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士-第2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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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吕芳放下身段,那个小太监心头的气也消了,指着西苑大门说:“不是说了吗,方才我在这大门口碰到陈洪。咱家毕竟同他同学一场,这天又这么冷,便喊了他一说,约他起喝酒。他根本理都不理我。”
吕芳小心地问:“你方才见他是出去还是进来?”
小太监回答道:“是回来,看陈洪的模样好象走了很长的路一样,脚上又是雪又是泥,一张脸也冻得有些发白。”
“已经回来了?”吕芳失惊:“可看到他手中捏着东西……”这话一问,他这才想起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一块麝香能有多大,左右不过一个桂圆大小。陈洪再愚蠢,也不可能将这种违禁品捏在手上。
果然,那小太监摇头:“倒没见他手上拿着什么,这小子……呵呵,也不知道去过什么地方,身上的味道好怪。”
吕芳心中咯噔一声,味道好怪,难道他真买到麝香了……
吕芳:“你可知道陈洪去什么地方了?”
小太监笑道:“你不问,我还没想起来了,他身上的味道真的好怪,甜丝丝的,带着一股腥膻,以前还没没嗅到过,难道是红毛贩过来的香露水?”他抓了抓头:“我当时请他去喝酒,可那陈洪为人狂傲,理也不理我,撒开了腿就朝前走。我当时就恼了,喝道,陈洪你是不是出宫到花街柳巷里去,以至粘了一身脂粉气,先生怎么教我们的。少年之时,血气方行,戒之在色。我们虽然挨了那一刀,成不了人事儿,可也不能做那淫邪之事啊!”
吕芳心中有些发紧,“接着呢,陈洪还是没理你?”
“怎么可能不理睬我,陈洪这鸟人,什么都不怕就怕先生,咱家将先生的名头一抬出来,陈洪当即就变了脸。”小太监得意地说道:“一物降一物,也只有孙先生克制得住陈洪这头野牛。他当时就停下了脚步,瞪了我一眼,眼睛亮得像是要吃人。”
小太监用手拍着胸口,好象很害怕的样子。
这个小太监平时也是个健谈之人,在学堂里是有名的装不住话,如今打开了话匣子,遍夹七夹八地说了起来:“陈洪当时就低喝了一声:‘你懂个屁,少抬先生出来压人,爷爷今日有要事在身不想鸟你,否则先吃咱家一拳再说。哼,我的确是出宫去采买香粉了,咱是侍侯张妃主子娘娘的,娘娘吩咐下的事,咱家只尽力去办就是了,还轮不到你来鸹噪。’”
说到这里,小太监很委屈地对吕芳说:“吕芳,这个陈洪连个谎话也扯不圆,张妃娘娘怀孕三月,正要大出怀,怎么可能再用胭脂水粉。”所为大出怀,就是胎儿在母亲肚子里满三个月之后,开始长个子长重量,而孕妇的肚子也一天天大起来,能很容易被人一眼看出。不像头三个月,看起来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古人虽然不懂得科学,不知道明朝的胭脂水粉中含有铅汞之类的重金属成分,这些东西若被胎儿吸收,很容易变成畸形儿。可古人还是经过多年的观察,得出孕妇不能化妆的结论。
本来这种事情,内书堂的小太监们也不会知道。不过,孙淡留给他们的家庭作业中有很大一部分是社会实践的内容。大到政府每年开支的组成部分,小到京城乞丐每日乞讨的收入。有的作业还刁钻古怪到让人抓不着头脑,比如:大明朝普通儿童的第二特征是什么年龄才开始的。
所谓世情处处有文章,只有了解普通人的生老病死,将来才能更好的治理这个国家。
于是内书堂的学员们一刻也不敢懈怠,什么都要去看看,什么都要去打听打听,弄得禁中就有人怀疑,这一期内书堂的学员将来是不是要去东厂做事,
也因此,这个小太监倒也懂得孕妇不能化妆的道理。
吕芳也知道陈洪事行不秘,也不接着这个小太监的话头说下去,只问:“这么说来,陈洪是去张妃娘娘那里了?”
