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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断袖不欢-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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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西京最大的戏班“听风苑”,一大早便被收监入狱。说起听风苑,上至八十老叟,下至黄口小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因其名声在外,还曾被请入宫中为贵人表演。可问题就出在皇宫里,听说那一班人中,有些个手脚不干净的,竟然盗取的皇家宝物,可不是自寻死路么?
  下人们交头接耳地谈论“听风苑”之事,知言抬眼瞧去,恰好看到站在花园中修剪枝叶的少女,她低低地埋着头,身子战栗不已。当听到“听风苑一干人等三日后问斩,一个不留”之时,她不由大骇,仓惶间踉跄地后退几步,险些跌倒。
  许知言,你不就是想要她死心塌地,才能放心地收为己用么?知言叹了一口气,心中百转千回,终于拂袖起身,对那女子道:“你过来。”
  女子身形纤瘦,穿着粗布衣裳,胆怯地立在廊下,抬头望向高处的内史大人。大人并不高大,并不严厉,却有威仪。
  “你叫什么名字?”知言问。
  女子眼眶一红,摇了摇头,“无父无母,自幼漂泊,她们都叫我……贱人。”
  知言本以为那是她昨夜的谦称……究竟是如何自轻自贱自伤,才能自称贱人!
  知言眉角微蹙,转眼望向她方才修剪的那一方花草。碧绿修长的枝叶在温和的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华,那蓬勃的、张扬的色彩迸发出无限的生命力。每逢秋冬枯萎,春日又发新枝。
  知言微微张口,“从今往后,你便叫叶舒,如何?”
  “叶舒。”既不是张扬恣肆,也不是平淡无奇,却是她今后独一无二的名字。叶舒喃喃自语,喜上眉梢,笑着笑着,眼角遽然划过一丝晶莹之色,“谢大人赐名。”
  “我观你言谈举止,似是读过书?”知言又问。
  叶舒摇摇头,“只是识得几个字。”
  知言甚是喜悦,面上却未表露丝毫,她向叶舒伸出手,一如昨夜,“从今往后,你便近身伺候吧。”
  十几载漂泊无依,本已是必死之人,却能逢凶化吉遇到贵人。叶舒胸中似有万马奔腾,闹得她心神不宁,又是惊又是喜,甚至教她不知道接下来如何是好,只得跪在地上,扬声道:“大人再造之恩,叶舒当穷尽一生为报。”
  午后闷热,知言懒洋洋地倚在案边,却被高大的身影遮住了视线。这般高大,除了大理寺那位余鹤大人还能有谁,可余鹤品阶颇高,跑到一个区区内史府上作甚?
  知言狐疑地望了余鹤一眼,“余大人别来无恙。”
  “是你做的?”余大人单刀直入,言简意赅。
  “余大人能否说得明白些?”知言撇了撇嘴。
  “听风苑。”余鹤懒得多说一个字。
  “我知道大理寺掌邢狱重案。”知言仰起脸,望着余鹤那冷漠的模样,别开眼去,“是我做的,那一干人命,都是我害得,余大人这是要将我押到大理寺问审么?”
  余鹤瞧着眼前之人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眨了眨眼,“他说,你做得好!”
  他还能是谁,还不是那个关押在大理寺还能一手遮天的御周候!她的一步棋便害得数十人命丧黄泉,他竟然夸她做得好。
  知言别过脸去,心中的内疚无限放大,近乎将她吞噬。
  二人尴尬沉默之际,忽有一道绵软可人的女声打破沉闷,教余鹤眉头一皱,好没眼色的丫鬟!
  “大人请用茶。”那声音正在身后。
  余鹤忽然转身,厉声道:“出去!”
  叶舒被这一声高吼吓得失了魂,双手一抖便将茶水洒了。她连忙用手帕拂去余鹤袍子上的水渍,惊慌失措道:“贱人该死,贱人该死!”
