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鸟-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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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伟棠忙过去问,“怎么这么早醒来?”
这里万事已同尹芝无关,她看两人,“我该告辞。”
“你等一等”沈喻然叫住她。
以为他有什么话嘱她,谁知他却看也不看她,一味蹙着眉头冲许伟棠嚷,“你诚心令我睡不安稳。”
“这是什么话?”
“昨晚不是说破了嘴皮同你讲,千错万错错在我一人贪玩,你转念就拿姑娘家撒气算什么本事?”
尹芝怔在当下,她未想到他这样袒护他。
许伟棠哭笑不得,“我何时拿女人撒气?”
“好端端赶人还不算?非要他日叫人露宿街头才算完?”
尹芝心里觉得好笑,哪有那样夸张,她好歹有朋友依靠。
“阿芝还年轻,并不合适这份工作,不好平白耽误人家前程。”许伟棠找些无关痛痒的理由来搪塞。
“明日找个整日朝我横眉立目的老太婆,在你看来就最合适不过?”
许伟棠瞪眼,拿家长架势,“你怎么这样刁钻?”
“是我刁钻还是你器小?这个家你充其量每天住八小时,我是一日廿四时对牢此处!”
他朝沙发上一坐,翘起腿仰面朝许伟棠挑眉,“什么样的人围我眼前转,自然我做主去留!”
两人对视两分钟许伟棠败下阵来苦笑,“好好好,您说的对!都依你了。”
沈喻然高兴起来,边打哈欠边揉膝盖,呐呐念,“真不叫人轻省,困死了。”
尹芝怔在当下不知如何是好。
好在许伟棠开口,“今早的事我尤欠考虑,但望你不计前嫌,仍在许家帮忙!”
尹芝唯唯诺诺,点头。
不足一小时,峰回路转。
许先生去上班后,尹芝专程去跟沈喻然道谢。
“不必谢我,去谢阿路。”
“与他何干?”
沈喻然斜眼看她,“你在我跟前充糊涂?阿路昨晚险些跪在我跟前抹泪,倘若你因此被赶走,他便干脆死给我看。”
尹芝蓦地面红。
沈喻然毫不放过她,“好歹朋友一场,怎好见他去寻死觅活?”
尹芝转眼去看钟,“不好,忘记拿药。”
“不急这一会儿。他笑盈盈,”倒是一直未曾问过你,可有心上人?”
尹芝搪塞,“当下男子大多心思复杂,耍起伎俩精细过女人,怎么敢爱?”
沈喻然大惊,“你竟这样悲观?一竿篙打死一船人,路俊辉为人不坏。”
“你为我两前线?”
沈喻然摇头,“爱情靠缘分,一分一毫不能强求,我只求在你跟前帮他美言几句便好了。”
“路医生这样社会精英,何愁没爱人?”
“他这人,天资略浅,胜在勤奋。年轻时为爬高一步,整日同书本厮杀,再好的女孩都给他耽搁过去。”
“如今不是很好,功成名就,还苦缺少如花美眷?”
“所以你倒是肯不肯?”
他歪着头专心看她,一张小面孔娇憨可爱。虽年长过自己,尹芝却在心里把他当弟弟,情不自禁伸手去刮他鼻头,“满世界你操心最多,难怪身子坏。”
“咦。”沈喻然叹气,“果真阿路所托非人,我给人顶得无话可说,罢了,随你们这些少年人去!”他装老成,像个恨铁不成钢的父辈。
☆、今夕是何年
一夏过得十分快,眨眼入秋。
花园中的玫瑰凋零得七七八八,细心灌溉一季,最尾只余一地枯枝。
沈喻然坐在园中的石凳上逗弄那只自澳洲带回的奇鸟,见尹芝走来,不由朝她皱紧眉头。
“自在不肯吃东西。”
真讽刺,他的笼中鸟名叫自在。
尹芝弯身去看,它的羽毛已不似最初时候那样鲜亮。
“可有令人带到山下去看宠物医生?”
