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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嗣活-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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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时候,岳琳告诉自己,她不能失去王震,她一定要这个孩子,这是一个承载她太多渴盼的孩子。
  王炼与王震,之于岳琳的意义是不同的。
  她与王忠嗣情爱最浓时,拥有了王炼,他见证了他们无法细数的欢愉,是他们至甜至蜜的结晶。
  而知晓怀有王震时,王忠嗣与岳琳长久分离,她正过着一种无法自拔的颓废日子,王震到来,终结了岳琳数月荒唐,为迷茫之中的她重新指引到方向。
  那段时光,岳琳白日全靠炼儿支撑,而夜夜都是肚中震儿陪伴。
  甜蜜欢愉固然令人念念不忘,痛苦煎熬却教人刻骨铭心;
  世上情爱或许致人坠落迷失,温情,却永远为我们照亮方向。
  因此,那一刻,岳琳掏空气力,也要生下王震。他降生过后,他的母亲给他尚未谋面的父亲,递去了第二封家信。
  岳琳到底属于那一种,有几分义气的女人,对于大义、大局,这些旷远又令人无所适从的东西,她打从心底里尊敬,却又不愿碰触。
  让战场上赴汤蹈火的人牵肠挂肚,在她看来,无异于间接帮助敌人。她还不耻干这种事,于是,再生气再失望,该做的,她还没有忘。对这样的事情,岳琳常常有其分明的态度。
  王忠嗣将战后一切事宜处理妥当,怀揣着妻子寄来的,仅只两封单薄家书,心急火燎往回赶。
  又一场军功,王忠嗣已擢升为金吾卫将军。他揪着一颗牵挂的心,满腔悸动,终于回到阔别一年的将军府门前。
  大军回城的消息早已传回府中,上上下下几乎所有人都涌至前庭,等待凯旋归来的将军。
  只有将军夫人,冷静得可以。
  岳琳穿了件冰蓝色襦衫,下头配一条齐踝单色裙,这个打扮与寻常日子并无两样,甚至还要素净些。
  她抱着两臂歪在前庭的弯月拱门里,姿态很随意,面上神色波澜不兴,众人瞧见夫人脸色,一颗颗荡漾的心,有点儿冷静下来。
  没用太久,一声比一声高涨的呼唤传进岳琳耳中,她只觉“将军”“将军”“将军”这些没完没了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灌进自己脑子里,以致这个男人从远方,一步一步,回到自己面前时,岳琳凝眉仰望他,不知该作何反应。
  王忠嗣再见岳琳第一眼,激荡的情怀凉了半截。他轻易看出,这个女人,很不对劲哪。
  抬首望向他的眸光中,找不出分毫欢喜雀跃,与丈夫久别重逢,似乎并没有令她动容。
  王忠嗣微微眯起眼,打量她,收敛起对她放肆地关注,在她这个态度里头,王忠嗣不想透露自己久已成灾的思念。
  两个人面无表情,就这样,互相别扭地看着对方。
  然后岳琳转身,先回房了。
  王忠嗣没有马上追赶她,将军目光追随她的背影,故意很大声地吩咐娟儿,“领我去看两个小郎君。”
  娟儿瞧了瞧她家娘子离开的方向,无奈听命,“是,将军。”
  两个孩子之中,王炼长相随父亲,轮廓看得出相当英武,王震还在咿咿呀呀胡吐泡泡,王忠嗣第一眼见到小儿子,只觉这孩儿像极了他们的娘亲,一对圆眼珠子又大又亮,带有几分好奇盯着人瞧,小脸肥嘟嘟,一张薄唇弯弯,朝自己笑得懵懂。
  将军单手把炼儿抱到肩上,伸出另一只手,故意看准机会戳破了小王震新吐的口水泡泡。王震的目光很疑惑哇,这个大块头是个什么东东,打扰到人家自娱自乐知道吗?
  王忠嗣看着两个活泼快乐的孩子,不自觉柔了嘴角,软了心肠,他们降生时,他们的母亲在忍受怎样的痛苦煎熬,想到这些,一时间,同她置气的心思消了个干净。
  王忠嗣悠悠转回房。
  她并未关上房门,显然等待着自己进屋。王忠嗣咧开嘴,有些好笑。心心念念多少日不就这么个人,还同她计较什么呢。
  于是,王将军装模作样,制造点儿动静,“咳,咳。”
  岳琳兀自东摸摸西搞搞,没有一点搭理他的意思。
  王忠嗣忍住不郁,先开了口,“怎么,我走了这么久,根本不想我?不盼着我回来?”
