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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大唐更漏长-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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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漱言挖着土,只觉墓穴中阴寒阵阵。他瞧着舒王棺木静静置在七零八落的棺床之上,心中纷乱,与同伙将那土洞一寸寸填了。瞧着墓室在土堆下慢慢消失,他胸中五味杂陈,无精打采地又填了几锹土,走出墓来。见天色已经大亮,原来他们已在墓内耗费了一整夜的工夫。
    众人不敢趁天亮时进城,在城外待到日头西斜,方杂在入城的人群之中,往春明门而来。到了门洞之外,见金吾卫巡查,王实道低声道:“今日出来时也是这些人巡查,并没麻烦,大家只静静过关便是。”众人虽心里有鬼,但这数月间出入得多了,倒也习惯,脸上并未带出什么痕迹,自过去与金吾卫检查。那些卫士守城一日,又是寻常检查,自然懈怠,见是殡葬车辆,草草瞧瞧,便挥手放行。众人皆在心里大松一口气,连忙要赶车进关。
    忽听有人道:“慢着。”众人一惊,便见一名金吾将军,带着几名卫士,自城门阴影处走了出来,揭了棺木上覆着的铭旌,查问道:“你等既是出城下葬,为甚的又要将棺木运回城来?”王实道忙上前支吾道:“非是灵柩,城中凶肆价昂,因此我等自乡民中购得棺木回城。”那金吾将军冷笑一声,伸手摇摇棺木,道:“果真穷相,用这等薄薄桑木棺材。”忽地话风一转,道:“若是桑木空棺,如何这等沉重?”说着对身后卫士喝道:“打开!”众卫士齐声应诺,拔了腰刀,上来便撬。
    崔漱言见状不好,连忙后退几步,想往入城的人群中隐匿身形,忽然被身边一进城的乡农擒住胳膊,冷笑道:“在城外便盯着你们了,一个也跑不掉!”人群中又窜出几名寻常打扮的壮汉,一瞬之间,崔漱言身侧同伙,亦各各遭擒,一名穿着普通圆领袍的中年人自人群中走出来,冷冷道:“京兆府魏某,奉圣人之令,在这里等着你这干狂徒多时了!”
    说话间,车上棺木已被金吾卫撬开,满棺珍宝,光华万丈,春明门外围观的人群尽皆大哗,咋舌不已。崔漱言等人心胆俱裂,一个个的瘫在地上,被京兆府吏卒如拖死狗一般,拖进城关中去了。
    王陵被盗,天子震怒,将这一伙胆大包天的盗墓贼都下至重狱之中,令三司会审。王实道等一干人倒也知道这是泼天的大罪,万逃不过去,若胡说八道脱罪,倒要多受皮肉之苦,因此无一不老老实实认罪伏法。大理寺刑部过堂之时,个个皆是有问必答。偶有人有推诿塞责处,同伙供词也必然一一沥清。因此此案虽震动京城,牵连广大,但是案情倒是清楚明白,并未多费三司官吏心力。官吏们也知这干人必死无疑,得饶人处也便饶了人,审案,巡狱之时,漏了些闲话与这干死刑犯知晓。原来他们事败,却不是因为自家走露了风声;只因圣人夜里忽得一梦,梦见舒王哭拜于膝下,道是:“儿不幸,被发冢暴骨,又受辱于贼,黄泉渺渺,如何能诉于慈亲?若父亲怜儿孤魂幽怨,乞命金吾卫擒贼于春明门外!”圣人醒后,又悲又疑,惊怒交织,立命京兆尹至舒王陵中查访,又令金吾卫到春明门搜查,果然掀出了这等惊天大案。
    众犯默默无言,回至狱中,王实道便怒骂隔牢中的崔漱言道:“若听了我的话,截了舌头去,那有此祸?”狱中众犯也破口乱骂崔漱言一阵,却也知如今性命无多,纠缠无用,骂得累了,便也罢休。崔漱言戴着镣铐,独自一个倚在冰冷的栏杆间,呆呆地想着心事,胡思乱想道:“我做什么不截他的舌头?……我怎么却下不得手?……”一阵烦恼,一阵彷徨,一阵迷惘,脸上痴痴呆呆,浑不知外事。
    不多久案子审毕,三司量刑上奏,主犯皆判死罪。圣人震怒之下,令处极刑,将主犯王实道等五人腰斩处死,其余人等于京兆门外斩首,暴尸示众,罪及家属者俱长流不听还。判决传来,众犯踊哭不已,牢中一片哀声。
    待得行刑之日,众人被带上刑场,先将主犯五人腰斩。崔漱言见王实道被刽子手一斧斩成两段,一时不得就死,在地上蠕动爬行,身后拖出一条长长血道,惨状触目惊心,只吓得心胆俱裂,屎尿横流。他也是被五花大绑地跪在刑台之上,身后站着的刽子手见这等肮脏龌龊,恨拉了他发髻骂道:“啖狗屎奴,死到临头,还要害老爷闻臭!”一把把毫无力气的崔漱言按在桩上,只等监斩官下令。
    忽然一骑飞驰进刑场,大声喊道:“圣人有令:刀下留人!”一干被按在桩上的死囚听说,纷纷挣扎起来,只求自己能得一线生机。监斩官跪接诏令,捧读之后,起身道:“哪一个是崔漱言?”
