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活-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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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琳快进梦里的人,闻言醒神过来咯咯笑,“王忠嗣,你确定你生得出来?”
王忠嗣不用言语反驳她。将军继续耕耘,努力了一整晚。
岳琳还是约了德四娘,明目张胆,没有刻意避王忠嗣。
这两个女人连相约的地方都千篇一律——福惠楼。
王忠嗣曾经狠狠警醒过罗五一回,人与人相处,真的没有先来后到一说,罗五这些年,护着岳琳的时候偏多,对岳琳诸多妄为,睁一眼闭一眼,袒护的倾向越来越明显。
王忠嗣说,罗五啊,今后你得帮夫人把好一个度,她做得过了,你得拦着。这才是真正为她好。
今天岳琳见德四娘这个事,罗五的心却又看歪了。
他的眼看到的,是岳琳长久的孤寂沉闷,共处一城,一道宫墙阻隔,见外人尚且比见自己一胞亲姐来得容易。夫人这些年,所有的立场皆以将军为先,向来没有女儿家闺中蜜友这层关系。如今,见寿王一个没名分的宠侍,这个宠侍当年还绑过她,夫人犹能聊以慰藉。
这是过得多不容易,心里是有多苦啊。
罗五想了又想,这个见面,算不算过度呢。思来想去,他还是迅速报给了将军。
王忠嗣摆摆手,由她去。如果这样做,能换她好受些,就让她多任性一回。
说只顾眼前,当真只顾得了眼前。
当下的阴霾尚且挥之不去,哪里看得到往后,谈什么防患未然哪。
四娘的脉象,王敏之讲得很隐晦,他有许多顾虑难言,岳琳看得出,王敏之不是太情愿。但,她仍然领悟了其中精髓。
“这个事情,咳,咳……”岳琳确实,也不好意思开口,“你得先养一段日子,就是,就是不要让李瑁近身……”
德四娘愣愣地望向她。
“当然,只是一段时间啊。你这个不仅要内调,外部的预防也很重要的,所以,不宜,不宜行那个,房事啊。”岳琳飞快讲完,脸上止不住,烧起来。
她这个样子,四娘倒回了神。
“岳琳,我没看错吧?你是在……害羞?”
岳琳不留机会让她调侃,“你多想想自己,不让李瑁近身,时日一久,你还拢得住他?”
四娘顺着她的话点头,“这倒是啊,我得再想法子,不对!”德四娘抬眼瞪岳琳,“你这话的意思,王爷看中我,全因我床上那层功夫?”
“我哪知道你床上有几层功夫啊?”岳琳看着四娘笑。
德四娘越发瞪得厉害,瞪着瞪着,自己也笑起来。
岳琳现在,终于体会到,昔日李林甫乃至整个寿王党,对他们这位王爷的解读:高深莫测。
人生最得意时,李瑁无需展露,即风流自显,尽欢过后,不留丝毫痕迹,不用掩饰,就保持住冷漠距离;如今痛失至亲至爱,李瑁仍然清晰自处,过得流畅自然,孑然处境,没有牵动他的喜悲。
人常说,多情最无情。
那无情背后,是无情本身,还是卖力隐藏的深情、重情呢?
岳琳乘机问了一下,当年王忠嗣,教四娘引李瑁入套的坏主意。
四娘说,“你不要整天愁眉苦脸的样子,你们家王忠嗣可不是个没长脑子的大老粗。你这张怨妇脸,王忠嗣对你还起得了兴致?”
岳琳反常地没有恼怒,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问说,“那么明显?”
“嗟!一会儿上街,我买几面铜镜你照照?”
岳琳,“……”
这天回府以后。天完全黑下来以后。
岳琳不允许王忠嗣燃烛火。她在黑暗中,温习笑颜如花。
最亲密的人,总是最敏感。
她异于往日的热情投入,勾得王忠嗣没有办法离身。
完事以后,王忠嗣抱着她,脑子里想到她今日同什么人见过面,有点担忧,问她,“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岳琳简直挫败,“我今晚的状态,你觉得不对头?”
