蚁贼-第19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阄钚槿醯奈髅拧�
送走文华国等人,邓舍觉得这片树林不是适合的隐蔽场所。遣探马,寻找更好的地方,顺便摸清楚周围地形。永平城外二十里有座小山,不高,林木不多。胜在山下临水,周遭没什么人迹。听了探马回报,邓舍当即带人,夜行上山。
上得山来,先选块背风地方拾掇干净,用缴获来没用完的青军衣物大旗厚厚铺垫一层,悬挂树上,理出个遮蔽帐篷,请疲惫不堪的王夫人安歇。接着差遣游骑,布置岗哨。最后才分出区域,给陈虎各部按扎。以及分放干粮、派人取水。
十几天风尘仆仆,王夫人憔悴许多。邓舍再照顾,戎马跋涉也让她到了不堪忍受的地步。耳朵冻了,滑嫩纤手,磨出好几个通红的水泡。
一躺下来,她就觉得浑身酸疼,尤其两条大腿,马鞍的摩擦,使得火辣辣地疼。东胜州破开始,她就一直没洗过澡。自己嗅嗅,身上的味道连香囊中的香料都遮掩不住。
明明很困,一下子安歇起来,她又睡不着。一忽儿想总算可以在攻城前好好休息两天;一忽儿可惜自己娇嫩的肌肤;一忽儿想到陷了永平之后,该如何补偿这些日的劳累;一忽儿憧憬十万众入上都的场景。
夜色渐深,帐篷外众军军令之下,安静无声。山下溪水细细碎碎的流动声,伴着风,传入她的耳中。她身上痒了起来,很想洗个澡。克制了这个冲动,她可不是那种不以大局为重的女人。
她隐约听到邓舍在和几个百户低声讨论攻城的细节。
又不由想到,邓舍一路上对她的体贴,——或者称之为忠诚。她对邓舍简直处处满意,不止忠诚体贴,而且和她鄙夷的文华国这类卤汉子不同,言谈举止很有点文雅气息。这是邓舍前世教育抹不去的痕迹,她当然不知,归结为邓舍幼时读过私塾的缘故。
可惜,他不是我家的家奴。最后,她遗憾地这样想道。
不过,回了上都,倒是可以央求夫君大人,收他为奴下。想到这里,她心情愉快起来,不久,她就睡着了。——邓舍会不会同意?她根本没考虑。在她看来,只有傻子才会拒绝自己的好意。
日升日落。
两天里,邓舍只睡了三个时辰。随着约定日期的到来,压力越来越沉重。他担忧文华国、赵过的安全,他忐忑攻城顺利与否。
紧张的不止他一个,黄驴哥、罗国器比他还紧张。中午饭时,黄驴哥和罗国器正在地上来回演算攻城过程;邓舍亲眼看到,他二人放着手里大饼不吃,面对面,吃掉了两块右手中的土坷垃,还都没有察觉。
陈虎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他的冷静,让邓舍很羡慕。最放松的,当数李和尚。吃饱了睡,睡醒了吃。说来奇怪,自定下攻取永平的计划之后,李和尚安分很多,没再像以前,横挑鼻子竖挑眼,处处针对。对答说话,偶尔还有点恭敬的意思。
邓舍知道不能把自己的不安显露出来。王夫人支持下,名义上,他目前是八百人的最高长官。他的不安,只会动摇军心。所以,大部分的时候,他斜靠大树,闭目养神。
第三天。
下午,邓舍派出游弋,往永平城外打探。城中平静如常,没有异样。城外务农的居民,互相开着粗鲁的玩笑,三三两两荷锄而归。战乱时候,城门关得早。未到黄昏,城门关了。
邓舍吩咐众军吃干粮、整刀枪。耐心等到天黑,留下几队人,保护王夫人。较之子时,提前了一个时辰出发。
近处看,永平城墙显示才增高增厚没多久,新鲜的土质同老城墙截然不同,分成两种颜色。城外有河,绕城而过,不深,人工加得很宽。城楼上,一面大旗高挂垂落,风里缓缓卷动。满座城漆黑一片,鸦雀无声。
伏在城外两三里,邓舍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城门。
寒气薄人,几个火把在城墙上时隐时现,经过了西门,渐渐走远。是巡夜的守卒。八百个兄弟,一声不出地和坐骑一起半蹲地上,偶有马匹轻声地喷气,立刻被其主人轻声安抚。
月上正中,子时。
邓舍身上的汗都出来了,他口干舌燥,下意识地握紧了枪柄,松开,又握紧。陈虎就在他的身边,没说话,帮他挡风。
