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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嗣活-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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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琳也是不熬夜的,来了这地儿就没熬过,生物钟都固定了。花儿娟儿是小孩心性,定要和着前头下人院落守夜玩耍,岳琳也随她们去。丫头娟儿最是细心,进屋伺候好岳琳,守着她在床上睡了,才又急吼吼跑出去玩。
  今儿晚上吃得比平时晚,俱多荤腥不好克化,饶是岳琳吃得甚少,她刚恢复没多久的身子仍是抗议起来。睡了没多久,胃中酸涩难受,醒来起身倒一杯热茶,喝过之后,方才好受些,岳琳才又准备继续回床困觉。
  一转身,床边站了一个人,身形魁伟,投在屋中的阴影将岳琳笼罩其中。正是我们才从宫中归来的王忠嗣将军。
  “你怎么来了?”岳琳连忙退至房门处,门闩由内闩上。
  “呵”,王忠嗣笑她,“闩门是要做什么?”
  明知故问!岳琳瞪他一眼。
  王忠嗣看她只着了个汗衫袴裤,还光脚站在地上,生怕她着凉。忙让开位置,朝榻上一指,“去躺着,我就在这儿同你说说话。”
  岳琳也不跟他客气,裹着被子往里头一靠,一指床边胡凳,“坐。”
  王将军一屁股挨她床沿坐了。
  离得近,岳琳又狠瞪他一下。忒无赖了!
  “这么早睡了,不守岁?”王忠嗣边说边给她肩膀后头压压被子。
  “恩,熬不住。没什么好玩。”闻到他身上酒气,顿时明了,“才从宫里出来?”
  “恩。”王忠嗣低头自己嗅嗅,挑眉问她,“喝得不多,熏着你了?”
  岳琳摇摇头。
  “最近身子如何?”
  “挺好,没事了。”
  王忠嗣莞尔,“都能爬假山了,确实是好了。”
  提起那天的事,岳琳颇难为情,这么大个人差点连弟弟一起掉水里,幸亏有他的人守着才没出事。于情于理,岳琳该同将军道声谢,可人在眼前,不知怎的偏偏张不开嘴。稍事犹豫,岳琳冲他羞答答地抿唇一笑。
  王忠嗣静静凝视她的笑靥,从怀里掏出个金灿灿的东西递过去,岳琳拿在手上一看,“咦,今天爹爹也发了一个,这是刻的什么叶子?”
  “柏叶。”
  松柏寓意常青,就是祝自己身体健康长命百岁罗。岳琳欢喜道,“还是你给的好,爹爹那个就不是金的,哈哈。”
  “小财迷。”
  岳琳巧笑嫣然。
  不知是不是今晚的夜色太美好,这晚的岳琳是王忠嗣自和她相识以来,对自己笑的最多最开怀的一次。
  一笑倾城。
  如此良辰,将军如何受得住心上人在眼前顾盼生姿。他克制不住地伸出手,生怕惊扰她一般,轻轻缓缓,抚上岳琳精致的眉眼,芙蓉秀面,柳眉星目,划过挺翘可爱的鼻子,最后王忠嗣布满重茧的粗壮手指流连在她柔软细嫩的朱唇上,一遍一遍描绘。
  岳琳在他的碰触之下,身子禁不住微微颤抖,身体中的电流无法抑制地来回流窜。她闭上眼睛,轻轻溢出一声叹息,哎,果然是来电啊。
  抚了很久,王忠嗣收回手,静静等候她,不放过她脸上哪怕一丝表情。
  可面前这个狠心的姑娘,就那么深深地回望自己,却不给他一丁点儿线索。
  王忠嗣有些慌神,讨饶似地开口唤她,“琳儿……”
  “不许叫我琳儿!”
  “那叫什么?”
  “我们那儿都叫宝贝心肝什么的。”
  “宝贝?”王忠嗣挑眉。
  岳琳捂嘴窃笑,“恩恩,嘻嘻。”
  “宝贝!”
  “……”
  “宝贝!”
  “……”
  “行了王忠嗣,你肉不肉麻!”
  后来,王忠嗣一直把岳琳搂在怀中叫宝贝,叫得跟轻柔的催眠曲似的,在岳琳耳边一直吟唱,她陶醉地闭上眼,似要进入梦乡。
  “你歇着,我回去了。明起还要入宫朝贺。”王忠嗣轻轻一吻落在她的额角。
  “现在什么时辰?”
  “子时。”
  岳琳抬起双臂缠住他脖子,窝在他怀中不起身,“你待会再走。”
  “等什么?祈福钟?”
  “恩。”
  想到他府中冷冷清清,连个亲人都没有,岳琳心中难受。不愿他走,只拖着一起等钟声。
  王忠嗣把裹得跟只蝉蛹似的小人儿往怀中紧了又紧,两人气息交融,相偎相依。
  在他们的静然拥抱之中,只听“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整点钟声奏响,两人一起从一开始数,……,一百零七,一百零八!
