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活-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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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颇为挂心,散朝时提点一句,众卿代朕多为探望光庭啊。那意思我是去不了了,你们下班回家顺道就去看看吧。还赏了一堆治病养身的金贵药材,着人先行送去。
王忠嗣自上次岳家一事与御史结交,颇为欣赏裴光庭刚正不阿的性子,其为人处世公正严明,这次皇甫惟明的案子亦是主审。皇帝虽然明摆着不再追究,但朝上当着百官说出的话那就是金口玉言,过场还是要走的。刑部李适之乃裴御史一手提拔,说白了,这个案子裴御史说了就算。哪想昨日皇甫惟明才到京候审,今日御史却一病不起,这案子如是换成旁人接手,变数就大了。
因此,王忠嗣下了朝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一路进了御史府。
裴家世代荣宠,府宅风光自不必提。将军一门下马,二门坐轿,被人抬着才又送到御史房门前候着。没办法,皇帝发了话,想来不想来的都赶到了,御史重病中,那是不可能挨个见的。将军坐于前厅,透过盏中热茶飘渺的雾气,见到了一直默默对他点了关注的李林甫。
这是王忠嗣第一次正视这位已近知命之年的天子近臣,只觉其陈府极深,眉目晦暗不明。
李林甫是带着御医和皇帝赐的补品而来,黄门侍郎嘛,这也是分内之事。他本人巴不得裴光庭早些完蛋,偏偏又得等着御医一道回去复命,面上无甚表示,心中早就不耐烦了。没想到,耽搁这么一会儿,竟还来了个意外收获。为官多年,李林甫脑子都不用转,自然清楚王忠嗣今日缘何到此。
他率先起身与王忠嗣寒暄,“啊,王将军,久仰久仰。”
王忠嗣毕竟小了辈分,面上的礼节还是要顾的,当下起身一揖,口称,“李中丞。”
“没想到将军对御史如此关心,难怪皇上总赞将军胸怀天下,义薄云天。”
“过奖。”
“御史这一病,皇上甚为忧心哪,”李林甫笑看将军继续道,“裴御史肩负国家重责,于朝中举足轻重,也不知日后谁能为皇上分忧。”
王忠嗣眸中剑光一闪而过,并不接腔。
“哎,”李林甫又道,“皇甫将军昨日才刚回京,少不得要在刑部多委屈几天了。”
王忠嗣闻此言刚要答话,裴府家仆进来向他道,“王将军,我家老郎君有请。”王忠嗣咽下要说的话,冲着李林甫略一点头,扬长而去。
入内见到御史,饶是王忠嗣一向镇定自若,此刻仍是变了脸色,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手足抽搐口齿不清的老人就是往昔丰神俊朗的裴御史。
御史挣扎了很久,在两个仆人的帮助下,方才勉强歪到身后的靠枕上,他颤颤巍巍伸出手,像是花费极大力气抓住王忠嗣的手,可王将军却仍然感觉不到些微力量。他将自己另一只手覆在裴御史手上,沉静问道,“御史,您有何吩咐?”
“皇甫…不要…出事…你…提…提…防……李…李……。”
后来,裴御史每说一个字,嘴唇都抑制不住地颤抖,口水不停自嘴中流出。
王将军仿似没有看见这些,他郑重向御史一拜,答应道,“忠嗣必当竭尽全力。”
王忠嗣出得裴府内院,仿佛又见一重天地。上苍不仁万物乃刍狗,千帆过尽,他脑中心心念念也不过那一个人而已。
王忠嗣急欲牵马出府,却与正入府门的一行人打了个照面。他引马上前,两拜道,“臣见过公主。”
一清雅女声嘤嘤答,“将军免礼。”说话的正是玄宗同武惠妃最宠爱的女儿咸宜公主。
公主銮舆怎会驾临裴府呢?道理上来说,咸宜公主的母亲武惠妃乃武则天侄孙女,而裴光庭裴御史乃武则天侄子武三思的女婿,亦裴御史乃是武则天侄孙女婿。这姑舅老表七七八八一算,咸宜公主勉强能喊上裴光庭一声表姨夫。表姨夫重病至此,她作晚辈的前来探望,也是应当。
抛开以上,从情理上说呢,公主来此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王忠嗣将军在此。将军回京已好些时日,公主居于深宫之中实在不得见。要说公主自小与将军一同在宫中长大,论青梅竹马也不为过。之前将军婚约在身,公主终是顾着皇家尊严脸面,也说不得什么。如今不同了,将军同岳家大娘子再无关联,公主竟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她告诉自己,这是老天给她的又一次机会,她再不能错过。于是,咸宜公主巴巴地追着将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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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真假假
? 近来都是些春光明媚的日子,很久不来岳琳院子窜门的大娘子岳裳,竟破天荒踏进门来。
她瞧岳琳歪在窗边,手捧<素问><灵柩>二书,读得津津有味,一时受惊怔住,心想,自边境归来,倒真换了副脾性,这么深奥的医术也平心静气用作打发时间。
岳琳自吴府见识过她姐姐诗词歌赋的造诣后,自惭形秽,岳裳已经被她定为高门贵女世家才女的楷模,和自己这等粗俗之人绝不是一个分类。
姐妹俩本就因了王忠嗣互不亲近,如今在她刻意疏远之下,越发两不来往了。
岳裳来也就带句话,“才从母亲那处回来,前头有人找,母亲唤你快些过去。”
哦?岳琳将书随手搁在案上,“谢大娘子跑这一趟。”言毕整整衣裙,也不管她,抬脚往外头迈去。
在她将要跨出门栏的时候,岳裳在后头唤了她一声,“琳儿!”