“那是肯定的。”小太监道:“张妃子如今正在玉熙宫与万岁爷一道看戏,看陈洪走的方向,也是那边。”一想起陈洪先前说得无礼,这个小太监面色依旧愤然。
叹息一声:“咱家今日也是倒霉,碰到陈洪这个丧门星,好心请他去喝酒,却吃了他一个鳖。罢了罢了,谁叫咱没一个黄公公这样的干爹呢……吕芳,你究竟去不去喝酒啊,要去,咱们一道走。”
吕芳终于打听到陈洪的下落那里肯再耽搁下去,冷着一张脸,话也没多说一句,转身就朝玉熙宫走去。
吕芳走得干脆,倒将那个小太监晾到了一边。
半天,小太监才回过神来,愤怒地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人一阔,脸就变,我看你吕芳比陈洪还不如,才不过攀上了一个半红不黑的皇后娘娘,眼睛里就看不见人了。我呸!”
同学的咒骂,吕芳听在耳里,却不放在心上。
在西苑里一通疾走,总算赶到了玉熙宫。
那里全是人,热闹喜庆,展家班正在戏台子上咿呀地唱个不停,而皇帝和张妃正坐在花棚里看戏。
花棚四周都用帷幕遮着,里面除生了几个火炉外,还摆了不少梅花。
透过帷幕的缝隙,吕芳看到皇帝和贵妃面前的桌上放着不少干、鲜果子,还温了一壶黄酒,也不知道陈洪究竟在酒中下药了没有。
吕芳不过是一个小太监,自然没有胆量冲进去,只能在外面干着急。
他在外面偷看不要紧,皇帝身边是什么地方,怎么可能让他接近,刚在帷幕的缝隙里看了一眼,就有一个卫士朝他走过来。
吕芳心中一急,急忙朝玉熙宫的侧殿走去,可那卫士还是不肯放过,依旧追了过来。
因为有皇帝在,卫士也不敢闹出大大动静。
吕芳心叫一声糟糕,且不说这里这么多人,一时片刻也没办法找到陈洪。就现在,自己却已经被一个卫士盯上了,若被他捉住,根本没办法解释来玉熙宫的原因。
正心慌间,侧殿的门口突然走出一个小太监,这个小太监身材高大,虎头虎脑,看起来甚是魁梧,不是陈洪有能是谁。
吕芳一看是陈洪,心中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几乎要喊出声来。可这里是什么地方,又怎么能大呼小叫,便朝陈洪递过去一个眼色。
见吕芳被人追得狼狈,刚开始陈洪还觉得大大地解气。他自来就同吕芳不对路,虽然知道吕芳是自己人,可不知怎么的,内心中却从来没拿他当过同伴看待。
可一见吕芳不住地朝自己递眼色,陈洪心中却突然一惊:难道吕芳也知道自己是卧底的事情了,如果他连这种事情都知道了,还来这里找自己,肯定是先生让他过来的,肯定有不得了的大事。
于是,陈洪也不同吕芳打招呼,不动声色地向前跨了一步,拦在那个卫士的面前,低声呵斥道:“你怎么乱跑,不当值了?”
那卫士知道陈洪的身份,知道他是张妃娘娘的贴身小太监,黄锦的得意门生,将来肯定是一个不得了的大人物。
忙堆着笑,也不敢多说,只道:“是,我这回去。”
等打发走了那个卫士,陈洪这才走回侧殿,小心地看了看四周,这才将大门掩上。
刚一关上门,早已经等在一边的吕芳突然扑了过来,一把将他抱住,低声在他耳边咆哮道:“陈洪,你好大胆子,快拿出来!”
陈洪被人一把抱住,下意识地将身体一抖,使了个霸王卸甲的势子,“扑通!”一声将吕芳摔倒在地。自从跟了黄锦之后,他也从黄锦那里学了不少上乘武艺,也算是摸到名门正宗武学的门槛了。
这一招使出去,行云流水,吕芳在他手中就想木偶一样毫无抵抗能力。
他拍了拍手,嘿嘿一笑:“想偷袭小爷,你还得练几年。拿出来,咱家那活儿早就割了,还拿得出来吗?再说了,我陈洪如今在宫中正红得发紫,小指头钩一下,有的是菜户贴上来,你这张小白子,我却看不上。”
听陈洪说得下流,吕芳大怒,铁青着一张脸:“你这个蠢货,你想害死先生吗?枉你师从孙先生这么长时间,怎么就不能长点心智。”
吕芳说到孙淡的名字,陈洪收起了不正经的嘴脸,问:“又关先生什么事?”
