蚁贼-第10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邓三踞坐马上,检查兵器,略舞动下狼牙棒。远处元军火把的光芒越来越盛,大战在即,他紧盯着元军队形,猜测他们可能会摆出的阵型。以此及时调整他的队伍。大战在即,所有的思虑想法,烟消云散;大战在即,他想到的,只有如何战胜敌人。
他看清了敌人的阵型,正如他所料。他决定,不再更改己方阵型,举起狼牙棒,召回挖坑布铁蒺藜的关、文二人。准备列阵迎敌。
阵者,战车依山,按照地形来布置作战力量,以求最大发挥己方优势,战胜敌人,是谓阵。
※※※
注:
1、《元典章》:河南等路探马赤军人内执把弓箭之人多系汉儿人。
2、有元一代,蒙古人被称为“国人”,蒙古姓被称为“国姓”,蒙古语被称为“国语”。
第十二章 千里(三)
佛家奴前队冲到,看到静静等候的一队红巾。进入一箭之地,双方互射弓箭,红巾且战且退,探马赤军鼓勇向前。
佛家奴处在中军,眺望战情。随着他不断地命令,中军和后队渐渐展开阵型。两翼慢慢括开,只待时机一到,就加快马速,要将敌人包围。这时,他看到前队冲在最前边的骑兵,有几个忽然减缓了速度,手忙脚乱地丢掉弓箭,改而控制马匹。
“不过是些铁蒺藜。”闭上眼睛,他也能猜出前队遇到了什么情况。仓促之间,他不认为敌人有足够的时间来施放出足够的铁蒺藜,来破坏他进攻的流畅性。
二十几个第一线的骑兵,只有四五个中了暗算,从这也可以看出,癣疥之疾而已。马匹不受控制的士兵,第一时间被集中指挥的红巾弓箭手射落下马,倒霉的又被闪避不及的后边骑兵踏在马下。
佛家奴无动于衷,几个汉儿罢了。
冲过铁蒺藜的骑兵再次乱了阵脚,不多,仍然只有四五个。他们的马蹄踩入了小小的陷马坑中。这一次,不用红巾再去射他们,他们直接跟着摔倒的马匹摔落地上。
佛家奴注意到了前线冲刺的探马赤军,因了这两次陷阱,速度缓慢下来。并随着倒地马匹和摔落骑兵的增多,阵型开始混乱。他又细心地注意到了,阵前的红巾急射出几波箭雨之后,有明显加速后退的企图。
“癣疥之疾。”他嘴里无意识地低声重复着,大脑急速运转。情况不对,敌人毕竟有八百人!若是他们破釜沉舟,……数年来,大江南北,元军铁骑屡战屡败、多少同僚名将惨死战场的种种,走马灯一样闪过他的脑中。谨慎的天性占了上风,他抓住传令兵:“传令!前队暂停。”
晚了。
好像旋风,从红巾弓箭手后侧,撞出两队骑兵。当先一条大汉,狼牙棒密不透风;其后又一条大汉,两柄大锤呼呼作响。利刃一般,这两队骑兵直直插入了两百个探马赤军先锋之中。
正是邓三、文华国。
累年厮杀,在邓三身上留了很多的伤。左脚被投石机砸的石头挂住过,少了几个脚趾,到现在他走路都还有点深浅;右臂中过火铳,下雨阴天,总隐隐做疼。其他的刀箭之伤就不说了,更多。
他绝对称得上是百战余生。
他从没在意这些伤患,相反,他以自己身上遍布各处,密密麻麻的伤疤而自豪。大丈夫生快意恩仇,当鼎食,死当鼎烹。可问题的关键是,他才四十三岁,正壮年时候,从年前起,他竟然渐渐觉得力气不是很够用了。
尤其这几日,连日厮杀、奔走,使得他这会儿舞起三十斤重的狼牙棒来都嫌吃力。
大概这几年失血过多,伤了元气。他暗自寻思。按照这个趋势下去,早晚有一天,他会再也舞不动狼牙棒,再也上不了战场。也就是说,在这个乱世之中,他就再也没了用,要成为一个废人了。
每当想起这些,他这个粗汉也会感伤、忧虑。他感伤自己,忧虑邓舍。邓舍才十六岁,太小,小时候读书读得又有点傻。他不敢想象,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没了自己在身边,邓舍会成为什么样。
他得继续挺着,就算上不了战场,也得等邓舍成人之后。他还记得结义兄弟、邓舍亲爹主动断后前的最后嘱托,更何况,他自己也很喜欢邓舍,早把他当作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他隐约感到,邓舍和他、和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不同,可不同在哪里,他说不上来。
这小王八蛋将来一定能出人头地。
他嘴角露了点慈祥微笑,这点慈祥关爱的微笑出现在这样的场合是如此的不协调。以至照面的探马赤军不由一怔,邓三变色厉喝一声:“你家邓老爷在此!”