子时过了一刻,城门黑黝黝的,依然无声。
李和尚抬头看了看密集天空的乌云,缩了缩脖子,喃喃咒骂:“阴沉了一路,这鬼天气。要下,就快点下,也好过这般折磨。”
似乎有声呼喝从城门内传来,听不真切。邓舍凝神再听,呼喇喇一声巨响,几百人一起大叫。间随些临死惨叫之声,那城门,咣然而开。城门内,先是一点,接着一片火把。亮堂堂,一条大道展出永平城内。
邓舍此时,反倒镇静下来。他一跃而起,上马,举枪,回首,高喝:“夺了城,大庆三天。酒肉钱财,人人有份。”
第二十五章 破城(一)
数里之地,须臾即到。
按事先部署,关世容领三五十人,冲在最前;接应城门内鏖战的文华国,牢牢把住城门不失。
邓舍引黄驴哥、罗国器、李和尚,大队在后,呼啸大喝:“阿威威!”同关世容一错而过,斩瓜切菜也似,撞开阻挡元军,杀入城中。
而陈虎,领百人队,绕行城周。军令:有大队元军溃散,轻轻放过;富户大家出逃的,一概拦下。
寂静城市,随着邓舍等人入城,惊惶起来。睡梦中惊醒的居民,第一时间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烟尘滚滚,鸡飞狗叫;小儿啼哭,大人恐惧。纷纷扰扰,灯火亮了又灭。小户人家紧锁房门,胆大的探头观望。殷实富户,狼狈跳起,驱奴赶婢,收拾细软,掩藏金银;机灵的赶制顺民之旗。
城门口,邓舍接住文华国、赵过、河光秀。他三人指引着大队,兵分三路,一路邓舍指挥,直扑本城驻军大营;一路黄驴哥带队,前往路府官衙,并在河光秀引领下捕拿在家的大小官吏;一路赵过领军,剿灭另一座城门守军,攻占粮仓、库房等地。
永平两个城门,一个东城、一个西城。
大营在两城门之间,被城中骚乱惊动。两队步兵,刚出营门。文华国冲锋到来,他用惯大锤,马刀不合手,索性丢弃不用,抢过一个元军的铁骨朵,放开了抡扫。他力气足,人高马大,过处元军无不人仰马翻,一片鬼哭狼嚎。
三两下冲垮这两队元军,留一队人斩杀。剩下的,冲入营中。对手促不及备,骑兵没上马,步卒很多没武器。
战斗进行了半个时辰,就宣告结束。五千元军,死了一千多人,余下的尽数投降。邓舍留下罗国器,连同他本部,给了他两百人,负责看守俘虏。
这才帅大队,回官衙。东、西两城门相继来报:城门尽落我手,守门的鞑子,一个也没逃掉。
接下来当急之务,乃是安抚城中,镇静百姓。邓舍选派几个老兄弟,各带一个十人队,来回驰奔,大声宣读罗国器预先起草的安民告示。城中渐渐安静,偶传来几声兵器相击、惨叫、求降讨饶的声音,是巡逻的士兵碰上了漏网之寇或趁机作乱的奸民。
值得庆幸的是,永平城不大,邓舍人马不多,又都是集体行动,没发生扰民之事。
月往东沉,坐上官衙大堂,邓舍回想攻城种种,不敢相信如此顺利。又不由后怕,夹杂喜悦、放松、攻城该做些什么的寻思,一时之间,他百感交集。
火把排排点起,灯火通明。堂上诸将,堂下红巾,硝烟满面,个个喜笑颜开,纵声欢乐。望向邓舍的眼中,不由都带了尊敬,没人再因他的年龄而有甚么小看。
一阵喧哗,由远而近。
黄驴哥抓住了绝大部分路府官员,跑了两三个末流小吏,料是混入了民家,待天明细细搜索就是。当先第一个,官职最高的永平路达鲁花赤,垂头丧气,穿件小衣,冷风吹来,浑身哆哆嗦嗦。
黄驴哥命这二三十元官,排队站好。瞧见堂上邓舍甲犹带血,两边将士刀光剑影,森然一团杀气,胆小的腿一软,跪倒一大片。
“邓百户,狗官们如何处置?”大人他不愿称,舍哥儿他不屑称,名字他不能称,所以,黄驴哥折中选择,直呼邓舍官职。
达鲁花赤虽是回回,留了个蒙古人的发式。头顶剃光,露一片明晃晃头皮;两条小辫,蔫不拉唧垂在耳后。邓舍厌恶地挥挥手:“拉下去,剐了。脑袋留着,悬杆示众。”
达鲁花赤不通汉语,从邓舍表情、动作猜出意思,鼻涕横流、瘫成一团,嘴里喊着些听不懂的蒙古语。几个红巾拖着他下堂去了。
其他官员,除两三人,无不两股战栗,跪不稳当。又呼啦啦,趴伏一大片,哀声求饶。邓舍上下打量昂然站立的两三人,站起身,拱手道:“请教,哪位是刘总管?”
