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草-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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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一连问了几个问题,我瘪瘪嘴,心道:“我倒是想进屋来着,可你家那条狗太忠诚了。”这句话我是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却没敢对着舅舅诉出来。毕竟,多年不见,对着三十而立的舅舅我不能出口便是句抱怨的话!
“刚到,舅舅。”我跳下草垛,无奈瞧了眼杵在门口上蹿下跳动作颇为疯狂的狗,口水不自觉的咽了又咽。
舅舅看我如此,那疏懒的脸上漫过一丝笑容,他道:“多年不见长成大姑娘了,但怎地?还是一日既往怕这些畜生?”
我瘪着嘴小心翼翼踱到他身边,委屈道:“舅舅,你家这狗委实厉害了些。”
舅舅见我这般畏缩惶恐的样子,有趣瞅着我再次发笑。他许是怎么也想不通,一向桀骜不驯到不屑天地不惧鬼神的我竟会敛去一身的光华,对着这些个畜生低头示弱!
“你这丫头的胆子倒是越长越回去了。“舅舅笑笑,转身朝还在咆哮的狗底气十足斥了声,“大黄,一边窝着去,再叫把你炖了给萱萱吃肉。”
那大黄被舅舅一训,赶紧缩着脖子尾巴一甩一甩走了。
我见舅舅这话说的实诚,顿时喜到心里去了。这个畜生虽然较为狂妄,但如被舅舅剐了再炖上一遍,那还不是一盘香气腾腾任人啃咬的肉?是以,我瞧着大黄滴溜溜看过来的眼睛,扬着唇角阴阴笑了。
……
我心情委实愉悦和落落一起随着舅舅进了屋,入目皆是红砖青瓦飞檐,我略略一瞧,竟都是些古朴典雅的构建。如是这般,也算山里别具一格的风气。
也因着山里的老人通常都较为迷信,是而我曾听爷爷这样说过,他说,这里的人之所以将主屋落在西北,皆是因西北乃是五行八卦中的一个吉门。因此,这样先入为主的落上一座主堂,便是占了一个“吉”字!
此时,我和落落坐在主屋。靠窗的榻上,外公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灰衣,靠着枕头叼一根藏青色的烟杆。我细细瞧去,那承载了无数风月的面上镶着一双浑浊的眼,看人时,好似没有焦距。
外公就这样把自己拢在一圈圈乳色的烟雾中,喘着粗气问我:“萱萱,咳咳,你妈、你妈他们还好吗?”
我垂目思了片刻,漫不经心回道:“都好!”
在那个家,他们委实都过得挺好。大弟弟慕容杰已婚生子,小弟弟慕容博即将大学毕业。爸爸也和翟叔弄了个不大不小的装饰公司,每天只是想着工作。妈妈更是悠闲的带着孙子,没事跳跳广场舞,有事便在家忙上那么一两天,这样的生活节奏我岂能说不好?
是以,我一边忍着浓郁呛人的烟味,一边和外公聊着妈妈的琐事……
“咳咳……你小姨前些日子打电话了,小凡的事你真不考虑?”和外公聊着聊着,他突然转了个话头。
小凡?这是让我极为避让的一件事,如今却是被外公拿在明面上说了。我稍稍侧了下身子,盯着面前桌子的一个断面,面容极为平静,目光犹为沉敛,语气甚为淡漠,“外公,小姨和妈妈都是你的女儿,我和小凡怎么可能?”
“哎!可是那孩子一根筋,谁的话也不听,你小姨急的不行。”
“小姨最近跟妈妈提过。”
“小凡也是个孝顺的娃……”
“外公,我们是表姐弟……”
“哎……”
“……”
我跟外公的对话着实有点沉闷,加之烟雾笼绕的氛围让我更是压抑。舅舅不知啥时候出去了,我紧皱着眉头向落落觑了一眼,只见她面带微笑坐在一边娴雅静默的扮演了一个路人甲的角色。
但外公提到聂小凡的事,让我委实找不到合适的词接着谈这种尴尬的问题。是以,我默了半响,便寻了个借口带着落落去找舅舅。
虽然几年不见,但在舅舅面前,我还是甚为放肆的。出门看到他给那条可恶的大黄喂食,我和落落走过去,硬是拖着他出了门。
我们沿着门前的小路有一搭没一搭的走着,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外公家的门前以及小路的两边都是一颗挨着一颗的杏树。此番季节,那棵棵高壮的杏树上枝繁叶茂,满树青涩的绿色果子布满枝头。阳光从枝桠绿叶中疏疏洒洒的落下,照的满地光影斑驳。
我看到这些树,不由想到,小时候每逢六月,那金色的麦田绚遍山头时,这些树上的杏子便会黄灿灿挂满枝头,那饱满丰盈的模样看着直让人腹欲大涨口水直下三千尺!
