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成城-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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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她从开学以后一直没有写作业,而且早过了交作业的时间。他提醒她就算现在交也太迟了,等了很久都没有回答。他想了很久,还是动作迅速地开始帮她写,努力模仿初学者的语法,花了一个通宵才全部写完。第二天她收到他的邮件后倒是回复得很快,但也只有简单的道谢,之后就再也没联系他。
转眼间,电影中的季节从寒冬切换到初春。木兰树苍翠繁盛,它的花杂俏然绽放。屏幕上出现大片嫩绿的草坪,校园附近的小住宅上方有青烟升起。画眉鸟低空飞过草坪,从一对与美景充满违和感的中国情侣身边飞过。
男生好脾气地拉住陈晓的手:“我也是没办法呀,我和她出国之前就在一起了,这次回去两方家长都逼着我们结婚,谁知道她会一直缠着我。好了好了,对不起啊宝贝,不要生我的气。”
“我早告诉过你,我无法接受男人用情不专,你滚蛋吧!”
周围人的眼神让男生有些脑羞成怒:“叫我滚,你怎么不想想你自己做得也不好呢?天天朝我发脾气,把我当保姆加电饭煲,自己却连饭都做不好……”
欠了这么多日语作业,出勤率不高的原因一下浮出水面。眼见他们一路拌着嘴走过来,佐伯南赶紧躲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既然没那么大的兴趣,还选修什么日语?既然第一次作业都不做,为什么不换别的选修课?在这种情况下,她居然还好意思主动联系你,让他帮忙写所有的作业,真是太失礼了!当然,会去帮她写作业的南也是蠢透了。”事后,好友如此指责他。他却没有说话,只继续认真写论文。
几日之后,她一个人从教学楼走出来,看见他正在花园旁边看书,朝他挥挥手:“嘿,好久不见了。”
当视线从书本上转移到她身上时,他微微-征,说:“你还记得我的各字吗?”
她假装认真思索,眯起了一只眼睛,像是被大人教训的孩童一样一脸愧疚地看着他。
他有些优郁地笑了:“佐伯南。南方的南。”
随着佐伯那张清瘦俊逸的脸渐渐淡出,镜头切换到了塞维尔的西班牙广场。荧屏右下角出现了数字“2012”。佐伯江南带着旅游团一一介绍景点,当年还叫陈晓时脸上的顽皮不见了,只有成熟、稳重与水一般的不卑不亢。Cheryl演的女大学生似乎很喜欢她,一直缠着她问各式各样的问题。
“导游,你先生人怎么样呀?你们结婚那么多年,感情一定很好吧?”
“他是最好的丈夫,也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
“真是太好了,我也觉得你好像很幸福。果然找个好老公对女人来说很重要!”
这时,一个才痛骂过日本的四十来岁男人讥讽地说:“小姑娘你就信她吧,既然丈夫好,为什么让她当导游天天操劳?日本的风俗不是女人呆在家里,男人出去工作么。”
女学生“哦”了一声,有些窘迫地说:“可,可能是她丈夫没在西班牙呢,他可能在日本啊。”而后转眼看了一下江南:“他在西班牙吗?”
江南愣了一下,把右手中的导游旗放到左手,低垂了头。再次抬头时,她脸上已只剩了平静的微笑:“我在哪里,他就在哪里。”
晚饭时,爱幻想的女学生找她要南的照片。她说身上没有他的照片,下次吧。这让那个愤青中年男子又一次有机可趁:“小日本不都是又矮又丑么,她当然不敢给你们看啦。”
没过多久,那几个中年男子喝多了酒,完全忘乎所以地开始大吵大闹。在西方,吃饭时不可吵闹是最基本的餐桌礼仪,他们这番言行举止不仅让当地人不喜欢,连同行的游客们都禁不住皱了眉头。但大家都不好去提点这几个醉鬼,只好埋头默默吃饭。
“江南,你过来!”一直刁难陈晓的男人指了指身边的椅子。
江南放下刀叉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怎么了?”
见她靠近,他把酒杯往身边一搁,正襟危坐,但额上流汗,脸颊发红,完全无法掩饰他已酣醉的事实:“你看看你,你是哪根筋不对,嫁什么地方人不好,非要嫁日本鬼子。小日本侵略我中华领土,签订马关条约,南京大屠杀,抢我钓鱼岛,而且长得又矮又丑,你嫁给他们不是吃饱了撑的?”