岳琳回头,只见岳裳站在书案前,脸色微红,右手紧攥裙间一角,纠结又踟蹰的模样。她问了自己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他终是依了你,是不是?”
“啊?”岳裳没头没脑一问,岳琳开始是真没明白她指代何人,待悟出意思以后,她一时提起的步子落了回来,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了。
今时今日,岳裳才向自己问起此事,岳琳觉得她已算颇有耐性跟涵养,在她看来,岳裳在过去那件事里,毫无疑问是最大受害者,好好一个准将军夫人,硬生生被她妹子折腾得如今仍待字闺中,且越来越往世家无人问津郎君们敬谢不敏的态势发展。
自己虽顶了个名头,事情却不是她做的,岳琳本身面对岳裳是没什么负罪感的,唯一令她对这位姐姐感到抱歉的是,如果她没有替代从前的琳儿,王忠嗣回京后有没有可能仍旧履约娶了岳裳呢,这个答案岳琳没有问过王忠嗣,她也不需要答案。
此时岳琳回身,也不答岳裳前头的话,只说,“无论如何,岳裳,我欠你一句对不起。”多余的再说无益。
岳裳纠结的点却与岳琳不同,午夜梦回,每每令她悔恨的是,自己没有拿出同样一份果敢勇气,去无所顾忌地追随那个总留给她坚韧背影的男人。王忠嗣变卦悔婚放纵她妹妹的大胆接近,岳裳亦曾委屈难堪埋怨他的负心薄情,可时日渐久,个中缘由岳裳近日逐渐想得明白,这却使她更觉残忍。
岳琳人至前厅,一见来人竟是李昱,真心有些无语。他大大方方登堂入室,和她家岳夫人相谈甚欢的画面,使得岳琳心神难安。
“琳儿,你来了”,岳夫人招呼岳琳近前,一副将她与李昱送做堆的撮合态度,笑言,“昱儿才说起月湖今日花会,听说从江南运来好些个春兰品种,争奇斗雅,景致难得一见,乘着好天儿,叫他引你出去逛逛,关了这些时日,也该出去透透新鲜气儿了。”
岳琳朝李昱瞥去一眼,见他端出一派风度翩翩的坦荡姿态,闻言只噙笑看过来,并不开口催促。岳琳本想拒绝的话就收回口中,解铃还须系铃人,许多事情确需和李昱理理清楚,于是岳琳欣然一笑,应允下来。
“琳儿,”李昱才刚坐进马车,就柔柔唤了一声,笑盈盈的模样,哪还有半点端庄。
他本是个白皙干净的男子,笑起来一尘不染,叫人很难不生好感。岳琳根本探不到李昱虚实。
“怎么这回不装了?”岳琳睨他。
她自问这是一句正常的质问,可不知哪点牵动了李昱敏感的神经,他竟当着娟儿的面,伸出一只骨节分明又修长好看的手,拉过自己的左手叠压在他腿上,声音温柔,“你不也是,在吴府那会儿,为何要装作初识?”
岳琳被他浪荡的动作惊呆了,连忙抽出手,握入自己另一只手中,仿佛这样就能抵挡他进一步的暧昧。她避开了之前的问话,转移话题,“魏飞雪如今怎样了?”
