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乡痞事-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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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儿顺喜的眼睛湿润了。一滴热乎乎的泪珠从他的脸颊上滚了下来,一直漫到嘴角旁,竟然顺着嘴角渗入口中。他只觉得一股咸咸的味道。对此他没有感到惊讶,反而觉得心里一阵轻松。他觉得自己该下山去了。
就在顺喜准备下山的当儿,突然听得附近的草丛里“腾”地一声,一只夜游的黑鸟凌空而起,“嘎嘎”地叫了几声,那声音有几分凄凉,又有几分凄厉。顺喜顺着那叫声望过去,只见一摊乱草里乎乎地刺眼,几棵野枣树弯曲曲地向天。夜色下有几块石头在闪烁着蓝幽幽的青光来。顺喜这才发现身边就是自己父母的坟地。那坟地挺大,是三角形,最上面只有一座坟茔,愈到下面坟茔越多,不看别的,单从坟场看就能看出一个家族的兴衰荣辱。
顺喜的心一下子收紧了,他突然觉得自己对不起那两位已经下世的亲人。老人们为自己操劳了一生,最后却孤零零地呆在这个地方。他想:等将来一切收拾停当以后,自己要带着翠花和孩子认认真真地扫一回墓,在父母坟前认认真真地磕几个头,以此来安慰两位老人的亡灵。
是啊,作为子弟还能为老人家做什么事呢。顺喜儿这时已经是泪流满面了,他连忙用袖口擦去泪水,大步走下山来。
开初顺喜儿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只见那大门紧紧地关着,门楣上一对红灯笼轻轻的转动着,在红灯笼的映衬下,过春节时贴上去的一副春联还全全环环地留着。那对联上写着:“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屋早逢春。”——
这是驴贩子胡二的手笔,这个一辈子和牲口打交道的生意人,肚子里偏偏装了无数斯文。他懂得“仁义礼智信”,他也懂得“家庭道德和社会道德”。听说他和田二寡妇结婚了。这样也好,人生总得有个归宿,总得有个依靠,有个寄托,不然和那虫虫草草又有什么区别呢,人靠人活着呢么。
顺喜儿本来是准备敲门的,并且把他那张长满老茧的大手已经高高地扬了起来,可就在最后一刻,他改变了想法。半夜三更惊了孩子又怎么办呢?更何况翠花儿一个人在家里也不容易,这么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她听到打门声会惊慌成什么样子呢。
想到这里,顺喜儿又一次感到眼眶里热乎乎的泛潮,心想:一个女人离开自己的男人该有多么难场啊,自己为什么以前就没想到这一层呢?也许是自己太粗心了,太霸道了。
现在他感到格外地后悔。
于是他便把准备拍门的手掌轻轻地抽了回来,踮着脚尖从大门洞里退了出来,顺着墙根走了一遭。然后脚蹬了一棵老枣树的树杆吃力地攀上墙头,越墙跳了过去。
就在他的身子将要落地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感到一阵内疚。心想这样做合适么?要是让翠花儿知道了,还说不定想什么呢?最容易引起误解的就是怀疑他不相信妻子的贞操,半夜三更故意来捉奸一般。
想到这儿,顺喜的心一下揪紧了,他突然为自己刚才的鲁莽行为感到脸红。如果真的有人这样质问自己,自己能怎样回答呢?他能说清楚自己的想法吗?不,不能的。经历过工地上发生的那件事情后,他才真正懂得了这个世界的复杂。花花世界,无奇不有啊。
现在顺喜儿靠在墙根上左右犯难了。按他的本心讲,他多想马上敲开家门,然后和妻儿亲热成一团,可是由于自己刚才的失误,这想法一下了就被蒙上了一层阴影。他一生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小心肠的男人,疑神疑鬼的男人。可现在他正处于这样一种不明不白的尴尬处境。
顺喜儿正在左右为难的时候,屋子里突然传出来一种异样的响动。紧接着天窗被打开了,只见一个黑影从里边闪了出来,“噗”地落在地下。那黑影很显然是跌重了,伏在地上好半天没能爬起来。顺喜儿的心一下子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似的,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在这突如其来的打击面前,他恍惚了,震惊了,感到无所适从了。正在他准备跃身冲过去的当儿,离他不远处的石桌底下突然冲出一个人来,一下子扑向那个黑影。那个黑晾先是吃了一惊,“啊”地叫了一声,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了几步,紧接着两个人便抱成一团,互相撕扯着对方的身子。好一阵混闹之后,才相拥着悄悄地离开院子,朝大门口走去。
就在这两人经过大门洞里的红灯笼下面时,顺喜看清楚这两人竟然是娥儿和于小辉!只见两人一出大门便又紧紧地搂在一起,做出的张致,令人目不暇接,难描难画;发出的声音使人惊心动魄,浑身骨酥。没过多少工夫两个人便双双倒在大门洞前的那个土台子上了。四只手儿紧紧地箍在一起,四只脚儿在半空中慌慌地乱蹬。
顺喜儿这时候完全懵了。他万万想不到自己刚刚进村就会遇上如此生动的一幕,更令他摸不着边际的是,他不知道这两个人之中究竟哪一个人是从自己的屋里跳出来的。如果跳出来的是于小辉,那翠花儿和于小辉是什么关系呢?如果跳出来的是娥儿,那么于小辉为什么要在自己院子等着呢?更何况,这院门还关着,半夜三更的,这是什么意思呢?