江南傻眼了。可导游最忌讳的就是和旅客犯冲,哪怕对方肆意评论自己的私生活,她也不能动怒。她只是忍气吞声地低着头,敷衍地说着:“是啊,你说的都没错。”
看见她如此顺从,男人更来劲了,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摆出平时上班时的领导样子:“而且,日本男人对女人特别糟糕,在日本,女人洗澡都要用男人用过的水,有客人来了女人还要跪在地上磕头。你怎么会这么笨呢,好好的中国人不嫁,偏要热脸贴冷屁股嫁给鬼子……”
这时,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大伯,你可以住嘴了。别人导游小两口的感情生活关你什么事?”
男人莫名其妙地抬起头,看见的是一张年轻而茱鹜不羁的脸——钱辰饰演的侯风出场了。还没等男人开口,他已拉起陈晓的胳膊,把她从那男人身边拽起来:“这种恶心人的游客你还理他做什么,明天就报公司把他从我们团里踢出去。我帮你作证是他没素质。”
早就看不过去的女学生也站了起来:“就是就是,人家老公是搞动漫产业的,又不是军阀,大伯你这样对导游太过分了,要给她道歉!”
一些正义的游客也开始指责这男人太没礼貌。侯风把江南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却酷酷地什么都没说。她心中有感激,但不知如何表达,只是轻抚他妹妹的头发:“小朋友,吃饱了吗?”
“嗯,吃饱了!”小女孩很有精神地回答。
侯风把嘴里的食物咀嚼后吞下,随意说道:“话说回来,你老公真不愧是留过学的,会让你出来工作。你有提属子共同奋斗的夫妻吧。”
“其实他也很传统,喜欢女主内男主外。”
“那你们可有的争的了。”
“也不是。他没了。”
他切牛排的动作停了一下,视线终干转到她身上:“没了?”
她强笑了一下,闭上眼像是在努力收回即将流出的泪水,然后抬头看着上方,总算忍着没有哭出来:“嗯,他过世了。”
他凉诧地看着她,一时间好像不知该如何回应。她打开自己的钱夹,看着里面陈旧的黑白照片,温柔的笑容蔓延在南的清秀脸庞上,像是十多年前所有的记忆都停留在了这一刻。眼眶始终是红红的,但她最后还是让自己坚强地笑了出来:“已经九年了,都淡了。所以,不用安慰我。”
这一幕没有放任何音乐来煽动观众的情绪。可是,因为影片里的申雅莉眼神太过悲伤,观众席里已只剩一片死寂,不少年轻女孩还偷偷掉了眼泪。
只有申雅莉本人一直不在状态。她只看得到江南钱夹里的黑白照。其实这个细节是她提议导演加进去的,因为九年来,她的钱夹里也一直放着这么一张照片,只不过因为怕被别人发现,她把它藏在了一对信用卡下面。不管是遇到怎样的事,她总是会养成把它拿出来看一看的习惯。她一直跟李真丘婕说不要提希城,因为自己决定忘记他。她也如此告诉自己。可是,真正不愿意忘记的人还是她自己。
接到《巴塞罗那的时廊》剧本的时候,她一直觉得这个故事比她本身的经历惨多了。因为她还有事业,有好友,有可以期盼的东西。而陈晓她什么都没有,她只能一次次带领不同的人游览西班牙,重复走着那些曾经与南走过的路。
可经历过这一整天,她才发现原来悲剧并不等同于悲惨。凌晨时她发给过希城三条消息。第一条是:“你大老远从西班牙跑回国,就是打算这样玩这么一出?你以为我真的会在意么?笑死人了。”第二条是三点一刻发的:“顾希城,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打算和我分手?”第三条是三点半发翼皇:“我还是当你死了。”
直到现在,他一条都没回。
注释(1):ぉ願ぃ,日语,愈为“拜托了”。
第十八座城(2)
很多时候,人的感情比我们想象得要脆弱。当有一天那个最重要的人突然从生活里消失,你觉得对方只是暂时离开,也一定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里和深爱着你、想着你、等着你。实际上,这个人可能只是选择了没有你的生活而已。用两个字来概括,就是放弃。要让我们接受这个事实是如此的困难,因为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从出生起我们就是被放弃的生命——被母体放弃,离开子宫。人的天性就是没有安全感,因此,没人甘心被放弃。