  “闻钟声,烦恼清,智慧长,菩提生。”
  最后一声钟声消散的时候,岳琳仰头吻在王忠嗣坚毅的双唇上,悄悄地,对他说,“王忠嗣,新年快乐。”
  *
  第二天岳琳起身,发现被子里多出一只翠色玉管,知是王忠嗣特意留下。研究半天,却弄不懂到底是个啥玩意儿。问过娟儿,才知是一管腊脂。抹唇搽面。
  想起昨晚他抚在自己唇上的感觉,岳琳心中亦有甜蜜漫过。前前后后思虑良多,只他一个碰触,如何都躲不开逃不掉。王忠嗣,岳琳不觉纠起秀眉,你我今后又将何去何从。
  昨夜,王将军同心上人守完岁,夜半策马狂奔,回了将军府,心中仍久久难以自持。躺倒在榻上翻来覆去,好不容易闭上眼睛,全是她的一颦一笑。时而星眸微嗔,时而娇笑盈盈,又是娇憨又是柔媚,竟是怎样都好,怎么都美。
  王忠嗣哑然失笑,自己真是英雄气短,竟是爱她爱得魔怔了,自此再是舍不下离不得。
  因此这个正月元日,将军起得比府中的鸡还早,在院子里打了一套军体拳,又是弹腿又是劈掌,秃树上仅剩的几片黄叶俱都被他折腾下来。
  练完回房的那几步路,竟又是想她,睡得可好起了身没,昨晚折腾半饷可有冻到,她本就身子弱,再受寒可怎么好。将军这么一想,恨不得立马再奔过去瞧她一瞧,再抱她一下亲她一口。
  王将军明白,就自己这状态,晕晕乎乎,是骑不得马了。于是吩咐下人套辆马车,一撩衣袍,坐到车中,这就入宫朝贺去了。
  到得宫门前,不少官员已早早等候在外。
  昨日旧岁良宵,皇帝同武惠妃歇在一处,又怎会不行些美好的事情呢?夜里劳累,现在还没爬得起身。
  此时,候在百官最前头的,正是时任御史的李林甫李中丞,由于马屁拍得响伺候得到位,皇帝另赏他兼了一个黄门侍郎,李中丞认为,这是他贴身侍候各位主子得力的证明,他才是皇帝最贴心的人。
  这种想法如此坚定,支撑他此刻竟站到他的顶头上司御史大夫裴光庭前头,站在离宫门最近的地方坚守,宫门一开,他又能冲在第一个了。
  而我们的王将军由于上次聚会从诸王口中得知,裴光庭于岳家一事多有帮衬,一直想跟这位裴御史道声谢意。将军俨然已把自己当作半个岳家人了。
  只见他大步流星来到裴光庭面前,先问候一声新禧。
  裴御史出身名门,族中重冠厚裳,自是名士气韵。受了将军一礼,裴御史亦谦逊回礼,简洁回他四字:“将军多礼。”
  裴御史简约的风范阻止不了将军诚挚的谢意,他继续说道,“之前岳家一事,多谢御史斡旋。”
  裴御史愣了下,岳家?将军成亲了?没听说啊?
  他茫然地看向将军,莫名其妙。
  “……”
  “某自幼同殿下受业于岳书源岳太史处,学生代恩师向御史道谢。”将军顽强地掰回了御史跑偏的思路。
  裴御史风雅之姿不变,又回了简洁四字,“将军客气。”
  将军:“……”
  而旁观这一幕,心情也只有六个省略点能够形容的,就是我们的李林甫李中丞。
  本来他为文臣王将军系武将,暂时还斗不到一处去。他二人年岁相差颇多,在李林甫眼中,此时的王忠嗣就是一小嫩/鸡崽儿,不值得他出手。虽然才受了紫金鱼袋,加封了左威卫将军,相当于现在的特种部队头目,但李林甫认为他迟早滚回边疆的命,有没有命回来都再说,暂时还卷不进权利风暴的中心。
  李林甫原本打算先试探再慢慢接近,引诱不成还能恐吓,看他能否为己所用。可,太气人了有木有!王忠嗣他竟和裴光庭眉来眼去,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裴光庭可是他的头号绊脚石,早晚铲除个干净。
  敌人的朋友亦是敌人!这一刻,李中丞醋意横飞,妒火中烧!
  就连群臣陪着晚起的皇帝祭天祭地祭四方时,李中丞亦是时不时盯上排在武官前列的那个傻大个王忠嗣,默默在心中划了一圈又一圈。
  ?