这,王将军就不好也不敢答了。答错了,估计后果有点严重,明摆着,破坏此刻旖旎的气氛。
开元二十九年,也是天宝年号的最后一年。
身负诰命的岳琳,与王忠嗣将军一起,除夕夜入宫,与皇帝陛下、高官重臣一道,守了一回岁。
铛铛铛……铛铛铛……
祈福钟响,嘹彻满都。
这一年除夕,飘了第二场雪。
百官的车马,在这漫天飞絮中,排着长龙,于皇城之中缓慢穿行。
岳琳挽着王忠嗣的胳膊,他们两人弃车紧着脚步,往府中赶。一路反而超过许多停滞不前的车舆。
陌陌街道,车辙蹄印,泛出另一种幽幽的浊光。
皑皑银树,落雪残枝,只听他俩踏雪,发出哧哧的声响。
渐渐地,他们偏离了原先的轨迹。逐步往无人的暗巷中走去。
黑暗沉默笼罩着两个人,谁也不先开口,打破默契的一致的落脚声。
完整的一坊转角,王忠嗣突然停下脚步,骤然施力,将岳琳压在凝着溟溟细雪的墙上。
他们口中呼出的白气,腾腾交织,在空中一略而逝。
在这个黑暗曛宁角落,王忠嗣俯下头,他们激烈纠缠,却在交融的喘息中,听到了逐渐逼近的车轮倾轧声。
?
☆、痛饮狂歌
? 这辆马车几乎要从窝在街角的两人面前掠过。却在最后关头,及时刹住了车,正好停了下来。
王忠嗣与岳琳一致转头,目光皆存有几分敌意。
随即,马车侧帘被两根修长手指牵起,现出了车中人久违的面容。
望见这副容颜,王忠嗣凌冽的神色更加难看起来。
岳琳表情变幻,不敢置信的惊与喜,在她眸中交杂:李白这个时候,已然进京了啊。
与李白同车的是李适之,寒冬腊月,他见王忠嗣夫妻二人没有乘车,就在寒冰之中瑟瑟凭风吹,他非常好心地问了一句,“将军可需我们送一程?”
李尚书的善意还未完全释放,王忠嗣接话很快,他干干脆脆拒绝了李适之的提议。
李白隔着窗棱,眸光落在王忠嗣身后,他轻轻开口唤人,声音在这个湿冷的夜中,格外温朗,他叫了一声,“岳琳。”
这两个字自他唇间逸出,始料不及的紧张羞涩,齐齐涌入岳琳的身体。她从王忠嗣背后探出一个脑袋,静静往旁边迈了一步,“李……李郎君。”
小心翼翼的温柔。
听在王忠嗣耳中,深觉此乃不堪忍受的刺痛。王忠嗣脸上的色彩,在这漆黑的冬夜里,几轮转换,精彩纷呈。
他不加掩饰的敌意,令车内的李白感知得特别明显,李白稍微转了几下眼眸,并不是很介意,他径直问岳琳说,“这位是……?”
我的男人。这是岳琳直觉之中的第一个答案。当四个字正欲脱口而出时,岳琳转念想了想,暗自摇头。不行啊,这么说,是不是显得有点粗鲁啊;我的夫君?这样讲,好像又有些肉麻做作。
“他,他是我的……”
岳琳搜肠刮肚,费劲地思考了一会儿,终于想出了一个自认很有格调的形容,大神面前,自家男人该称“外子”才对嘛。
她反复犹豫,回话自有那么点儿耽搁,打翻了醋坛子的王将军越发酸意泛滥。心想,在李白跟前,你连我是你什么人都说不出口?
王忠嗣抢在岳琳前头,等不及开口,语调抑扬起伏,“她是我~夫人,我~儿子的亲娘!”两个“我”字,绕了好几圈弧度,强调得再清楚不过。
李白听了,没什么表示。他点点头说,“岳娘子,他日登门拜访。”然后一示意,载着大神的马车哐当哐当,嚣张得开走了。
李白一走,岳琳幡然醒悟,方才的表现,又一次失了态。
只见王将军粗暴转身,将她一推,重又压制回墙上。失去了激情的墙壁,早已凉得渗人。
岳琳冻得一缩,抬眼冷冰瞧着他。
“怎么,在这李白面前,连我是你什么人都讲不出?”
“你是我男人!”
“刚才怎么不说?”王忠嗣忿道。
“不被你抢在前头了吗?”
王忠嗣对这个女人简直无语,被我抢了先?在我开口以前,“他是我男人”,一句话五个字,她有足够时间讲它个八遍十遍。可她偏偏不说!
王忠嗣气得胸膛一起一伏,恶气喘得凶猛,郁结于胸。岳琳想胡拢过去都不成。
“不跟你说过他是什么人吗,怎么老吃他的醋?”
“他什么人?你今日说说清楚,他究竟什么人?”
“他是我们自小读他诗的人,应试也考他诗的人。跟炼儿读孔孟不一个道理吗?你跟圣贤谪仙吃什么醋,他们都不是凡人。”
“哼!岳琳,你把他看得太重!”