第三百三十章 毕云的建议
保大坊,东缉事厂。
保大坊本是元朝最高军事机构枢密院的所在,明成祖时改为东厂的总部。这一代在元朝时本是北京城的核心部分,枢密院与中书省、御史台,共同构成元代中央政府的三大系统,其职责涉及宫禁宿卫,边庭军翼,征讨戍守,简阅差遣,举功转官,节制调度。占元大都有近三分之二的城址。
成祖迁都,筑新城,这一代才逐渐荒芜下去。
因为是百年老城,房屋都比较破旧,周围都是庭院深深,加上夹道阴森古木,竟让人生寒意。因此,平日里这里也没什么闲杂人等出没,倒与东厂的恶名相得益彰。
官不修衙,同孙淡所在的房山县衙门一样,东厂的格局也显得古朴简洁。
今天的毕云没有穿宫服,一袭棉袍,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糟老头子。可认识他的人都知道如今的毕云权势熏天,乃司礼监的二把手兼东厂厂公,北京城的头几号人物。
至于孙淡,也是一身青衫,做文人打扮。
二人都坐在东厂督公的精舍里,神色恬淡地品着杯中的绿茶。
毕云如今也算是有名的富豪,可东厂茶水的滋味却实在不怎么样。就孙淡手中这一杯六安毛峰,应该是前年清明是的,已经吸了潮,喝起来带着一股霉味。
孙淡喝了几口,只觉得口中满是怪味,就将杯子放下了,道:“老毕,你东厂偌大威名,也不准备点好茶?”
毕云笑了笑:“咱家平日间也不怎么到这里,准备好茶做什么,今日也不过是因为玉熙宫出了那么大的事情,才过来值守。再说了,东厂的茶可不是那么好喝的,就算咱家准备再好的茶,也看不到几个客人。”
孙淡默然无语:“却也是。”
毕云:“至于静云你刚才所说的《回春堂》药铺一事,若由我东厂出面去做,却也简单,同下面的小的们递一个眼色过去,他们自然会办得干净利落。不留首尾,就算是想收尸也没处收去。不就是一个姓安的掌柜和一个姓官的伙计而已,小问题。”
孙淡已经在毕云这里坐了一阵了,二人之间也没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孙淡一五一十地将这件事从头到尾同毕云说了。只不过,他还是在毕云面前有所保留,隐瞒了陈洪是自己派出去的细作一事。只说自己想保住吕芳一条性命,如今吕芳一案已经移交给了刑部,刑部断案讲究的是人证物证,只要让回春堂的两个人证消失,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听毕云的意思,好想是准备将姓安的掌柜和姓官的伙计一刀杀了,如此,倒也不失为一个不留后患的好法子。
只不过,孙淡毕竟是现代人出身,还做不到像古人那样不将两条人命放在心上,说杀就杀了。
听到这话,孙淡连忙摇头:“不不不,不能杀人。”
毕云看了孙淡一眼:“静远你洁身自好,心未免良善了些,如此怎么能成大事?朝中的几个大人们为政做事,谁手上没沾过血?就算是当朝首辅杨阁老,正德十三年去江淮河巡视河防时,淮阴知府克扣朝廷拔下的钱粮,以至赈灾不利。杨阁老请出王命旗牌,不也动了刀子。静云,做事不可一味心软啊,雷霆手段还是必须的。”
孙淡苦笑:“老毕,我孙淡平日里读的是圣贤的文章,秉的是天地正气,这样的事情我却是做不出来的。所谓举头三尺有神明,我可不想被两条冤魂缠着。”
毕云:“由着你,看你的意思是想保这二人一条命了。说说你的打算。”
孙淡想了想,回答说:“实在没法子,就只能把这二人转移走,带到一个没人能找得到的地方,然后给他们一笔钱,让这两人隐姓埋名了。”
毕云叹息一声:“如果这么做,事情就有些麻烦,还得冒着走漏风声的危险。”
孙淡:“所以,这事我才求到毕公你头上来了。有东厂的力,送两个人离开北京应该没问题吧?”
“是没什么问题。”毕云道:“可是静远你想过没有,这东厂黄锦可是执掌过一段时间的,他肯定在这里安插有自己的人手。除了黄锦,如东厂这种地方,只怕还暗藏有陛下的人。如今玉熙宫的事情闹得那么大,只怕我这里已经被人给盯上了。若东厂的人出动,只怕那两个人暴露得更快。不但如此,只怕静远前脚刚到我这里,后脚就有人去通知黄锦。”
孙淡抽了一口冷气,叹息一声:“我是急糊涂了,怎么没想到这一点。这事还真有些难办,你那边的人手不能动,难道这事要让冯镇他们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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