顺喜儿强压下火气,死死地盯着那两盏在夜风中转动着的小小灯笼。最后他终于想出了个头绪了,轻轻地叹了口气,拍打干净身上的尘土,一步一步地朝自己屋里走去。临敲门前他还有意地朝大门道里望了一眼,只见那里空空落落的,于小辉和娥儿早不知在什么时候离开了,只留下一片白晃晃的空地似乎还在那里呻吟着,颤抖着,品麻着,要死要活着。
天晴了,雪化了,顺喜的心里明白了。尘世上的毒刑有千万种,最伤人的便是这婆娘偷人这一宗。论理讲,婆娘本是另姓人,成了婚就是婆娘,不成婚便是路人。天下有千种买卖,万种生意,争分斗两,袖里坑人。
那些豪爽之人有让田产的,让金钱的,可是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让婆娘给人的。粗粗想,婆娘偷汉子使的是本身货,那东西又磨不损边,擦不坏沿,拔了萝卜还有窟窿在,本不该大惊小怪的。可男人偏偏不懂这个理,一口咬定个屎橛子,肉饼子也换不过来。
一遇到这号事,心里头就是躁,眼里头只是干,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自在的地方。
更有那些半斤压不住四两的愣头青,一有风声,挺刀便上;稍有踪迹舍头赌命,以致闹得双方都人头落地,香消玉散,一哇声进了那阎王殿。这事儿说起来也有些奇怪,别的不说,光父子之间对这种事就有截然不同的态度,大相径庭的行为。譬如说妻子偷汉,男人不依,自古就有。宋江杀惜,杨雄碎妻,都是那众口有碑的好汉故事。至于潘金莲和武大郎,秦香莲和陈世美的古怪姻缘却更是天下人人知情,个个明白,可见这绿帽子是何等地压人;何等的沉重。
但是事情偏例外,同是一个偷汉子的婆娘,她丈夫对她恨之入骨,她儿子却对她爱若常人。因此世界上有无数嫌弹妻子的人,却从来没听说过有儿女嫌弹母亲。反而有一句话说得真切,这就是: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
瞎东西人家想你呢
30。瞎东西人家想你呢
可反过来看,流传在世的风流故事,尽管先头里好成一团麻,落地里杀出一片血,送命鬼无不是那郎才女貌,闭月羞花。假如有男人的妻子奇丑无比肮脏十分,提起来一堆,放下去一摞,那男的倒巴不得有人偷了他出去,自己另找新欢打扫干净战场。因此有些男人每当夜深人静抚胸叹息,默祷上苍,恨不得奉出万贯家产咒死婆娘,可见其中的原因并不十分简单。
道理千千万,九九归一统,大凡那忌惮婆娘偷汉子的男人,表面上看起来是恨,心里头细品模却是一个爱字。爱得越深,恨得越烈,不爱不恨,越爱越恨。
话说顺喜儿等那娥儿和于小辉走了以后,装了个无事,板了个真平,嘻嘻哈哈地进了家门。开口便道:“翠花儿,我回来了。”
说着便一手抚摸着炕上的孩子,一面偷眼看着翠花的脸色。
那翠花儿一见顺喜进门,立时惊得心像鼓槌子擂,头如棒槌敲,脸上只是个烫,浑身只是个抖,那牙齿竟捉对儿“扑楞楞”地磕了个不停。心想:“这下子瞎了。刚才的事情一定让顺喜儿发现了。眼看着他那铁塔一般的身躯,碗口一般的拳头,锅铁一般的黑脸,灯盏一般的眼睛,心里头顿时慌成一团,乱成一浆,一时间竟找不出点合适话儿来,只是忙慌慌地穿上衣服,就要下炕给丈夫做饭吃。
顺喜在这边把一切都看了个清楚,他的心里也乱成一糟。有心想扑上去掐住这个倒灶婆娘的脖子,把她臭打一顿,可又觉得这样做未免过于唐突,心里又想起那句“捉贼捉赃,捉奸捉双”的古老格言来。于是便强忍住心头火,死按下杀伐心,对翠花淡淡一笑道:
“啊呀呀,多时不见,我倒真认不出你来了,你这一向身上可好么?”