申雅莉是聪明的人,但也是不理性的。她一边在感性的这一端想着他有苦衷,一边在理性的这一端想着,放弃吧,你的爱情也不过是一段平凡而现实的故事。
毕竟,这世界上没有不现实的男人。女人放不下一段感情,其实只是不愿意放不下一段自己美好的幻想而已。
已经不愿意再当祈求感情的人,但一看这部与他合演的电影,她又会想他想到湿了眼眶。
2004年2月,SARS突袭中国,非典病毒开始向中国周边国家扩散,引发了全球的关注。新闻电视台都报道着国内最新消息,坐在电视机前的江南一脸愁闷。才打了一个电话到家里,父母和蔼的声音与身后婆婆的严厉批评形成鲜明对比。婆婆用说她跪姿不对,腰板不直,还用折扇打她的腰,关掉了电视机。她四望着环境:榻榻米,木屐,洗手钵,石灯笼,被月光洗练的日式庭院……眼中露出了陌生寂寞的情绪。
穿着和服的婆婆和一群三姑六婆聊天,不时还挑剔她几句。她耐着性子照婆婆说的话去做,直到佐伯南穿着笔挺的西装下班回家,说了一声我回来了。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许多,赶紧站起来。但刚好这时客人也要回家,婆婆凶狠地把她拽住,批评她失礼,让她跪在地上,额头和双手贴着地面送客人出门。所以,真正和自己丈夫说上话时钟已经指向了十二点。
“南,我没有办法忍受继续待在这里了。”回到卧房后,她开门见山地说道,”对于你的母亲和你的家庭,我已经努力试着去忍耐,去习惯。但这是极限了。”
他思索了许久:“……我明天再去和她说说。”
“不用。你和她谈话的次数都有一百次了吧。”她正襟危坐,像是谈判一样望着他,“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我们离婚,我回中国。二,你和我搬出去住。”
他比之前更矛盾了,但刚才出去应酬完回来,看上去还有一些醉意:“我们明天谈吧。”
“好。”
她也没再勉强他,只是起身更衣准备睡觉。可是刚站起来,他也跟着站起来,从背后将她完完全全抱住:“老婆,你其实知道我离不开你。”
拍这一幕的时候申雅莉并不知道顾希城的表情。直到这一刻看着影片,她才看见了他眼中的痛苦与悲伤。他将脸颊贴在她颈窝时的表情,与多年前她提出分手时一模一样。洒落在他们身上的月光是如此冷寂,就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了这两个人。
“那之后一年,他就病死了。”
江南的声音响起的同时,画面也渐渐黯淡,又切换到了2012年阳光灿烂的直布罗陀海峡。海风吹乱了她的短发,让眯起的眼睛看上去格外漂亮。她望着一望无际的深蓝海洋,用一种仿佛事不关己的语调说道:“他是单亲家庭,又是独生子,根本没办法离开他的母亲。但他又是不愿意表达自己情绪的人,所以一直憋着不告诉我,只是天天出去喝酒解闷。他酗酒过度加过度操劳,有一天突然病倒,送到医院去抢救已经来不及了。”
“怎么会突然这么严重?”侯风皱眉说道。
“主要是我当时态度太坚决了。他很害怕我回国以后不回来,又不愿意一直这么和母亲僵下去,所以一直过得不开心。日本人的亲情啊其实是很淡的,他妈说翻脸就翻脸,只要他在外住一天,她就不认这个儿子。他觉得不开心,一直背着我吃抑郁症的药。他的死其实心理占了很大因素吧。”
说到这里,婆婆尖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都是你,都是你这女人害死了南!他的葬礼你也别想参加!!”她用手压住被风吹乱的头发,深深吸了一口气,苦笑着说:“算了,不说不开心的事了。”
可是,刚一扭头,她就被侯风抱住。她错愕地往后缩了一下,对方却非常强势。侯风拍拍她的背,严肃地说:“其实心里很难过吧。我可以暂时当你的出气筒。”
她疲惫地笑了:“哪有会主动抱人的出气筒?”
“我自营自销的。侯风牌。”
“哈哈哈哈,你不要犯二了啊。”她终于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