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之下-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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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妮·汤林森站在一旁,悄悄与一名看起来有些年纪的家伙交谈,他们两人全都一副震惊的茫然模样。吉妮看见安迪,朝他走去。那个有点年纪的家伙则跟在后头。她介绍说那人叫做瑟斯顿·马歇尔,说他是来帮忙的。
安迪给了新来的家伙一个大大的微笑与热情的握手:“很高兴认识你,瑟斯顿。我是安迪·桑德斯,首席行政委员。”
派珀坐在长椅上瞥了他一眼:“如果你真的是首席行政委员,安迪,你就应该控制得了次席行政委员。”
“我知道这几天对你来说很难熬,”安迪说,依旧挂着微笑,“我们全都一样。”
派珀异常冷酷地瞪了他一眼,接着问两名女孩想不想与她一起去小餐馆喝杯茶。“我肯定需要一杯。”她说。
“我联络你之后就打给她了,”派珀带着两个初级护士离开后,吉妮带着点歉意说,“接着还打去警察局,是弗莱德·丹顿接的。”她皱起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馊掉的东西。
“喔,弗莱德是个好人。”安迪诚恳地说,但内心并非如此——他的内心像是回到站在戴尔·芭芭拉床边的时候,正准备要喝下那杯粉红色毒水——然而,他的老习性却让他恢复了平静。
他想让每件事都变好,使这些浑水变得清澈,让事情变得就像骑自行车一样轻松。“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她照做了。安迪以惊人的冷静听着这一切,想着他已经认识迪勒塞一家人有一辈子了,而且在高中时,还曾与乔琪亚·路克斯的母亲约过一次会(海伦在接吻时张开了嘴,这很好,只是味道有点臭,这点则不太好)。他想着,他现在可以用这么平稳的情绪面对一切,全是因为那通电话。要是没有那通电话,他现在已经没了意识,说不定还死了。像是这种事情,的确可以改变你观看世界的角度。
“两名我们的新进警员,”他说,觉得自己的声音像是电影院通知观众进场时间到了的录音内容。“一个还在试着解决超市那场混乱时受了重伤。天啊,天啊。”
“现在或许不是说这种话的好时机,但我实在不太喜欢你们的警务人员。”瑟斯顿说,“不过当初打我的那个警员现在已经死了,所以提出申诉也没什么意义了。”
“哪个警员?弗兰克还是那个路克斯家的女孩?”
“那个年轻男人。就算他的致命伤是……我还是认得出来。”
“弗兰克·迪勒塞打了你?”安迪根本不相信这事。弗兰克帮他送了四年的《刘易斯顿太阳报》,从来没有迟到过任何一天。呃,是有啦,一次或两次吧,现在他想了起来,但那是因为强暴风雪影响之故。还有一次,是他得了麻疹或腮腺炎什么的。
“如果这是他的名字,那就是了。”
“呃,天啊……这实在……”实在什么?这重要吗?对事情有帮助吗?然而,安迪还是不屈不挠地说了下去,“实在太让人遗憾了,这位先生。
我们相信切斯特磨坊镇的居民都是相当负责的人,全都在做着正确的事。只是,现在我们就像在枪口下一样危急,无法控制整个局势,你知道的。”
“我是知道,”瑟斯顿说,“毕竟我也被卷入了这场大麻烦。不过长官……这些警员实在太年轻了,而且完全失控。”他停顿片刻,“跟我一起的那位女士也被他们攻击了。”
安迪实在无法相信这家伙说的会是实话。除非被挑衅(还是严重的挑衅),否则切斯特磨坊镇的警察不会出手伤人;这种事只有在大城市才会发生,那里的人们不知该怎么和平共处。只是,他也得承认,一个女孩杀了两名警察,最后还自杀了断的这种事,实在也不太像是会发生在磨坊镇上的事情。
算了,安迪想,他只不过是个外来客,甚至不是本州人。别管了。