    崔漱言喜极而泣,挣扎着挺起上半身来,嘶哑地喊叫道:“我,我便是崔漱言!”监斩官听闻,令人上前验明他身份,便将他拖下刑台,交与来使。
    来使是名金吾将军,见崔漱言满身臭气,侮着鼻子道:“这等恶心人,怎敢弄去生殉?快快与他洗擦干净!”崔漱言本已是绝地求生的狂喜之情,忽地听清了他说的话,大惊道:“生殉?殉谁?”那金吾将军斜他一眼,想是不与他这干将死之人计较,便道:“自然是舒王殿下。今日舒王王陵重修已毕,封墓之时,要用你等活人生殉,以警天下作这等勾当的乱臣贼子。”
    崔漱言被拖上刑场时,本就是半死不活的模样,这半个时辰之内,连遇大惊大骇,又忽得求生之喜,倏尔却又听得等着自己的原来是这般惨酷下场,这等大起大落,便是铁石心肠的汉子也经受不住,何况他一个纨绔膏梁?他呆怔怔地看着那金吾将军嘴唇开合一刻,已听不见后来的说话,双眼一翻,扑到在地,就此人事不知。
    待他醒转,见眼前一片漆黑,也不知道此时自己身在何方。他痴痴呆呆,不记得前事,张嘴喊叫几声,只听得自己声音空空洞洞传扬开去,荡出一片回音,自四面八方嗡嗡传来,极是空茫无助。
    他呆了一刻,慢慢地记起了自己昏死之前金吾将军所说的那番话来,道是:“舒王有灵,求圣人赐你生殉,已是天恩……”自己身上干爽,遍着新衣,想来是自己在昏迷之时,已被炮制干净,禁锢在了舒王的陵墓之中。他本四肢无力,如今却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来,忽地跳起,四面乱扑乱打,想要摸到墓门,却遍寻不着,只吼叫道:“放我出去,我不要在这里,我不要这等天恩,我要死,我要死!……杀了我吧……”叫到后来,嗓子已劈裂嘶哑,再发不得一声。只得瘫倒在地,再无求生之念,等着阎罗无常前来索命,倒也一了百了了。
    他躺在地上双目茫茫,神思失了大半。陵墓深处微有荧光闪烁,他却也无知无觉,那荧光点点,越聚越多,慢慢地向他飘浮过来。在他身边聚成一处,慢慢地弯曲过来,仿佛附身瞧他一般。
    又过一刻,本已无知无觉的崔漱言忽觉手臂一凉,冰冷剌骨,冷得他一颤,忽地清醒过来,惊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移动到棺床之上,正倚着一方硬物。那物触手冰冷,他既是盗过墓的,一摸便知是棺柩外椁。他反正已心如死灰,已无求生之念,也无怕惧,更不多想,只靠在棺上发呆。
    忽觉喉间又是一凉,这次触感更是鲜明,仿佛有人在摸捏他脖颈一般,他此时虽已到了惧及生无畏的境地,却依旧被这凉嗖嗖的一摸骇得寒毛倒竖,喝叫道:“谁!”但因喉咙早已叫破,发出来的只有模糊音节,在黑暗中自己听见,也毛骨悚然,骇怕万分。正吓得发抖之际,忽又听一声轻笑,在身侧响起。这一下更是把他吓得魂飞魄散,待要奔逃,腿却软得动弹不得,只得拼命往外椁上挨挤,仿佛要将自己挤入棺中去一般。
    忽地又觉脸上一凉,一只冰冷的手已抚到了他的脸上,指尖修长,正是那双他再熟悉不过的纤长手掌!他通身冰冷,忽听黑暗中一个又清又冷的声音笑道:“你不是说要侍候本王舒服的么?”