“医生只说水土不服。”
想必是都会中的医生,多半不曾医过如此珍惜的鸟类。
她安慰他,“动物同人一样,大抵也有心事,就像你,也有闹脾气不肯服药的时候。”
沈喻然笑起来,他歪一歪头,有些羞怯,雪白的小面孔天真无邪。
“伟棠昨晚几时到家?”他又问。
“至少午夜。”
怕打扰他,许伟棠夜里回来只睡客房。堂姐起身替服侍家主杂事,尹芝因此清楚时间。
“他最近忙得同你我两个半球。”沈喻然叹气,言语间十分落寞。
当天夜里,尹芝梦醒。
看钟,已过子时,夜色正浓。她朦朦胧胧爬起来,起身去用洗手间。
旧式建筑诸多细节尤欠考虑。好比除去主卧有独立盥洗室,二楼统共还有其他两间,如须使用,须经过楼梯口。
睡意未消,尹芝半张着眼。
楼下厅堂灯火通明,她猛然一惊,这会儿谁还在?旋即清醒,听得一串说话声,不大,却听得真切。
“这样大的资金漏洞,你打算如何补?”是沈喻然。
“我自然有打算。”这是许伟棠。
“请正面回答我。”
“澳洲投资公司可抽出一部分来缓冲。”
“这绝非长久之计。”
“好歹撑过这一时。”
“伟棠。”沈喻然似忽然严厉起来,“你时常喜欢隔靴搔痒,明知毫无意义。”
“什么话!”
“许伟伦是颗胃口奇大的蛀虫。”
“他不会构成任何威胁。”
“世上有句话——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好好。”许伟棠耐心耗尽,“容我考虑。”
“商场如战场,一分一毫不容耽搁。”
“想排挤伟伦出许氏,并未如你所想那样简单。”
家族生意一向如此,想一飞冲天,千千万万条蔓藤缠住脚。
“好了,去睡。”许伟棠喝地一用力,沈喻然大声叫,“喂喂,放我下来。”
尹芝此刻才忽然觉悟,自己正躲在暗角,偷听人讲话许久。再不离去就要狭路相逢,她连忙转身,翻身回到房间里。
隔天一早,家主埋头吃早餐,沈喻然用筷子头碰碰他,他于是抬起头来,神色照旧温柔,“有事?”
“昨晚的话都记得了?”
“是是。”许伟棠笑,“待会去到公司,立刻令小张记录在案。”
沈喻然白眼,“我认真的!”
很快中秋。东家给假休。除去乃娟回家去,人人却都无处可去。
路医生约尹芝到都会里去,尹芝还是去问沈喻然。
沈喻然俏皮地挤挤眼,“我哪敢说不,日后阿路记恨在心,随意在我药中投一剂砒霜,倒是我尚且不知自己是如何死的,多可怕?不若即刻学乖,张只眼,闭只眼,毕竟女大不中留。”
路俊辉掐他鼻尖,“原我在你心里歹毒过妇人!?”
沈喻然推他,“去去,拿出点真本事来,不要时间费尽,还讨不到人欢心,到时当心我笑你不中用。”
尹芝站在一头十分窘迫,她想为两人的关系辩解,沈喻然却拿食指堵住耳朵,不肯再听。
下了山,照旧一片炫弄,有何风景惹人眷爱,满世界是行色匆匆的人流。
路俊辉问她,“想去哪里?”
“随便。”
“女生的天堂不是百货公司?”
“有钱有闲的自然。”尹芝苦笑。
“不去探父母?”
“不,生母已过身,家父再娶多年,而今二十坪一间屋,已无我立足之地。”眼前女子身世可怜,路俊辉听得十分心酸。
他虽不同许伟棠含金汤匙出世,到底也是出自小康之家,从不知求生计之苦。他想握她的手,又讪讪收回来。牢牢捉住方向盘,安慰说,“好在你已长大,不须再靠人,一切会好。”
是,而今她不就全靠自己一双手。夜里醒来,环住自己,倒也不觉无依无傍。
“今后有何打算?”
无人信尹芝会落得许家一辈子,她平日这样玩笑,连沈喻然都笑她志短。
“存够钱,继续学业。”
路君转头看定她,“我有个不情之请,可以讲?”
尹芝纳罕,仍旧点头。
“我可否厚一张脸皮来提前预约,他日倘你学业有成,若无高就,不如来敝院与我一同打拼。”
尹芝受宠若惊,“你可当真?”
“是,求之不得。”
“凭我也可胜任圣心这样的医院?”
“谁不是从起跑线出开始奔跑,不怕。”
“恐怕还有许多年头。”
“我虽年老色衰,但撑到半百毫无问题。”
他们彼此心存好意,却说于此,止于此,无人点破。
“不如去你母校转转?”路俊辉提议。
尹芝十分赞同,也好顺路探望老友茉莉。
“有件事自始至终没告诉你。我听喻然说,你在城大读书。”
“是。”
“十分巧,我同你师出同门。”
尹芝诧异,“你不是游学欧美?”