我一直记得,每到那个时候,我便会时常赖在外公家挨着周边的杏树一颗颗踮着脚吃过去……
有时碰到腰身高一点的树,我便会撸起袖子似猴子般爬到枝头。通常我若吃不舒爽自是不会离开,就算被妈妈逮到挑着竹竿从树上打下来,我还是会在跳着逃走的同时,再从兜里摸几颗杏子迅捷塞进嘴巴……
那时候,我才不认识女孩子的矜持该是怎么个写法!想着想着我就笑了,原来,我也曾这么捣蛋过。
“想起什么了?”舅舅侧首温和的看着我。
“看到这些杏树,突然就想到小时候了。”我弯着眉梢笑意浅浅挂在嘴边。
舅舅低着头,沉静的语气中带着一股恍惚,“时间过的真快,那时候你编着两根长长的辫子,一张圆嘟嘟的小脸上闪着一双黑润盈亮的眸,整天若一只猴子在树上窜来挂去。”
“舅舅,我那爬树的本事可是你教的。“我不满舅舅说我淘气,嘟着嘴巴语气幽幽揪出了问题的本质。
“呵呵……”
“舅舅,姐那时候真有那么野么?”走在我身边的落落突然抬首满脸雀跃的问。
舅舅挑着眉一点也不含蓄的看着我,说:“嗯,经常爬树摘杏子掏鸟窝那是家常便饭。”
“是么?”落落回头顽皮的戳戳我白皙莹润的脸颊笑道:“姐,你可真是女大十八变啊!越变越冷峻啊!”
“舅舅,我很乖的好不?”舅舅和落落打趣的神色让我这张老脸登时黑的似一张锅底。
“嗯,你是乖,乖张!”他摸摸我的头,面色大愉。
“呵呵,姐恼羞成怒了哦。”落落朝我调皮一笑,自然附议舅舅的话。我闭着嘴巴直接不理人,这一张嘴终是说不过两张嘴的!
……
抬眸看去,外公的家落在山腰,这里人家屋舍筑建的风格如城里大厦的楼梯,皆是从上而下一层层拾阶而去的错开形式而筑。
我们嬉笑打趣,一路蜿蜒而下,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一家落魄的院子前。当我瞧到院里那些茂密粗壮的梨树时,那深深浅浅的记忆犹如破开万里暮云的霞光落在我的心头……
深秋,满山萧瑟,满目荒凉。沉静的骄阳下,一大簇金黄的野菊在一处田埂上单调且优雅的迎风绽放。我探着脑袋把自己刚足八十公分的小身板藏在一簇野菊后,眸中冒着贼光,我死死盯着下面不远处那座泛着阵阵梨香的残破院子,“舅舅,舅舅,据我侦查,下边园子里貌似没有人,要不要行动?请指示?请指示?”
“好,听我号令,一、二、三、行动!”翩翩如玉少年的舅舅猫着腰,他用那双锐气闪闪的眸子四处打量了一番后,把我从地上似拎小鸡般拎起来,带着我拐出田埂以‘贼’的身份光明正大下了山。
我们在那处院子的侧翼站定,看四处无一个活的物种过来走动。是以,我和舅舅迅速翻过一人高的围墙,蹑手蹑脚爬进了那家栽满梨树的外院。
“动作麻利点,五分钟后撤退。”舅舅凌厉的眼锋恍若一处精密的雷达,他四处扫了又扫后,干脆简洁给我下达了最终命令。
“明白!”我吧咂吧咂嘴巴,转着一双充斥了贪婪的眼盯着满树的梨,贼兮兮点了点头。遂,我撇下舅舅,撒开脚丫子一个箭步冲进林中,举着魔抓便想朝树上最大个儿的梨子进攻……
“你在这里做什么?”蓦地,背后一道冷幽幽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传来。
我顷刻僵在原地,听着那道或沙或哑或冷的声音,顿觉背后阴风嗖嗖嗖的来了个透心凉,“完了,被逮了个正着,我的一世英名从此就要魂归西天重新修炼了!”我抽了抽僵硬的嘴角,不禁在心里一阵哀嚎!
但这种情况该怎么逃脱是好?舅舅?我伟大的舅舅了?我一边在心里自行斟酌着怎么才能顺利的逃遁,一边一寸寸挪着眼风在树隙中扫寻舅舅的身影。
“婶婶,我们是来买梨的。”在我即将挂不住面子而无助凄惶时,舅舅的声音在这个一触即发的风雨前夕适时响起。我听在耳里,顿觉舅舅那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恍若一首佛门救赎众生的天籁,就那般轻易拂去了我满身倒流的冷汗和满心乱颤的恐惧!