手起棒子落,鲜血四溅,两马侧身而过。文华国大呼大喝,紧随其后,每一锤落,必有一元军堕马。
佛家奴松了口气,区区百人,再凶悍,也构不成危险。他改变了前番命令,就让那两队汉儿挡一挡红贼的锋锐。叫回传令的传令兵,继续指挥两翼展开,只要包围形成,剿灭此贼,如反手耳。
邓三按照十人队来布置的冲击阵型,十个人分成四列,两侧三人,中间两列两人。左两列和右两列之间,间隔三个马身的距离;左、右两列内部之间,间隔一个马身的距离。这样可以最快、最大限度地割裂敌人。只是有一点,两侧领头的两个人,一定要勇猛强悍。
他和文华国刚好符合这个标准,所以这个阵型运用得很成功。
如同利箭一般,他们瞬间整个地穿过了探马赤军前队。接触其后续部队之前,他们漂亮地分向左右地转了一个弯,绕过前队一半,又从中间插入,汇合、再贯穿而出。
邓三喝叫:“关老二!看你的了。”
不得不说,他们这个战术配合做得很不错,起关键作用的,当数那些任职十夫长的上马贼旧部。他们个个久经沙场,互相之间长期协同,配合熟悉。有了他们的约束指挥,临时搭建没几天的这支骑兵队伍,默契性出人意料的好。
关世容闷声不响,催促养精蓄锐的坐骑,横起大刀,朝乱了阵脚的元军第二波冲锋。
佛家奴的两翼调动接近完成。邓三扯风箱似的喘息着,紧盯关世容的动作。他的坐骑一样地喘息不定,马蹄不时抬起,翻动土地。
“哥哥?”文华国看出邓三今天体力下降太快,不安地叫了他一声。
邓三瞧没瞧他,望望四周:“你大爷的,黄驴哥和李和尚人呢?再不动,鞑子两翼展开,就得苦战。”
话音未落,马蹄声响,借着夜色悄悄潜伏过来的黄、李二部,在视线可及的数里外放开了马速,冲刺过来。邓三脸上一喜,回头大声命令:“都准备好,等黄、李接触鞑子,咱们再冲一阵。然后,不管什么情况,都往树林那里跑!”
佛家奴脸色大变,勉强稳住阵脚,甚至没看清来了多少敌人,他只有一个念头:“红贼狡猾,中了伏,中了伏。”
他连连举旗、敲鼓。用旗语、鼓声,连带传令兵协调部队,调出后备军,补充两翼,阻挡红巾。同时,拼命招呼亲兵,时刻准备后撤。
——佛家奴祖上蒙古忙兀功臣世家,他的曾祖是元世祖忽必烈的爱将,灭南宋立下汗马功劳;他曾祖的祖父、父亲,更是成吉思汗的得力爪牙,功勋显赫。可那都是祖宗的武勇,天可怜见,大元建国之后,他的家族到现在五十年没上过战场了!