“那是读研之后的事。大学四年都在城大,青春都耗在那。”想不到竟同他有这样的渊源。
“之前为何藏住不讲?”
“同我见面,你话题十有□□围住沈喻然转,哪肯借出耳朵,倾听我的私事?”
他没生气,只是无奈地抱怨,却令尹芝说不出话来。
的确,自从走入许宅,他关心沈喻然的过往胜过一切。她亦不懂自己,是合适沉迷于他人的曾经。
路医生当真驱车载她去城大。
他两去敲茉莉的宿舍门,却无人应。问了隔壁才知,她回家度中秋去了。想必已同父亲修好,终究是血亲,有什么隔膜不能被冲破。寻友不遇,尹芝拉路俊辉到饭堂买两杯咖啡,然后坐在桃源楼前的长椅上各自看过往的少男少女,消磨时间。
有穿着靓丽的女生拖着长长的裙角挽住男友,恐怕说起昨日舞会的趣闻,两人不约而同掩住嘴巴笑。有人一路丢篮球一路跑,口哨吹得震天响。多好,还拥有恣意的青春。
“当年读书时,以为好时光都在日后等我,终日埋首书本,耽搁过去许多欢乐。”路医生感慨颇多,“如今看这些年轻人,不知多羡慕。”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的道理,总在消耗大半光阴之后才悟得到。
尹芝笑他,“只有老人家才伤春悲秋。“
“是,我已老去。”咦,同样的话,不久前的调酒师本沙明也曾这样感叹。
“数年前还有用不完的精力,站完一台手术,收拾东西去同人跳舞至深夜,丝毫不倦怠。而今九时半便要睡,半夜倘若被吵醒,便辗转反侧一路天亮。十分难捱。“
他诉说孤独,又是何意。尹芝抿嘴,不去猜测。
他同她不过是两条偶然被系在一起的线,但那扣子不牢靠,迟早要断开。又一段静默。路俊辉忽然问,“西塘路上的茂林夜市如今可还在?”
尹芝点头。
“真好,传统还未丢。不如我们扫街。”
本市是块弹丸之地,论起美食却花样繁多。随意逛一逛,便可满肚而归。
路俊辉拉住他,一路穿过几条马路。
已近黄昏,夜市的附近人头攒动。
学生换去一波又一波,摊主额角已添白发。旧面换新颜,钟爱的倒仍旧是那些口味。两人吃卤豆腐,桂花鸭翅,喝米酒,烤得熟透的土豆险些烫坏舌尖,仍旧不亦乐乎。简单最令人幸福。
路俊辉忽然说,“倘若带喻然来,他一定喜欢。“
喏,她不提他,他径自舍不去他。
返回许宅,天色已晚。大厅里寂寂无人。
沈喻然披衣斜倚在卧室露台的栏杆上,一个人对住一轮满月。
一旁的圆几上摆着月饼,最上面的一块咬去半边。尹芝走过去,怕吓到她,有意加重步伐,可地毯总归太厚重,每一下踩上去,都闷闷地。
“你有否爱过人。”他知道是她,忽然这样问。
尹芝凑过去,发觉他似有心事,便认真答,“爱过。”她读中学的时候,恋慕他的数学老师,瘦瘦的一个人,走起路来十分潇洒。
“有何感想?”
“甘苦参半。”
“如今若他出现在眼前,可还回得过头去。”
“都已时过境迁。”
她拾起一片月饼,问他,“怎不吃完?”
“厨娘这次失手,莲蓉馅子不知为何十分苦。”他皱起眉头,仿佛那股苦涩,犹绕在口中。
尹芝诧异,她方才吃过一只,分明甜如蜜。
那一晚,沈喻然独立中宵,她隔天清晨去看他,他仍站在原地,为谁?不必说。为何事,恐怕成谜。
作者有话要说:
☆、那位她(上)
作者有话要说: 前几天太忙 断了几次 这周努力保持每天更新 O(∩_∩)O~
过了几天,许先生顶着晚霞回家来。
他有些醉态,衣上沾有零星酒气。管家拿解酒茶给他,他接过去,一饮而尽。
“最近可有旁人来过山中?”他忽然问。
管家据实答,“没有,只听说早前,余小姐上门来。”
尹芝在一头侧耳细听,这个家果然没有永久掩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