“万俟俊?”身后的人微带诧异问道。
“婶婶好。”舅舅举步在我身边站定,他顺势牵起我乱颤的手面向那位凭空遁出的人。
“这个小姑娘是?”那人踏着枯黄的枝叶行过来几步,我低着头,眼底便闪出一双略小的灰暗色鞋子。
“婶婶,她是我外甥慕容萱。这不,明天是八月十五,她看到你家的梨馋的不行,硬拉着我来买。”舅舅正了正眉宇,颔首微微一笑,颇为有礼的介绍。
我听了舅舅这话,抿着唇稍稍扬了个轻浅的弧度。因为舅舅这一闪的灵光着实厉害。他这么一介绍,却是把我们今日的恶行以我嘴馋的毛病四两拨千斤冠到了我的头上。也对,像我这般的小丫头馋个嘴那也是件犹为正常不过的事。
“是吗?”还是冷冷的语调,冷的让我心里直发毛。我缩着脖子又往舅舅身边凑了凑。直到我感到头顶那一束似泰山般颇具压力的目光移开时,我才抬头向舅舅瞧去。
看着舅舅清朗深邃的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我终于悟得,这人若是皮厚,那是什么都不怕的!
是以,我学着舅舅满面春风吹的模样,抬起头弯着唇角,灿烂的笑了个,“万俟奶奶好。”
入目的人,是怎样的一个老者?我斜着脑袋默默的细致的打量……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对襟老式衣衫站在我面前,那副被岁月征服过的身体显得佝偻单薄。我举目瞧去,她虽年至古稀,但挺鼻星目,眉眼间还颇见年轻时的风采。
她就那般静静站在那里,一头发用花瓣状的银簪整洁的盘在脑后,在夕阳的背光里,黢黑宛如少女。她的耳边更是缀着一对麦穗样的银环,这整体看起来,给人的感觉古朴而神秘。
其实,自初始起,她并不曾说过一句重话,但那自股子里泛出的冷漠与威严还是让我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
万俟奶奶随着我的打量,她也用那双漫布了无数沧桑的眼在我身上一番探究,然后问:“慕容萱?可是万俟蕊的女儿?”
舅舅替我答道:“是的,婶婶,是我姐姐的女儿。”
万俟蕊这个人当然是我那一身淡定本事堪比僧佛的妈妈,此时,我不敢与面前这位万俟奶奶那双有具穿透力的眼睛对视太久。是以,我便安静落下眼皮,乖巧的闭上嘴巴拉拢着脑袋做小伏低状。
她的眼风在我身上似是又淡淡扫了一扫,我虽低着头,却敏锐的感觉到了一股幽然的气息。
“进来吧。”半响,她自我面前走过,沉沉说了一句。
这压力山终是要移了么?我听到自己和舅舅同时都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着实,面对这样的人需要勇气!
舅舅只比我大上个四五岁,然这性子自小顽劣,只要我在,我们两个一样顽劣的家伙就能折腾到一起。比如这次,我们齐齐做了一回失败的贼!
我一边跟着舅舅走进内院,一边弯着眉眼俏皮朝他伸出了一个大大的拇指,这夸他聪明的意思不言而喻。
舅舅斜我一眼笑笑,遂,牵着我的手踏过一簇簇的杂草,绕过两座略显荒凉的屋子站在院中。
万俟奶奶从屋檐下拿出两个偌大的麻袋,背影沉寂走到树下开始收拾那些熟落又被啄木鸟啄坏的梨,“你们想要多少就自己摘吧。”她未曾抬头语气默然的说。
“嗯。”舅舅应了声,便带着我钻到了门角的树下。他个子高,轻微的仰着头,手就可以触到那些大个儿的梨。短胳膊短腿儿的我看到那满树诱惑的梨子够而不着时,这心里便开始躁了。
我瞪着密密麻麻的梨子,一脸桀骜挑了挑眉,遂,捋着袖子拉开十足的架势,展开我猴子般伶俐的身姿,手脚并用往树上爬去……
怎奈,我憋着一口吃奶的力气将将似八爪鱼一样抱住了粗粗的树干,却被舅舅一把扯了下来,他肃然道:“乖一点,舅舅给你摘。”继而他斜着眼角向院里的万俟奶奶瞄了一眼,挑着眉示意我不要放肆。
我不由侧身偷偷瞧了眼依旧忙碌的万俟奶奶,这人身上不觉间便带了一股无法言喻的压抑与冷厉,让人觉得她孤寂苍凉的同时又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