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断肠刀-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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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然植物的叶子,不管是初生或已老,柔绿成深绿,全都像有一层霜,乍一看起来,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土,颜色发晴,叶子愈大愈老,这种感觉看愈深。手工仿造的,不管质料用绒或绢,着色便没有天生的自然。新的太鲜,像雨洗过的那么新鲜,晒久了的便要褪色;一张叶子上,颜色就不一致,整棵看起来,便显得不调和,缺乏那种自然的韵致。遇上粗心人,便不容易发现这些微的差别。晓梅和印天蓝是女人,又是有所图谋而来,只一眼,便发现其中蹊跷,再往远处看,第十盆,第十五盆,都是这样。
无须再看了,就这样已经很够了,尽管还无法确知,究有什么鬼祟,但已能断定必有鬼祟。向准和慧庄,跟在丫环身后,注意的是院中景物,那假山,那冬青,究竟和夜间有什么不同?昨夜那个少女,仍旧站在二楼楼廓,见四人越过假山,含笑招呼道:
“向大侠真是太客气了,请上楼来。”向准拱手答道:
“夜来冒犯,理当负荆。”少女道:
“言重了,不敢当。”返身进楼,似有意迎客。门是敞开着的,门旁两个丫环,肃立左右。向准拾级而上,昂然入室,三女紧紧相随,了无惧意。室内设计,别具匠心。门在当中,进门是一间敞厅,左右各有一几两椅,几上各有一个精致花瓶,古意盎然,似极名贵;瓶内一律插着梅枝,含苞待放;墙上接着字画,俱是名人墨迹。
敞厅当中,摆着一张圆桌,桌上也有一瓶梅花,这里似是接待普通朋友,或仆妇休息待命之所。再往里是四扇隔扇,这时全都开着,隔扇两旁各有一个转梯,通往二楼。少女已出现在左边楼梯口,含笑再次肃容。到了这个时候,二楼纵是刀山,也非上不可,为了慎重起见,四个人稍微保持距离,鱼贯走上。二楼以内,是个“目”字形的通道,把房子分隔成三个不相通连的房间,少女接待四人,进了当中的那间房子。这间房子,很显然是整座楼房的核心,料想布置得应该更讲究,哪知却简陋无比,仅有六张矮椅,分作两排,面面相对,当中是一排矮几,类似今天的沙发,此外别无所有。
这种布置,一望而知,是谈心或议事的机要处所,自然,鬼祟定也少不了。少女待四人进来之后,轻轻把门带上。不料就这一带,整间房子即电疾下沉。四个人中,仅慧庄一人精擅机关消息,她的注意力,正集中在那些矮椅与矮几上,这一着大出所料,挽救已然嫌迟。晓梅是最后进来的,距离少女最近,一把扣住她的腕脉,厉声喝道:
“你想干什么?”少女并不挣扎,忍着痛疼,道:
“四位如想活命,请马上松开我。”额上已经痛得出现了汗珠,右手还没离开门。慧庄看出蹊跷,道:
“小哥先松开她,料她也跑不了。”晓梅如言松手,她此刻仍男装,故慧庄亦按照印天蓝过去对她的称呼,叫她“小哥”。
慧庄已到少女身前,道:
“门上有什么鬼?”少女道:
“来不及细说了,稍时看见门户,火速随我进去。”慧庄道:
“门在……”还没问完,门户已现,少女急道:
“快!”松手离门,如电穿入。房间落势一顿,即以更快速度上升。一声天崩地裂大震,一栋美仑美奂的楼房,整个炸毁!烈焰腾空,浓烟蔽日,碎砖烂瓦,四散飞溅。晓梅,慧庄等人,是否全随少女进去了?变化出于意外,计划全部落空,这可急坏了在庄外的公孙启!
场外那一声暴喝:
“留神扇子!”适时提醒了杜丹,游目瞥见一道寒光心射向心窝。唐通(唐诺本名,以下即用此名)横步左跨,原在杜丹左前,反腕挥扇横敲剑身,杜丹就势变式,唐通也立即控腕收扇。
武功练到他们这种高超地步,出招变式,只在动念之间,速度之快,已非笔墨所能形容。唐通狠毒太甚,存心要取杜丹性命,顿住铁扇,只消微一旋腕按簧,追魂即可发出,幸而那一声喝,喊得正是时候,使得唐通心头一震,不仅发动得迟了一线,方向也略有偏斜,杜丹随着剑势,身形也已微向前斜,尽管如此,听到喝声,瞥及寒光,何况正在出招,再怎么快,也没办法躲这一钉。他只有尽最大的力量。吸胸收腹,上身往后移。
“嘶”的一声,追魂钉业已透衣刺肉,从倒数一二肋骨间,一划而过,肋骨虽没断,那份痛可不是人容易忍受的。梅葳一个箭出,跃到身前把他扶住,看见鲜血如泉涌流,如花玉面完全变了色,颤声问道:
“丹哥,要不要紧?”杜丹痛得那能说得出话,微微摇下摇头。梅葳好像吓傻了,只顾流泪,大有手足无措之感。梅苓也已赶到近前,急道:
“还不解开衣服,查看一下伤势。”梅葳这才如梦方醒。解衣服?她哪里还有这份耐心,抽出宝剑,一划一扯,就把杜丹的上衣,撕破了半边。还算幸运,仅仅划伤了一道血槽,没有伤着内脏,追魂钉也被周方验明没有毒,赶紧止血敷药,包扎起来。