  余鹤伸出二指,轻轻捏住叶舒的衣袖,小心翼翼地移开,然后自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仔仔细细将那两根手指来回摩擦了数十遍,眼神嫌恶道:“脏。”
  叶舒立在当场,一张明艳的小脸因他那一个“脏”字瞬间变得惨白,她眸中雾气氤氲,却是望向知言,气若游丝道:“贱人该死……”
  知言站起身来,走近叶舒身前,“余大人这般凶悍难以亲近,难怪数年来孑然一身。”
  她这句话半是玩笑半是责怪,教叶舒心中感激。
  知言掐指一算,余鹤今年已经二十有七,普通男子早就娶妻生子,他虽然高大威猛,官阶颇高,却因比女人还爱干净,孤零零地打了许多年光棍。再加之少言寡语,无心风月,也不懂得讨姑娘喜欢。
  方才茶水泼出的一瞬,只有小部分溅在余鹤身上,更多的则是洒了叶舒一身,她穿着湿衣,惶恐地站在一旁不敢吱声。
  余鹤冷哼一声,见那小女子凄楚的模样,亦觉得自己方才做的过分,面上的神情缓和了些。
  知言的眼睛在二人身上转来转去,忽然笑道:“叶舒,带余大人下去更衣。”
  叶舒苍白的小脸又是一红,心知大人给了她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也给了余大人一个台阶。
  余鹤跟着叶舒一前一后出了书房。他身材高大,阳光自他背后散落,高大的身影将身前小女子遮了个严严实实。
  知言百无聊赖地靠在椅背上,想到方才韩霖的传信,说嘉宁公主昨夜便已离京。那么此时此刻,嘉宁在何方?是否一步一步都在御周候的计划之中?
  “听风苑”日日来宫中演出。久而久之,孔玉瑶便将其人数、安排、出入时间都摸了个明明白白。于是昨日,她将戏班中身形与自己最为相似的一个女子一棍闷倒,扒了她的外裳,学着她的模样画花了脸,与听风苑的众人之中堂而皇之地出了宫。
  一出宫,她便换上男装,直奔城外而去。孔玉瑶思量,宫人当夜便会发现她已离去,因而她必须赶在城门关闭前出城。
  买马,易容,逃离。
  为了这一刻,孔玉瑶谋划了十来日。这都什么年代了,民间都流行起了男女私定终身,堂堂一国公主居然还要忍受包办婚姻!孔玉瑶脑海中满满的都是被坊间话本毒害过的痕迹。
  当夜,孔玉瑶策马出城。
  买马之时,老板捧着银子仔细翻看,眼神闪烁,孔玉瑶忽然想到那银子后的印记,不由大为后悔,也不敢投宿客栈,只得在城郊的树林里住了一宿,及至第二日醒来,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冷得她浑身颤抖。
  不对,昨夜分明不是这样冷!她身下铺着衣裳,身上盖着外袍……孔玉瑶忽然起身,不由得放声大骂,“宵小不得好死!”
  不远处有一名男子正在溪边取水,忽然笑道:“宁儿,你可听到了什么声音?”
  女子双手环抱胸前,右手握着一把长剑,亦笑道:“不知哪里来的野丫头!”
  孔玉瑶急的红了眼眶,马被偷了,盘缠被偷了,就连多余的衣裳也被偷了。
  首次出宫,出师不利,真是扫兴!天地宁静,唯有溪流叮咚,惹得人心烦。孔玉瑶顺着水声而去,蹲在溪边,双手掬了一捧凛冽地泉水,轻轻将手心凑近脸颊。
  泉水清凉,教她瞬时清醒。孔玉瑶认认真真地洗了脸,因口渴难耐,便又掬了一捧水,轻轻啄了一口——入口甘甜,心旷神怡,于是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然后起身四下张望,谋划着接下来的逃亡路线,忽然间,她目光却被小溪上游的一对男女吸引了去。
  女子着鹅黄长裙,手持长剑,立在一位面容俊逸的男子身后。男子坐在溪边,一袭天青色的袍洒脱无边。更为洒脱的,是他挽起的裤角,和泡在溪水里的一双赤足。
  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他在上游濯足,她在下游饮水!
作者有话要说:  发上指冠=怒发冲冠

  ☆、二六章 发奋自厉

  那究竟是一双怎样的足啊!光洁的皮肤白皙似雪,优美的曲线流畅如女子腰身,细嫩紧致的肌理胜婴儿的肌肤。天啊!这样一双脚竟然长在一个男人身上。上苍何其不公。
  就在刚才,自己还结结实实地喝了两口洗脚水!
  孔玉瑶胸口一闷,险些干呕,不论那是一双何等漂亮的脚,她都要亲手剁下以泄愤!