“切!王忠嗣,你自己小气!”
岳琳拽住王忠嗣的前襟,攒了一把劲,竟然成功地与王忠嗣换了个位置,她自个儿都吃了一惊。
她将王忠嗣反抵在墙壁上,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去够他的唇,想继续方才被打断的亲密。
王忠嗣却偏转脑袋,高扬起头。
“王忠嗣,你让不让亲?”
“我数三下,不亲我走了。”
“一,二……”
“三”压根不数,岳琳甩开王忠嗣,调头就往回走。
还没迈出两步,就被身后一股大力拽了回去,包裹在熟悉的气息之中,岳琳为之越发执迷。
“他日登门拜访。”
谁都以为,这句话,不过李白的客气之道。
可没有过太久,李适之领着李白一道,当真踏进了王忠嗣将军府的大门。
那个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飘了一天的阴雨,赶在入夜前,终于雨霁风停。夕阳毫不吝啬,散落一席鎏金薄光,抚过兀兀终日,浸在霜雪中的这座巍城。
宵禁在年节期间,暂时取消。
两位这个时候登门,乘夜豪饮狂欢的意味十分明白。
岳琳抱出了去年夏天,埋入土地中的几坛自酿桂花酒。
那个夏季,王忠嗣一再失约。不知归期几何。
岳琳每日都盼,也许就在今天,那个人,披着满身沁血盔甲,带着惊天动静将跨进门来。
日复一日,朝起夕落,从希望到绝望,最后也渐渐麻木了。
那个时节,精巧的桂花挂满树,它们安稳地停在枝上,溢出馥馥清香。
岳琳看在眼中,只觉桂花那样怡然自得的模样,默然端在高处,仿佛嘲讽自己,离了王忠嗣,那一颗终日漂浮的心。
满院粲然烂漫,女主人却将自己活成了一粒尘埃,失去张扬的方向,寻不到角落容身。
岳琳一场迁怒,脾气如狂风过境。
她命人摧了满园浓香花朵,事后又后悔不已。只好碾花灌酒,覆膜深藏于罐中。
只待来年,酒郁人归,共享几坛心事。
多年以来,李白的大名已在这片国土中,广为传播。
仰慕他才华的,有散布于州府的地方官,也有深宠于宫内的皇子公主。皇帝传他入宫,自然也是心折于他罕世的才学华彩。以世道民情问之,李白亦能侃侃而谈,见解深刻。
可岳琳知道,李白挂着翰林的虚职,不过皇帝寻欢作乐一个新宠而已。赶着新鲜劲,逗一逗,纵然你有满腹经纶,舞文弄墨,恨不能一世之妙界,皇帝终究听不进耳,入不了心。说白了,你李白,在李隆基面前,不过侍奉其一的侍郎。甚至不如尔。
王忠嗣不允许岳琳在李白跟前,太过亲近。岳琳就乖乖呆在王忠嗣身边,慢悠悠地品着手中的桂花酒,深静地望着面前的三人。
王忠嗣与胡人交锋多年,这几坛桂花小酿,自然不在话下;李白酒量,传闻深不可测,岳琳安安然瞧着,眼见为实。而李适之,一向以爱喝敢喝著称,这两位大文豪,一通痛饮狂歌,在沉默的王将军面前,毫不拘谨,一面劝酒,一面自斟自酌。
此时他们姿态狂放,满心舒畅,自认一片宏图,在他俩眼前,堪堪展卷。
看得岳琳,只在几杯清黄的酸甜中,也被他们这一刻浓烈的期望熏得昏昏然头晕。
王忠嗣横起一条胳膊,抱住她,问,“怎么了?”
岳琳在他怀中摇头,这一夜,从头至尾,岳琳只对李白说了一句话,她说,“你自逍遥山水间,那又何苦进京趟这趟浑水?”
然后岳琳朝着王忠嗣闹,“我不舒服,我头疼,抱我进去,我想先睡了……”
王忠嗣打横将她往房中抱,身后传来两位诗人纵情开怀的大笑。
岳琳躺到床上,口中仍然絮絮叨叨,王忠嗣生怕她不舒服,忙低头凑近耳朵去听,却听她一句接一句,上句不接下句,不断在念:
“当君怀归日……春风不相识……”
“深坐颦蛾眉……不知心恨谁……”
“云生结海楼……万里送行舟……”
“……”
王忠嗣一口咬在她的唇上,几乎见血。这是有多心心念念,才能醉了睡了,依旧念念不忘。王忠嗣恨道,“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