吉妮说:“现在你来了,安迪,但我却不知道你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抽筋敦看着那些尸体,而——”
她话还没说完,门就打开了。一个年轻女人走了进来,双手牵着两个睡眼惺忪的孩子。那个老家伙——瑟斯顿拥抱了她,男孩与女孩则在一旁看着。两个孩子全都赤着脚,穿着充当睡衣的T 恤。男孩身上的 T 恤,下摆还长到脚踝处,上头写着囚犯编号九○九一与服刑于肖申克州立监狱的字样。他们是瑟斯顿的女儿与孙子,安迪猜想。这让他再度想起克劳蒂特与小桃。他把思念之情推到一旁。吉妮找他帮忙,这就表示她一定很清楚自己需要什么。这无疑代表了她得再告诉他一遍整件事的经过——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她自己,好让她可以厘清事情真相,使心情平复下来。安迪并不介意这点。善于倾听一向是他的长处,而且这么做比去看那三具尸体,其中一具还是他以前的送报生好多了。倾听就是这么简单的事,当你掌握诀窍后,就算是白痴也懂得倾听,只是老詹从来没有掌握住其中的窍门。老詹比较擅长开口。当然,还有运筹一切。他们很幸运,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他可以撑着。
吉妮结束了第二次的叙述后,一个念头闪过安迪的脑海。这可能相当重要。“有人——”
瑟斯顿拉着刚刚进来的人走了过来:“这是行政委员桑德斯——安迪——这是我的同伴卡罗琳·斯特吉斯。而这是我们正在照顾的孩子,艾丽斯与艾登。”
“我好想我的奶嘴。”艾登满脸愁容地说。
艾丽斯说:“你这么大了,不适合吸奶嘴。”
说完,还用手肘顶了一下他。
艾登的脸皱了起来,但没有真的哭出来。
“艾丽斯,”卡罗琳·斯特吉斯说,“这样可不好。我们知道刻薄的人都会怎么样?”
艾丽斯一脸开心。“刻薄的人都惨兮兮!”
她大喊,话尾变成了笑声。在想了一会儿后,艾登也笑了起来。
“不好意思,”卡罗琳对安迪说,“我找不到人可以照顾他们,可是瑟斯顿打来时,听起来又那么苦恼……”
这实在很难相信,但看起来,这个老家伙与这位年轻女士有可能碰撞出了爱的火花。这个念头短暂掠过安迪的脑海。在其他情况下,他可能会想得更深入些,好好思索一番,想象他们法式舌吻之类的事。但此刻,这件事只勾起他一丁点兴趣。他的脑海里在想着别的事情。
“有人通知珊米丈夫她的死讯吗?”他问。
“菲尔·布歇?”说话的是道奇·敦切尔,他正走进大厅的接待区,双肩下垂,脸色灰白。
“那个王八羔子离开了她,跑到镇外去了。这都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他的视线往下移到艾丽斯与艾登·艾普顿身上,“不好意思,孩子们。”
“没关系,”卡罗琳说,“我们在语言方面没有禁忌。这样更符合现实生活。”
“没错,”艾丽斯提高语调说,“我们可以说狗屁还有撒尿,至少在妈妈回来找我们以前可以。”
“可是不能说贱货。”艾登夸张地说,“贱货是性别歧视。”
卡罗琳没理会这个枝节。“瑟斯顿?发生什么事了?”
“别在孩子面前提,”他说,“这件事跟有没有语言上的禁忌无关。”
“弗兰克的父母出城去了,”抽筋敦说,“不过我联络上了海伦·路克斯。她听到这事的反应还挺平静的。”
“她喝醉了?”安迪问。
“说烂醉如泥更接近。”
安迪若有所思地走了一小段路,来到大厅。
有几名穿着医院病号服与拖鞋的患者就站在厅内,背对着他的方向。他们是在看屠杀现场,他猜想。
他没有半点一探究竟的冲动,也很庆幸道奇·敦切尔已经处理好那些不管是什么事的差事。他是个药剂师与一个政治家。他的工作是帮助活人,而非处理死者。他知道这些人不晓得的某些事。
他无法告诉他们,说菲尔·布歇还在镇上,就像隐士一样地住在电台里,但他可以通知菲尔他那分居中的妻子的死讯。他可以,也应该这么做。
当然,菲尔听到后会有什么反应完全无法预测;这段日子里,菲尔已经不是原本的模样了。他或许会猛烈地抨击这件事,甚至还会杀掉捎来这个坏消息的人。但有这么恐怖吗?自杀或许会下地狱,得永远待在烧热的煤炭上进食,安迪十分清楚这点,而要是上了天堂,则能永远坐在上帝的桌子前,吃着烤牛肉与蜜桃派。