  这一句连问,问得有些过分,语气中包含掩饰不住的责怨,岳琳静静坐在妆台前,仍旧不想回话。
  王忠嗣就有些火大了。
  他走上前,用两只手,一起扳过她的肩膀。然后,他看见,这个女人,早已泪流满面。
  岳琳转过身,眼泪流得很急很汹,这令她看上去整个儿湿淋淋的。
  她固执地仍不吭声,可落下的每一滴泪水,仿佛都在代替她无声反驳,控诉面前这个男人带给她的,长久的寂寞与折磨。
  我不想你吗?我可以不想你吗?可想又有什么用呢?想念能阻止你再一次离开?能让我开口挽留你?能在我盼你回来的时候将你带回我身边?
  一切,都是不行的。
  所以岳琳只是哭,她没有抱怨,她的哭泣没有征兆,开口的腔调却出人意料平静,她说,“王忠嗣,我只是没有经历过,下次你出征回来,我一定表现得比今日好。”
  这个样子一个岳琳,王忠嗣看着她,骤然阖紧双眼,否则,他怕关不住眼中潮湿,这个女人,这一刻,带给他如此疼痛。
  王忠嗣拉她起身,把她深深拥进怀中,低头在她耳边说,“岳琳,我回来了。”
  岳琳再清楚不过,这不可能是一个结点,可暂时拯救她一次,让她短暂喘几口气,她也满足了。
  她仰起头,望着王忠嗣,虔诚的样子,仿佛这就是她所有的信仰与救赎。
  王忠嗣揽住她的身体,让她倒退着跟随自己,来到床边时,他猛然推倒她,抱紧她,将她压在身下。这一次,没有耐心的前奏,王忠嗣很快贯穿她,与她融为一体。
  在她最没有防备的时候,王忠嗣再一次来到她耳边,贴近她清晰呢喃,他说,“琳儿,是我,我回来了。”
  一句话,令岳琳眼中冰冷消融,她开始转而热烈,岳琳如刚刚惊醒般,“哇”地一声哭出了声响,她开始不停唤王忠嗣的名字,“阿嗣,阿嗣。”
  王忠嗣抱她起身,与她面对面望着彼此,看着怀中这个女人为他哭,为他痛,为他疯狂,为他迷失,王忠嗣很清楚岳琳要的是什么,可他不能成全她。因为他所做的,会成全天底下更多的丈夫,永远陪在他们的妻子身旁。
  **********
  王忠嗣才一回朝,朝中就兴起了数轮变动。当然,表明上看,和王将军没有关联。
  这个事情要从幽州节度使张守珪说起。
  这也是一位军旅生涯历练丰富的将领,可就在阻击东北契丹等少数民族时,其部下假传诏令打了败仗,张将军这时年岁已高,有些好大喜功,于是,他谎报军情,隐瞒了兵败的事实。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皇帝知晓了,派了一位叫牛仙童的常侍前去幽州审查实情。结果,张将军不思悔改,反过来还整了一堆重金贵礼贿赂牛常侍。这个事情又被皇帝知晓了。
  收受贿赂的牛仙童被皇帝处以极刑,杀了;而谎报军情欺君罔上的张守珪将军,稍微好点,至少保住了命,贬为括州刺史。
  就这样一连串事情,把腐败贿赂的歪风邪气展于朝堂之上,玄宗怒极,对这种行为深恶痛绝,态度很决然。
  为官一身清,几个官员做得到?恐怕致仕卸甲,才能落得一生轻吧。
  李林甫李宰相,却在风口浪尖处凛然站了出来,满朝最腐败的他操控着他那一派人马,又搞起几年前构陷王将军那一套,竟然趁机举报右相萧嵩,当年用私人庄宅贿赂过才被赐死的牛仙童。
  这是个属实的事,可属实的事情还有太多。端看百官你们报不报,皇帝又想不想查而已。
  终究,与王忠嗣夫妇关系甚笃的萧嵩萧宰相亦于同年被贬,目的地乃滨海青州。
  王忠嗣不好出面,可萧相离京,岳琳势必得去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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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不由心

?  一层不薄的灰云,覆在抬眼天际间,旭阳初光被完全遮扰,岳琳侧头,瞧了瞧阴郁天色,心想,今儿一整天,别指望有个晴样了。
  她人坐在马车里,一只葱白素手伸过去,撩住车门处的纱帘,又问了外头那人一遍,“真的没话叫我捎给宰相?”