几里地,一冲就到。黄、李二部两个拳头般,激烈的冲击过后,深深地陷入了元军两翼。
“拍马!拍马!”邓三吆喝呼喊,一打马,窜出老远,带头二番去闯敌阵。文华国跟从不及,拉下老远,只好一边急急追赶,一边高声叫道:“哥哥!哥哥!……老当家的!你倒是等等我。”
邓三就没听到他在说什么,再冲一阵,差不多就可以回去了。元军阵型已散,指望目下四五百红巾,歼灭是不可能的,最多击溃。他要是不肯罢休,追到树林边,火铳一散,二三百生力军齐出,狠狠给他个教训,瞧他还敢追不敢。
都是被探马赤军的名号吓住了。真没想到,这股鞑子这么不耐打,比起孛罗帖木儿的杂牌部队,都远远不如。邓三轻轻松松地迎向了几个乱成一团的元军,一支乱箭斜斜从他的盔甲缝隙中穿过,刺入他的体内。
他楞了一下,皱了皱眉头,想说些什么,力气像开了闸门的水库,几乎一瞬间消逝个干净。狼牙棒掉在了地上,身子一软,他也摔下马来,吃了一嘴的泥。
他听见文华国拼了命地吼叫,这声音由远而近、由近而远,幽幽荡荡、缥缈天外。喊杀声、马蹄声、兵器碰撞声,一切都喑然远去。最后一刻,他想起的不是邓舍,是他那面朝黄土背朝天、种田种地老实一辈子却被鞑子逼粮逼死的父亲。
他艰难地翻个身,鲜血溅射中,星空深蓝深蓝。他很怀念少年时和父亲一起,田间耕作的快乐。他吐出点口中的泥,喃喃地说道:“你大爷的,这土可真香。”
然后,他死了。
第十三章 千里(四)
得知邓三阵亡的消息,邓舍觉得天塌了。
他天旋地转,站不稳脚。黑洞洞的树林,浇下惨白的月光,干枯的枝和瘦削的树干静渗渗,张牙舞爪处在光影之中,如只只待噬人的猛兽。邓三的尸首摆放他的面前,殷红的血浸满他的半身。嘴角似乎流露着安详的微笑,如平时栩栩如生的样子;但他,没了呼吸。
穿越以来,他亲生老爹死时,邓舍才十来岁。可以说,没邓三的照顾、呵护,他根本就长不了这么大,活不了这么长。辗转流离,他听闻过许多饿得没了人性的人,最喜欢吃的,就是炖小孩的肉。
在饥饿和暴力面前,一个拥有现代灵魂的小孩,同那些惨死成别人食物的儿童,没什么区别。他深深知道,绝对的力量对比之下,他来自后世又如何?屠刀面前,他和他们一样无法抵抗。
他眼前一幕幕浮现过往的岁月。邓三教他骑了马,邓三教他使了刀,邓三给他打造了第一支长枪,邓三领着他第一次上阵杀了人。他受伤的时候,邓三细心照顾;他有所成就的时候,邓三开怀大笑;每见到一个新的朋友、陌生人,聊起天来,三句话邓三就会转到他的身上,讲他做过的一些很微末却使邓三很骄傲的事情。
这是第一次,邓舍完全忘记了他的前世,而不由自主、全身心地跌入这个时代。他亲生老爹死在断后上,邓三也死在断后上。他亲生老爹死在战场上,邓三也死在战场上,这是个怎样的见鬼世道!从他穿越过来,他见到的每件事,不是人杀人,就是人吃人。
他嘶吼了一声,跌跌撞撞,后退着离开邓三的尸体。他不敢再看,心痛如绞。他得做些什么,不然淤积心中的一股气,会把他活活憋死。他扶着胸口,太疼太疼,仰天吐出一口鲜血。吓得周围人一大跳,没回过神,见他猛然转过身,操起扔在一边的长枪,挣着朦胧泪眼,去找坐骑。
“舍哥儿!你干什么。”文华国瞧出不对,伸手去拽。
邓舍甩开他的拉拽,力气如此之大,文华国险些跌倒。邓舍脚下一滑,摔了一跤。随即爬起来,又是一跤。他连滚带爬地往自己的马前奔:“我要杀了那个狗日的!”
“他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文华国一个虎扑,按倒了邓舍,在他耳边大声叫道,“你看,你看!就在我的马鞍边儿,看到了?那个挂着的脑袋,就是放暗箭的杂种。他已经死了,被我杀死了。”
“只死了一个?只死了一个?”邓舍拼命挣扎,满手满脸都是泥,却挣脱不开身上大山般重的文华国;干脆转过头,瞪着文华国,痛骂责问,“你就杀死了一个?”
“上千个鞑子!”文华国委屈地说,看到邓舍布满血丝的双眼,喷薄欲出的悲痛和仇恨,立刻改变了口气,“慢慢杀,我们慢慢杀,好吗?总能把鞑子,杀个一干二净,为老当家报仇雪恨。”
“都该死!都该死。”邓舍焦躁起来,摸索着找腰刀,“你再不起身,我先杀了你!”
文华国在邓舍上边,手脚快,先一把拉出他的腰刀,远远抛开,不停大叫:“冷静!冷静!你可是读书人!有仇不报非君子,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一边叫,一边摸,看他身上还藏有没有别的利器。
这两人在地上摸爬滚打,满周遭围了一圈的人,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看见邓舍如疯似癫的样子,更没一个人敢上去帮文华国。
陈虎在邓三的尸首前默立了一会儿,一言不发,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取过文华国马前的头颅,细细地剐了,洒一地的肉片。拿起一片,生生地吃了,剩下的,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