同时还与所爱的人相处在一块儿。
灰烬
15
虽然今天稍早时,茱莉亚曾打了个盹,但此刻她却依旧觉得从来没有这么累过。又或者,那只是一种疲惫的感觉罢了。除非她接受萝丝的提议,否则除了她的车子以外,她根本无处可去。
她回到停车的地方,解开贺拉斯的遛狗绳,让他跳到乘客座上,接着坐在驾驶座中试图思考。
她喜欢萝丝·敦切尔,但萝丝一定会再度提起这漫长、痛苦的一整天。她一定会想弄清楚还能怎么帮戴尔·芭芭拉。她会看着茱莉亚寻求意见,而茱莉亚则会束手无策。
这段时间里,贺拉斯一直盯着她看,竖起的耳朵与明亮的双眼,让她想到了别的事情。它让她想到那个失去了她的狗的女人:派珀·利比。
派珀会让她进去,给她张床,而且不会一直对着她耳朵说话。在睡了一晚后,茱莉亚或许可以再度思考一番。甚至是计划些什么。
她启动油电车,开到刚果教堂。但牧师宿舍里一片漆黑,门上钉了张纸条。茱莉亚拔下图钉,拿着纸条回到车上,用车里的顶灯阅读。
我得去医院一趟。那里发生了枪击案。
茱莉亚又开始哭了起来,当贺拉斯发出悲鸣、像是想试着合音时,她让自己停了下来。她把油电车打到倒车挡,把纸条钉回门上,好让那些可能会把全世界的重量压在他(或她)肩上的教徒,可以有办法找到磨坊镇里仅存的一名宗教顾问。
那么现在该去哪里?还是得去找萝丝?不过说不定萝丝又跑回火灾现场去了。医院呢?尽管她大受打击、疲惫万分,但要是能达成目的,茱莉亚还是会强迫自己去医院一趟。只是,现在不管发生什么事,也都没有报纸可以刊登报道了;而没了报纸,自然也就没理由让她再去接触那些新发生的骇人事件了。
她把车倒车驶上车道,转向镇属坡,一直开到了普雷斯提街那里,才总算想到自己该去什么地方。三分钟后,她把车停在安德莉娅·格林奈尔的车道上。这栋屋子同样一片漆黑。没人回应她那软弱的敲门声。她当然不知道,安德莉娅正躺在二楼的床上,在倒掉药丸之后,首度陷入熟睡之中。茱莉亚猜想,她可能去了弟弟道奇的家,或者是到朋友家过夜了吧。
贺拉斯坐在脚踏垫上,抬头望着她,等待着她发出指示,正如她过去会做的一样。但茱莉亚整个人被掏空了,无力再往前迈出。她有些半信半疑,觉得自己要是试着前往什么地方,可能只会把油电车开出道路外头,害死他们两个。
在她脑海中徘徊不去的,并非那栋她住了一辈子、此刻被烧个精光的房子;而是自己告诉寇克斯上校,说她要放弃这一切时,对方的看法会是什么。
不行,他会这么说,绝对不行。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肯定看不见她现在的模样。
门廊上有座双人摇椅。如果有必要的话,她可以窝在那里。但说不定——她试着开门,发现门并没有锁。她有些犹豫,但贺拉斯却没有。它相当确信,自己无论走到什么地方,都会受到别人欢迎,于是走了进去。茱莉亚拉着遛狗绳,跟着走进里头,心想:现在,我的狗变成负责下决定的人了,事情竟然会演变成这样。
“安德莉娅?”她轻声喊着,“安德莉娅,你在家吗?我是茱莉亚。”
楼上,安德莉娅就这么躺着,鼾声像是卡车司机连续开了四天车似的,安德莉娅身上只有一个地方不断在动:左脚。她的左脚仍未停止因停药引发的痉挛与颤动。
客厅里一片昏暗,但并非完全漆黑;安德莉娅在厨房里开了一盏电池供电的电灯。这里有股味道。窗户是开着的,但却没有风,所以呕吐物的气味并未完全散去。是不是有人说安德莉娅生病了?说不定是流行性感冒?
也许是流感,但也有可能只是她手上的药吃完了,因此引发了停药症状。
不管什么情况,生病就是生病,生病的人通常不想独处。这代表屋子里没人。她实在太累了。
房间另一头有张很棒的长沙发,正朝她发出呼唤。
要是安德莉娅明天回来,发现茱莉亚在这里,肯定会谅解的。
“她甚至还会给我一杯茶,”她说,“我们会因此大笑。”虽然大笑这种事情似乎再也不会发生了,但这并非她此刻得考虑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