净,田产也尽数拨给屯田。故此,原本颇盛的香火一下子衰败下来,渐渐的,几无人至。
刘旦进了庙中,黑灯瞎火,伸手不见五指。
他稍微等了片刻,等眼睛适应了,观察庙中景象。佛龛上一尊菩萨,塑像前一条横案,积满灰尘,几个泥捏的破碗,空空如也。地上既脏且乱,柱子上蛛网遍布,墙角窸窣声响,他急忙按住怀中短刀,转头去看,一只老鼠飞快地跑掉了。
那人与他约定的三更,时辰未到。
刘旦绕着庙内走了一圈,庙后见着几处草堆,两条烂席,料来曾有乞丐在此居住,却不知为何搬走了。他自然不知,住在此处的几个乞丐不是搬走,而是饥寒交迫,冻死了。平壤府专派有负责这活儿的人,前几天才拉出城外埋了。
看过庙内,刘旦略微放心,回到庙门口,见深黑的夜中,远处灯火稀疏,庙外不远有几棵树木,北风卷动起枝桠,时不时噼啪作响。夜渐深,寒意深重。
他瞧见一人鬼鬼祟祟,摸了过来。太远,看不清楚,他机灵地闪进庙门后边,待那人走到近前,借助月光看的清楚,正是他要等的人来了。他却不肯出去,细心地往那人来处张望了会儿,确实没有尾巴,这才轻轻咳嗽一声。
那人顿时停下,手摸向腰边,低声道:“偶然间两相窥望。”
刘旦道:“引逗的春心狂荡。”
这两句《墙头马上》里的词儿,用来做半夜会面的接头暗语,倒是颇为合适,即便有人听到,也不会怀疑。至于性别因素,自古有断袖之癖,虽为世不所容,更好解释为何如此隐秘会面。
那人迈步进庙,刘旦掩了庙门,隔绝了月光,庙内越发黝黑。刘旦问道:“怎样?”
“没人跟着。俺出来时,也没人发现。”
“得了甚么消息,这般着急见俺?”
来人先不说,问道:“这庙里?”
他有眼疾,短视,也就是近视,时下虽有眼镜,但多只能纠正老花眼,而且价格昂贵,有身份的人才有钱戴。此时庙中无灯,他看不太清楚。按道理,他这种人,不合适做细作,不过一来他短视的不严重,二来他与海东军中的那位高丽大官有乡里关系,因而依旧参加了这次行动。
“俺看过了,庙里没人。”
“有两个情报。”
“说。”
“小邓亲自下令,从流民中募兵万人。”
“这个我知道,城中见了募兵榜。另一个呢?”
“仍与募兵有关。他这次募兵,据说为的不是我沈阳,而是为的高丽与北部女真。”
“此话怎讲?”
“小人推测,小邓或许有进取高丽的打算,暂时应该没有北上沈阳的意图。不过,近日城中传言,海东行省的省府却定在了辽阳。小邓一向奸诈,他到底要取高丽,抑或只是将之做为幌子,真实目的仍在沈阳,小人打探不出来。”
刘旦皱了眉头,寻思了会儿,问道:“消息确实么?”
“大人放心。你不知道小人那老乡的脾气,好卖弄。他一个阉人,登上这等高位,尤其常常喝醉了对俺们这些老乡们吹牛。小人与他家当年是邻居,自小相识,特别对小人另眼相看。因此,这消息九成为真。”
“甚好,你做的不错。此事若真,对张大人与小邓签署协议大有帮助。俺会为你请功的。”
“丞相大人对小人恩重如山,小人就算肝脑涂地,报不了大人的恩德。小人不求恩赏。”
刘旦满意地点头,道:“那阉人说要荐你入军,进行的怎样了?有没有下文?”
“小人有眼疾,不太好办。那阉人知小人识几个字,小人素来在他面前,表现的忠心耿耿。他打算改而荐举小人入镇抚司。”
海东行省都镇抚司之下,各万户、千户、百户设置的都有支部。邓舍的原则是:汉军中全用汉人,高丽军与女真军中,主官为汉人,副官为高丽人或女真人。这细作能言善道,又为那高丽大官的亲信,硬件、软件条件都不错,他道:“只要那阉人肯大力推举小人,小人还是很有希望的。”
刘旦提出个疑问:“他荐举你入镇抚司,你没从过军,小邓会同意么?”
“小人就算入了镇抚司,开始也至多任职百户所。海东军马十数万,小邓管不了那么多。千户所以上的,他过目;以下的,交给属僚办理。实话说,海东文武军中,看得起那阉人的不多,奈不住他从军得早,与小邓关系深,至少高丽营中的事儿,他说话有些分量的。镇抚司的属僚,或许会给他几分面子。”
刘旦转了两圈,道:“镇抚司管军,有管行省内诸万户之权,你须得努力。”
“海东镇抚司不管军。”
“什么?”
“听那阉人讲,小邓的命令,军事统归行枢密院。都镇抚司领诸翼之士气,教三军之知战,兼领军中娱乐。”
刘旦闻所未闻,他愕然,道:“这不闲差么?”
“也不尽然。小邓对此似乎十分重视,调了姚好古兼任都镇抚司长官。副都镇抚,一个赵过,一个毕千牛,皆为他最亲信的人。”
“噢?”
刘旦一改轻视,重视了起来。敌人重视的,就是己方需要重视的。他低头沉思片刻,道:“既如此,这都镇抚司看来会大有作为,没准儿其中别有玄虚。你要尽力争取,哪怕打杂,也要混进去,好生看看内里虚实。”
“是。”
“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么?”
“小人家中妻子,……”
“你放心,丞相大人把他们照顾的好好的。待俺回了沈阳,会转告他们,你安然无恙的。”
“多谢大人。”
“起来罢。……时候不早,你赶紧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