  天色通透,与清早的微风日光沐浴一处,极为美妙。这美妙之中忽然多了一缕杀气,濯足公子刚一回头,便见一枚要命之物横飞过来,直奔他面门。
  公子面色一变,站在身后的女子忽然出手,右臂一挥,以剑鞘格挡,将那横空飞来之物“叮”地击飞出去。那女子面容极怒,一双凛冽的眸忽然向孔玉瑶刺来,吓得她一个哆嗦。
  “且慢。”濯足公子忽然发话,声音柔软,倒是个温和的主。
  鹅黄色衣衫的女子便又恭恭敬敬地退回公子身后。
  “你我素不相识,公子为何突然发难?”濯足公子笑问。
  这一看可了不得,那公子长得哟!单眉细眼,薄唇秀鼻,白瓷般的侧脸在通透的青天下泛起动人的华彩。孔玉瑶忽然觉得,她就这样一败涂地,无力反击。她没有败在气势上,而是败在……长相上。
  “公子这般娇柔无力,还要坚持清早濯足,也不怕溪水清冷刺骨,伤了身子。万一病上个一年半载,恐怕神医在世也回天乏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公子香消玉殒!”孔玉瑶这一席话说得极为轻佻,他在她眼里,其实连个男人也算不上。
  娇柔无力?香消玉殒?公子身后那女子面上一阵青一阵紫,看得出来她愤怒异常,若不是苦于公子在前,早就冲上去一剑削了孔玉瑶。
  可那公子定力非凡,不但不生气,娇柔无力的脸上反而浮起了笑容,他上下打量着孔玉瑶,一看之下倒是个秀美男子,可再一瞧平滑的喉间,原是个女扮男装的俏佳人,“我生平最为仰慕公子这般快意恩仇的翩翩少年,既然有缘相逢,何不交个朋友?”
  公子言毕,轻轻唤了声“宁儿”。
  鹅黄色裙裾的少女便解下了身后的包裹,蹲在他身侧打开,从里面取了一条华贵的叠绣长巾,仔仔细细地将那娇柔公子一双玉足上的水滴拭得干干净净,然后小心地替他穿上鞋袜。
  见过纨绔,没见过这样摆谱的纨绔!孔玉瑶甚是鄙夷,却见他那条擦脚布价值不菲,而自己此刻身无分文,何不假装与这娇柔纨绔握手言和,伺机报复?
  “既然如何,便恭敬不如从命。”孔玉瑶学着男子的模样抱拳道:“我叫姚钰,敢问公子贵姓?”
  那公子唇角一弯,亦抱拳道:“免贵姓岑,单名一个壑字。”
  岑姓实乃少见,孔玉瑶心中嘀咕,却笑了笑道:“姚某昨夜宿于此处,马匹和盘缠却被小小所盗,一时间误会了二位,还请……多多包涵。”孔玉瑶何曾这般低声下气的说过话,只觉得五脏六腑全然不痛快。
  名唤宁儿的女子听了孔玉瑶这一席话,原本就愤怒的脸上再次泛起铁青。这个姚钰,竟然怀疑他们是盗取财物的宵小,这小子瞎了眼吗?也不看看他们二人周身的绫罗绸缎,公子的气度修养,方才公子那一张擦脚帕,恐怕也是你没见过的!
  公子是贵人,岂能容你诬陷!
  “原来如此。”岑壑依旧笑道:“不知公子接下来有何打算,或许可以与我们同行一程。”
  那声音绵软温和,如春风般,听着真是舒服。孔玉瑶呆呆愣了半晌,道:“你们……接下来要去往何处?”
  “听闻距京城百余里有一座水乡小镇,岑某此番便是来游玩的,不知姚兄是否肯赏脸同去?”
  只要不是进京,她哪里都肯去!
  当日午后,知言在软榻上休息,忽的一阵阴风袭来,她回头去瞧,便见廊柱上钉着一枚凛冽寒钉,冰冷似韩霖的那张俊脸。她大喜过望,将那长钉取下,随之有一方叠的整齐的纸片儿落在她掌心。
  拆开来瞧,上面只有三个字:廊水镇。知言心中明了,这便是孔玉瑶今日的动态。公主身份不凡,从她出宫到现在,不能张贴告示、封闭城门,大张旗鼓的搜捕,一切动作只得暗地里进行。知言虽不知道何子非为何诱孔玉瑶出宫,却知道他一定有十足的把握摆平此事。
  而今何子非身在大理寺,知言难得这般惬意,不必担心他随时从角落里冒出来,动手动脚将她下个半死。既然如此,她便有机会好好了解一下御周候大人、周世子殿下的生平。
  她一直有个想问和不敢问的问题,何子非分明是大周皇子,为何却只有世子的封号?
  外事不决问冷修,内事不决问冷修。
  正史不决问冷修,野史不决问冷修!
  冷修前脚踏进太史局,便看到了知言脸上略带谄媚的笑。她面前的书卷被翻得七零八落,透出些苍凉来。
  “冷大人,下官有一事请教。”
  冷修虽有些防备,却终是拒绝不了她的笑颜,叹气道:“何事?”
  “公主的婚事,是交给礼部去办了么?”知言问。
  “不错。”冷修点头,“此等喜庆吉礼,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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