李昱笑眼瞪她,对她明显的逃避也只叹了口气,仍顺着她答,“昨日才发过一回,今日你再过去瞧瞧吧。”
岳琳点头,想想建议他说,“不如我将按摩穴道的法子教给伺候的婢女,日后发作起来也方便许多。”
“你倒关心她。”李昱酸溜溜答应。
岳琳好笑,“你不关心她?你那天不也紧张得很?”话都等不及听人就跑了。
“我那是……”李昱蹙眉正色瞧来,面上表情有一种别扭的苦恼,仿似有人给他受了不小委屈,“你明知道,我十几岁就同她一起在义父跟前长大,自是比寻常人亲近些,可又哪里有其他意思呢,只你每回都拿这种借口敷衍我,回回都是这样。”
李昱轻飘飘慢腾腾道来,岳琳却被他话里话外丰富的信息整崩溃了,这到底是有几层意思啊?
岳琳想着都打了个寒颤,听来李昱对魏飞雪倒是正常的亲梅竹马之情,可他拉岳琳的手拉得如此熟练自然,言语间又多是透露两人若有似无的绵绵情意,与他求而不得的无奈委屈,再想起岳琳房中得他所赠的珍贵玉饰,岳琳顿时有一种事情大条的悲催感受。
她郁闷地转转晕眩的脑袋,转头瞧见娟儿,灵机一动,想李昱在这丫头跟前并不避讳,想来娟儿应是知情,她又想到娟儿上回在她房中见过王忠嗣,岳琳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勇气去想她在娟儿心中的定位了。
岳琳不动声色,将话题引向一个安全的方向,“李昱,有一件事我倒真想问问你的意见?”
李昱瞥头看她,犹是一副仍在生气不想原谅她的样子,勉勉强强问,“何事?”
“我打算给惠妃生辰准备一件贺礼,你是行家,倒给我参考下,准备什么好呢?”
李昱闻言脸色大变,靠在软垫上的身子立起,微微倾向岳琳,声音十分压抑,“琳儿,你要进宫?”
岳琳点头默认。
李昱乃是通透之人,心中略一思量前因后果俱明,他表情愤慨地问,“是王忠嗣要你入宫是不是?”
岳琳早知他敏锐非常,并不否认。
“呵呵,”李昱冷笑,声音更加愤怒,“你为何要入宫?你不知皇上已是恼了你岳家吗?还嫌死得不够快是吗?”
岳琳听他提起岳家倒有几分沉思,可谁又喜欢人家动不动提你全家还带个死字呢,岳琳当下也恼了,“李昱!”怒瞪着他,不欲与他多说,只冲车帘外头唤道,“停车!”
马车还在行进中,岳琳冲动地就要起身下车。李昱如何会任凭她干这种危险之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厉声喝止,“你别胡闹!”
岳琳不顾他的阻拦,手腕在他掌中挣扎,这时马车不知何故突然一下急停,岳琳重心不稳随李昱拉她的力气栽倒,竟一下栽进了李昱怀中。
岳琳闻到鼻尖与王忠嗣截然不同的味道,当下更加激烈地挣扎起来,娟儿在一旁看得十分心焦,有心上去帮她家娘子一下,却碍于李昱不敢起身。
李昱牢牢圈住岳琳腰身,任她在自己怀中反抗,她激烈的动作反而惹得李昱一股邪火上升,他鬼使神差地低头重重吻在岳琳耳后,痛苦地唤了一声,“琳儿!”
岳琳羞恼异常,被他的气息与触感激得皮肤骤起一层鸡皮疙瘩,她停止挣扎,恨恨瞪向李昱,腾出的右手狠狠扬起,啪!扇了李昱一个耳光。
一掌过后,马车内静寂无声。
李昱转回被岳琳打偏的脸孔,冰凉笑意浮现,他似真似假意味深长地说,“琳儿这趟回来,果真与往日不同了,从前再是亲热缠绵,也没同我动过手呢。”
岳琳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望向他,被他话中的意思震得头脑一片空白,她急促喘息,满眼怒火与李昱对视,良久掀帘而出,跳下了他的马车。
李昱终是念着她的安危,不等娟儿反应过来,也追随岳琳下车,仍是拉住她的手腕,不敢放她独自离开。
他俩执手并立于街旁的这一景象却尽数落于对街人眼中。
对街路旁停着一辆极其普通的帷幕马车,坐在车内的王忠嗣同魏飞雪透过掀起的车帘,将那二人亲密的姿势尽收眼底。各中滋味定是大不相同啊。
王忠嗣今日本在府中唤了军医小王至书房议事,他将裴御史的病状俱与小王叙述了一番。
小王军医其实有个相当儒雅的名字,唤作王敏之。他自受过岳琳启发,日日潜心研究医术,于看病救人一道越发精进,人也沉稳许多。但中医讲究个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