    崔漱言已被骇得再无半分力气,一双眼睛瞪得老大,便见眼前微光闪烁,映出的面容,正是那具自己忘也忘不掉的美貌尸首!但此时的舒王,却不是往昔那般在自己身下毫无动静的模样,满身绿阴阴幽光缠绕,好整以暇地盘坐在自家面前。美目森森,菱唇微翘,露出个又戏弄又残忍的微笑来,瞧着他阴恻恻地道:“好贼子,既然你曾说过要与本王暖暖身子,父皇又应我所求,将你赏赐了进来,那便过来好生侍候吧?”说着,伸出一只冰冷的手,向他衣襟中探来。
    崔漱言闭上眼睛,鼻端尽是墓中那暗沉沉的浊香,香气浓郁,覆上他的面颊。他有些气闷,微微张口,那条他当初舍不得截去的柔软小舌,立时便灵动如蛇,滑入了他的口中,与他交缠不休。
    
    第六章   伥鬼
    
    松阳县有猎户名李崖者,好舞枪弄棒,多杀猛兽,因此被村人推为里正。一日,他前往县中办事,村子在深山之中,离县衙甚远。他清晨起身,穿山过岭,抄小路直往山外而来。
    走了半日,有些口渴,他惯走这片山岭,知道附近何处有水,便往溪泉之处而去。走至一座山崖,忽听头顶上有人声,举头望去,原来那山崖天生奇崛,下部斜壁如斧凿,偏在半腰处有一处奇峰突起,伸出一片石台,台边生满藤萝蔓草,又有崖缝中长出几棵山树,浓荫罩在台上,亭亭如盖。烈日之下有这一片绿树浓荫,瞧上去极是舒适。现下正有两人坐在这草树阴凉之间,喟喟低语。
    李崖心道这深山密林之中,那来的人迹?因此好奇的扒在崖下草丛中偷瞧一刻,见一人形容粗豪,道家打扮,身穿金黄色的宽大道袍,袍上绣着黑白八卦图案,瞧上去气势凛人。他怀中搂着一人,因袍袖宽大,遮了那人身形,瞧不清男女,只看见一线青衣,在风中萧萧拂动。
    李崖见那道士将怀中人搂得甚紧,又听见嘴唇相吮,啧啧有声,心道必是野道士带了嬖宠在此玩乐。他持身甚正,心中厌恶,正想悄悄避开,忽听那道士在亲吻间隙中含糊说道:“明日我要吃了李崖,你却不可误事。”
    这一下石破天惊,听见自己名字,又是这般骇人的说法,李崖已知必有古怪,连忙缩在崖下一动不动。便听道士怀中的人低低应了一声,乞道:“主人,既要吃人,今日便莫做……那等事了吧。”声音柔和清朗,却是男子的嗓音。
    道士哼了一声,似乎有些败了兴致,放了怀中人的嘴唇,冷冷道:“你倒还知道唤我做‘主人’?寻了几个活人与我吃,便想做我的主?自家脱了衣裳吧!”
    便听悉悉嗦嗦,想来是那男子不敢违抗,正在宽衣解带。李崖见那青衣被扔在台边,便见金黄袍幅之下露出来半截修长小腿,肌肤白嫩,被道士压在山石上下死力磨梭几下,立时好些地方皮破肉绽,泛起殷殷血丝,瞧上去甚是可怜。李崖壮着胆子伸头,见那道士并未脱自家身上的衣裳,便将那人压在石台乱草间动作。两人虽纠缠一处,李崖偏看得清爽,见道士身下是个青年男子,形容苍白俊秀,双目茫然,长发散乱地躺在草间。在道士袍袖之间微露数处雪白赤`裸肩背,想来身上已是不着寸缕。李崖瞧得口干舌燥,连忙缩回头去。
    道士在那男子身上吮咂啃咬,含糊笑道:“生了这等模样儿,倒好叫我不做?你既是我的伥,那能不把我侍候舒服?这等份内事若忘却,我便细细教导你——”李崖本是猎户,多识山中异事,听到这里,已知那道士必是虎精,而男子便是俗语中“为虎作伥”的伥鬼。正在想果然是魑魅魍魉,方聚一处。忽听一声凄厉惨叫,惊得他浑声寒毛倒竖,见树间鸟儿扑啦啦飞起,仿佛不忍猝听。李崖虽是心雄胆壮之辈,也悚然心惊,知那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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