☆、出府拜年

?  年初二这天,岳太史带着自家两位小娘子同小郎君一起,陪夫人回娘家。
  此番出行,岳琳望眼欲穿。
  她晨起兴致极好,令娟儿拿着玉齿梳在她脑袋上梳出一枚难度超高的四环抛髻,环簪金钗,斜饰玉摇,同她一身嫩黄襦衫明紫裌裙相得益彰。
  只岳琳怕冷,外头又多套一层粘过毛的碧绿夹帔,这是年前岳夫人着人为府中孩儿赶制的,正派上用场。
  岳琳装扮齐全出了院落,见自家大姐粉嫩的繁花夹衫蝶舞单裙外,只薄罩一层青蓝纱笼,她禁不住连打好几个寒颤,大姐姐真是美丽“冻人”。
  岳家老爹的丈人家,离岳府很有几坊距离。岳大人虽被贬官七品,到底曾任太子太傅,皇帝也不好太削太子脸面,御赐的宅子就免收了,仍在东坊大官云集的黄金地段住着。
  而岳夫人娘家舅爷只是太医署一个小小博士,从九品下官,否则也不会把嫡女嫁于岳书源填房。岳夫人娘家吴姓,上头除开这个兄长,姐姐早已远嫁,路途遥远逢年过节亦是难得见上几回。
  岳夫人的父亲原是医术卓然,一度领着宫中太医奔走于皇帝后宫,口碑极好,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终因了那些不能外言的龌龊事,暴毙于任上。留着老妻同现在的吴家大郎居于东坊边沿,毗邻集市,再往外就出坊了。因此岳琳一行路上颇费时辰。
  这回,岳琳顶住严寒,坚持一路掀着车帘,走马观花。街上不少娘子长巾曳地,妖娆缓行,于宽阔街道两旁的店铺间穿梭。话说唐朝女子以胖为美,貌似不假,岳琳沿路瞅见许多女人皆是珠圆玉润,白皙丰满。但亦不绝对。如自家姐姐这样体态轻盈婀娜多姿的女郎偕伴出行,照样备受呵护,笑颜如花。
  长安城星罗棋布的街景在岳琳眼前一一掠过,若非亲眼所见,岂敢置信。她瞥见波斯风格明显的繁复织品,比之后世亦不逊色。那些闪烁着璀璨光芒的金银玉饰,其镂雕技艺之高,令她惊叹。还有炫彩缤纷的精细瓷器,名满天下的唐三彩。岳琳耸耸鼻子,马车正奔过书局门口,岳琳闻到飘扬而出的竹墨清香。
  长安真是个太迷人的城市!
  入了吴宅,姐弟三人于长辈跟前行叩礼,岳琳仍未从盛世长安带给她的震撼中清醒过来,直至胳膊缝里穿出一只手臂挽在腕上,岳琳诧异地转头看去,
  “二娘子,许多时日不见,对我们可不亲近了,都把这些人忘到脑子后头去了吧?”一个模样精怪的年轻女孩笑嘻嘻对自己说。
  岳琳将脑袋瞥后一些,往这位娘子四周看了一圈,心想,你谁啊?你们这些人又都是谁啊?脸上却还得挂着害羞的笑,嘴里客气道,“怎会?”
  “还说不会,往日哪回不是见过祖母,忙不迭将我们往外拉,如今立在这儿怎成棒槌啦?”这小娘子不依不饶。
  旁边一个较她还要年幼些的附和道,“就是就是,出去一趟性子静多了,二娘子,是不是那位将军对你……”
  “住口!”上头太夫人一声爆和,将这个口没遮拦的丫头吼得明显一个哆嗦,“大过年的,嘴里都说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文秀,同你姐姐好生陪客,再冒些不干不净的话,甭管今儿什么日子,绝不饶你!”
  岳琳见老夫人这般做派,只低头不吭气,哼,你这指桑骂槐的调调谁接茬儿谁是傻子。乌七八糟不干不净,不知说谁呢。只听这位老夫人又转头笑看自己,换了副慈祥的模样,“琳儿啊,你也别听她的,同她们一起好好玩着,要有哪个再敢乱嚼舌头,外祖母决计给你出气。”太夫人说完,还意味深长地送了岳裳一个眼神。
  岳琳瞧岳裳垂头不语,遂挂起假笑一礼,“谢外祖母。”切!
  太夫人一摆手,几个小年轻全被打发出了内室,吴府这两位说来还是十五六岁年纪,哪里闲得住,岳琳任由她们拉着一道在丁点大的吴府中转悠。
  唯一一处人工池景前,遇见了年纪相仿的几个男孩,这群人寒冬腊月出门拜年,讨完喜头落得个无事可做。
  少男少女见面颇多欣喜,聚在一起说说笑笑,气氛热烈,谈笑间仿似驱走了冬日严寒。只有岳琳,冻得直流鼻涕,心说,可以进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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