  王忠嗣笔挺挺立在马车外,微微垂首看她,一再摇头,“该说的,萧相都清楚。你自去送送,嘱咐萧相一路珍重。”
  岳琳点头放下车帘,由罗五亲自驾车,一路往长安南门而去。
  将军府的这乘马车,通身光滑,未有繁复雕纹。车舆造得方方正正,在舆侧和后壁中央,各开了一个九格小窗,窗内坠有轻渺纱幔,人坐在车里看外头,朦胧瞧个大概。
  王忠嗣京中行走,自是趋马来去,这辆马车,完全照岳琳心意制成。从前,将军府只有伞盖顶篷的简易马车,那种马车太阳天遮不住日头,阴雨季节也没法挡风避雨。 
  回京后,岳琳寻了个能工巧匠,按照她的要求重新打造了一乘,她略去鎏金嵌银的富丽细节,省掉咣当作响的高调銮铃,只在厢体三面加围一排圆木竖栏,如此一来,马车在稳妥与安全方面增强许多。
  王忠嗣在这件事上的态度明确,他夫妻二人行的本是有心之事,还指望瞒过有心之人?
  “不必瞒着,你自乘了府中的马车去。这事儿,想瞒的人瞒不住。”王忠嗣说。
  “既然如此,咱们将军府索性摆出态度来,”岳琳接话,“于公,你拥护陛下,他老人家的英明决策,你是完全支持的,所以你不露面送行;但讲私情,萧相当年提携过你,与我爹爹又有同年之谊,我小时候,对我跟自个女儿似的,慈爱得很。萧相年纪大了,一去不知可有再见之时,我单独送送,既顾了情又占了理,谁也说不着咱们。”
  王忠嗣听了,将她揽在怀中笑,“你小时候?我家琳儿小时还见过萧相?”
  “你这人,我不也是听……听我爹说的嘛。”岳琳争辩。
  “好,好,”王忠嗣话不多说,叮嘱她道,“罗五亲自驾车,叫胡七一道跟着,快去快回。”
  岳琳到的时候,萧相还未出城,倒有一人,到得比她还早。
  这人已有些年纪,穿了一身右衽宽紫袍,他圆滚滚的肚子将外裳撑得鼓鼓的,岳琳下车一路往他跟前行去。只因罗五凑近身旁,低言了一句,“此乃刑部尚书,李适之。”
  尚书官拜三品,张守珪被贬后,李适之遥领幽州节度使,官阶远在王忠嗣之上,岳琳理应趋步行礼。
  “李尚书。”
  李适之长了一张和善的脸,脸盘和他的身型一样圆润,他一笑,眉眼弯弯,“哟,这是岳家的小二娘吧,怎么忠嗣没同你一起来呀?”
  岳琳直起下拜的身子,轻声回说,“忠嗣回京不久,还没缓过来,今日没敢过来惊扰萧相。”
  李适之闻此亦无多言。
  其实,遇见李适之,岳琳第一时间想起的人是——李白。她当然不会宣之于口。
  李适之于“诗”“酒”二物上,堪算同李白齐名,可岳琳与之交谈三两语,深觉少说为妙。
  李尚书是个清朗豁达之人,坏就坏在,过于直爽,不晓城府深藏。
  “尚书亦是来此送别宰相?”岳琳问。
  “吾也是受陛下口谕前来,萧相此去……”李尚书略一叹气,“惟愿他颐养天年哪。”
  此时还早,日头却彻底隐入云深处,乌压压的天像一个盖子,罩得人心中压抑。
  北方吹来一阵狂风,呜呜声吵得四方都不安宁,萧嵩就在这样一个暴雨欲来的倾势中,打马现身。
  岳琳一见,赶忙迎上前去,在马下仰头望着萧嵩,急道,“萧相,您怎么不坐马车,如何能骑马出京呢?”
  萧嵩笑着下马,缰绳随手甩给身旁一人。岳琳顺着他的动作偏头一看,胡凤清!胡监察真是公务繁忙,回回都有他。
  萧嵩过去同李适之打了个照面,回头冲岳琳招手,“琳儿,过来说话。”
  胡凤清顺势往前跟了几步,被萧相一个眼神,滞在原地。
  “眼看要下雨了,不能骑马的,不如您坐我的马车,我给您把马骑回去?”岳琳说。
  萧嵩一摆手,“不着急。你同忠嗣两个,总算晓得轻重,回去告诉他,切不可如从前那般鲁莽,陛下跟前再不容放肆。”
  “恩,我明白的。”岳琳回。
  萧嵩又道,“话不便多说,适之,你同子金向来交好,务必相劝,不可倚仗太子之势,贪心太过。到头来,毁了自己是小,莫要误了大事牵连太子。”太子妃胞兄,韦坚,字子金。
  李适之听了萧相的话,深皱起眉头,岳琳看来,尚书仍在一知半解中。
  “琳儿,许多事,你回岳府与你爹爹、与你家大娘子谈,倒比忠嗣方便,韦坚一事还需太子妃出面劝诫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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