翠花儿一听更是吃惊,怎么也琢磨不透顺喜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于是便强装了笑脸,说道:“好个什么?你在那门外吃香的喝辣的,全不把我们母子两个放在心上。你可知道我们有多难场呢?”
说着便假惺惺地抹起眼泪来了。
顺喜一看她这副模样就知道这是故意做出的般数让他看呢,不由心头火起,肝边气发,虎着脸道:“我不在你们能有什么难处?要吃有吃,要喝有喝,什么东西亏欠了,你黑了这个眉眼谁爱看呢?”
翠花一见丈夫恼了,连忙装出一副笑脸,使出一身骚气,将那腰儿扭了两扭,胯儿筛了两筛,脸蛋上飘起两朵红胭脂,眼睛里映出两汪摄魂水,嗲着声儿道:“你这死鬼,一满没有个疼人的心儿“。你不想我一位年轻媳妇在家忙了门外忙家里,当完男人当女人。白天在山里日死没活地干活儿,一到晚上可怜得抱着枕头谈心,对了油灯流泪。人家门前是红花花,个人家门前是灰塌塌,活活地守着干寡。你一走就一年多,进门来也不懂个心疼别人,反而吹胡子瞪眼睛,好像我做了什么不敢见人的事情一般。人常说,头疼是肚子里的病,肚子疼是没拉尽。你有什么话就直说,不要这样比着葫芦骂瓢儿,让我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活活能把人急死呢?”说着竟然抢前一步,在顺喜的身上轻轻地拧了一把道:“瞎东西,人家想你呢。”一边说着就一头偎在顺喜的怀里,“格格”地笑了。
顺喜这时候全明白了。他乘势儿把翠花搂在怀里,一边在她的身上捏揣,一边想道:这臭婆娘,装得还怪像一回事呢,我看她今天的把戏还能耍到哪里。于是又问道:
“你想我么?”
“想么。”
“哪达儿想呢?”
“浑身上下哪达儿也想。”
“怎么个想法?”
“哟,这就难说了。”
“你打个比方说说。你觉得我亲还是孩子亲?”
“当然你亲,没有你哪里来的孩子。”
“你觉得我亲还是你妈妈老子亲?”
“你又瞎说,这两样怎能比呢?你没听人说过:男人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女人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么。”
顺喜儿见她满口胡说,一脸无耻,心里头早就恨得怪痒痒的,一把搂过她的身子,往炕上一抡,骗马儿骑上去,正想问个究竟,论个明白。这时候,门外一片打门声,只听见有人在高声喊道:“顺喜家媳妇,你出来,我有话问你。”
顺喜和翠花都吃了一惊,连忙松了手呆坐在那里,互相眼睛看着。心里一齐都“扑嗵嗵”地跳了个不停。
翠花总以为那于小辉又来了,一时慌得不知如何是好。顺喜儿则想:你小子来得正好,老子正要找你算账呢。两个人正这么胡七麻烦地想着。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虚掩着的门儿。‘嘭”一声被推开了,从门外闯进来一个人,手里提着一柄镢头,鼻子口里呼呼喘着粗气。两人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原来这人不是于小辉,却是拴牛!
拴牛这时也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顺喜回家来了,只是瞪大了眼睛不说话,那嘴角儿一会儿扭向左边,一会儿又扭向右边,那鼻子眼儿一齐跳弹起来了。
还是顺喜最先冷静下来,哑着嗓子问道:“拴牛哥,你这是怎啦?”
话音刚落,只见拴牛“咕儿”一声吸了口冷气,胳膊在空中扬了两扬,两眼一翻,“忽隆”一声倒在地上了。这一下倒把睡在炕上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起来了。
原来拴牛也发现了于小辉和娥儿的端倪,只是抓不住把柄不好声张罢了。他眼看着原本一个贤贤慧慧的娥儿,一下子变得声也粗了,气也壮了,脾气更是大的一点规律也没有了。便一日三遍地跑到田二寡妇那里央求,要她千万帮一次忙,治好娥儿这个怪病。
田二寡妇先是装神弄鬼,不去理会。到后来被拴牛夹缠不过,就给他出了一个主意。要他备好三盏红灯笼,天天晚上点着去他父亲坟前磕头祷告,并意意思思地说出了他父亲和娥儿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