他听河光秀夸奖永平路总管有青天之称,料其必是个有骨气的人,——总管姓名,也是从河光秀处得知。果然,其中一个哼了哼,道:“本官便是。”
邓舍命人搬来椅子,请他并另两个站立不跪的人坐下。这三人没一个搭理他。左边一个面白长须,儒士打扮,呼喝:“要杀要剐,快些说来。坐你这红巾贼寇的椅子,白白污了老爷们的尊臀!”
“大胆,跪下!”一侧红巾大呼。
这人骂道:“我膝如铁,岂肯跪贼!”
踞坐一边的文华国勃然大怒,跳将过来,伸出蒲扇大的手掌,左右开工。止两个耳光,那人鼻血横流,经受不起,跌倒地上,嘴都肿了,呜呜囔囔,口中兀自咒骂不止。
邓舍挥挥手,也不问他官职:“给他个痛快。”
这人被拖出去,很快,没了声息。堂外,绑在柱子上的达鲁花赤,惨叫声越来越大。
刘总管右边的人,脸色变得刷白,偷眼看邓舍,又看一眼刘总管。邓舍看在眼里,却不理会,只温声对刘总管道:“久闻总管令名,永平百姓,无不称道青天。常思一见,今日总算得偿所愿。”
刘总管喟然叹息:“虽有好名,落入你等贼子耳中,不免受污。”
邓舍不愠不怒,制止文华国等人的怒喝恐吓,道:“你我本皆汉人,今我主公大宋小明王,徽宗后人,当为中国主。你饱读圣人文章,华夷之辨的道理,想必十分清楚。何不就此弃暗投明,拥我正统,也不枉你一场圣人门生,做个名教信徒。”
刘总管嗤笑道:“乳臭小儿,也谈华夷。可笑。你可知,用中国法,治中国事,便是华。”他放缓声音,“大元立国宋、金未亡之先,非承宋、金而有国。若论正统,大元自成正统。”他反过来劝邓舍,“你年纪尚轻,一时走错,趁早回头,犹未晚也。只要肯归顺,我上奏朝廷,定能赦你无罪。”
举前年张士诚投降的例子,他又道:“想必你也知闻,江南张士诚千里之地、百万之众,犹知天命所在,一朝降我大元。今上宽容,非不以罪,反以太尉之官任之。我听你说话,颇知诗书,何不效而从之?我朝用人之际,文武之才,必堪大用。”
邓舍听了,默然无语。
刘总管说的华夷之辨、正统论,有元一代,极是流行。他们认为,种族、国家这些概念,远远比不上文化上的认同。只要蒙元肯以中国之法治国,他们就拥护这个政权。他们认为,华夷的文化实际是相通的,华可退化成夷,夷可进化成华。
究竟是包容,还是可恨。
邓舍不知该如何评价。他认为不能用近世中国才形成的成熟的民族、国家观,来要求这些古人。但不管是包容、还是可恨,在面对同胞蹂躏蒙元铁骑之下,非但不起而逐之,反投身以荣。这,就该死。
邓舍不想再和刘总管这类人讲话,第三次挥了挥手:“拉下去,留个全尸。剥光了,挂上城楼,写非我族类四字在身上。以儆效尤。”
刘总管右边的人,终于站立不住,软倒地上。
邓舍只当没看见,一一点出官吏中留蒙古发式、穿蒙古服装的人,无论蒙汉,一律拖出去就地处死。完了,也不再审问其他官员,统统交给刚回城的陈虎处理。
陈虎不走,问道:“听说俘虏鞑子三千多人,大人,有何打算?”众人面前,他一向称邓舍为大人的。
“收缴兵器,圈禁营中。我已请罗百户,专门看守。”
“我部人马数百人而已,得永平城,侥幸之举。”陈虎不同意邓舍的方案,他沉声说道,“夜色慌乱,鞑子不知我底细。待到明日,城内城外俱知我军人少,大人,一旦猾民里外勾通,全城哗乱,二百人岂能看住三千人?立刻就有倾覆之危!”
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