彭化和胡梦熊,伤得都很轻,早已敷裹好了。此行目的,在堵塞西洞,吕冰、房飞是没来斗场,还是绕过去先动上了手,大众一到,立刻帮忙,不过一个多时辰,就把洞口堵死了。两个新开的洞道,不在原图上,唐通父子又已逃走,这才想到从唐家的爪牙口中追问位置,哪知赶回火场,那些已被点了穴道制住的人,不知被谁全都救走了。
现在,找地方让三个养伤要紧,至于追魂扇唐通,到底是什么来历,和范凤阳是不是有勾结,那个出声示警的人又是谁?只好等三个人的伤好以后,或是公孙启起来再说了。
葛氏别业炸毁了,还不仅是那栋楼房,连四周的假山,也全连受波及,变成了一片废墟,外围的矮房,影响不到,房子里匿藏的人,却再也存身不住,一个个逃了出去,竟然有七八十号之多。他们惊惶的逃出火窟,却遇上了煞屋。试想在这种情形之下,候在庄外的人,即使是修养已达炉火纯青境界的公孙启,又怎不怒满胸膛,杀机透顶。
杜芸,姗姗,想到一年来,与晓梅和印天蓝相处的感情,更是柔肠寸断,血泪沾襟。灵姑与慧庄,情谊尤不啻亲生骨肉。
梅芬、金逊、陆浩,更是悲愤难言,恨上加恨。楼房、假山尽都炸平了,血肉之躯,怎么还能有侥幸的希望?每一个人的血,都在沸腾,每一个人的心,都想杀敌泄悲。在这种情形下。这七八十人一现身,那里还有解释的余地、甚至连被谁给杀死的都看不清,就已身首异处。
一刹那,就倒下去二三十。幸而公孙启和杜芸,为怕主凶漏网,站在高处,监视几个可疑的出口,没有动手,否则,死的还要多。矮房一个圈,长三十丈,宽二十丈,七八十个人,仓惶之中,是从四面出来的,截杀的人只有五个,照顾不过来,是以仍被逃走了一部分,剩下不足三分之一。公孙启站在高处,扬声说道:
“余几个活口。”姗姗、灵姑,虽仍不甘心,也不得不停手。
追查真象,以及主凶到底是谁,不也是很重要吗?盖这么一所大房子,里面还有许多精巧的装置,这不是一年半载就能完得了工,是以海城,尤其是正门内外一带的人,大多都能知道。
大白天,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震声动地,烟火冲天,谁能不被惊动,谁又不想来一看究竟?
人愈聚愈多,地方官府也被惊动了,火场之外,还有死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明火执仗,能盖这么一所大房子的人,一定很有钱,容易叫强盗眼红。可能是仇杀。主人是谁,至今没有知道,行踪诡秘,来历不明,也不是不可能。尽管揣测纷酝,谁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差投捕快,则在注意人群中的可疑份子,以及等到火势熄灭,勘察现场。公孙夫妇一行,带着几个活口,早已离开现场,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变化发生得太快,没有丝毫考虑与选择的余地,晓梅一行四人,除了跟着那个不知名的少女,同进共退,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好走。除非少女肯为了主人卖命,以一挤四,陪着殉葬,否则,钉牢她,应是目前最安全也是追查隐秘最好的办法。道理非常明显,谁都能够想得到,故门户一开,四个人不约而同,全都紧随少女进去了,一步也没落后。门内光线黝黑,依稀似是一条甬道。少女急道:
“快走!”她来不及说理由,便已领先疾驰而去。四个人惟恐被她甩脱,自是不肯放松,如影随形,亦步亦趋。尽管五个人奔行都极快速,也没走出多远,巨震声中,上层已经爆炸,碎砖烂瓦,虽已炸飞不久,绝大部分,仍旧塌落。活动方石,又被压了下来,还带下来极重的浓烟尘土,涌入甬道,五个人几乎都被窒息,咳嗽不止。晓梅深恐少女乘机开溜,手起指落,把她定在当地,冷笑道:
“真看不出,你还真肯替范凤阳卖命,他在什么地方?”少女并不抗拒,平静地说道:
“尊驾误会太深了。”晓梅眼见退路已断,哪肯相信,斥道:
“如再花言巧语,我教你死前先受上一阵活罪!”少女道:
“尊驾先入为主,成见太深,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动手吧?”晓梅冷哼道:
“你以为我不敢?没你带路我们照样出得去。”手势已起,便待痛施惩处。印天蓝听出少女话中似有隐情。架住晓梅,道:
“小哥且慢,让我问她。”转对少女道:
“眼前情势,还能怪我们误会?”少女道:
“这是不得已,非如此不足以瞒过别人耳目。”印天蓝讶问道:
“姑娘到底是什么人,能否说得详细些?”少女道:
“我叫小梅,本是弃婴,从小被主人收养,待我有如同胞手足,所以也跟着主人姓葛……”印天蓝截口道:
“姓葛?我们仇人之中,并没有姓葛的呀?”小梅道:
“说来话长,一时也说不尽,我家小主人,就在前边恭候,请随婢子前去,由她自己来说比较好。”晓梅道:
“我警告你,再要弄鬼,就没有这么便宜了。”随手解开小梅被制之穴。小梅再不多言,袅袅向前行去,转过两次弯,到了一间地下室,想是开辟不久,还没有来得及布置,除了几个圆凳,再无长物,支撑得却极坚牢,适才爆炸,仅炸落不少石屑尘土,业已经人打扫干净。室中除前见三婢外,还有另一少女,貌似嫦娥,冷若冰霜。小梅代双方引见过后,即与三婢侍立一旁。少女起座相迎,道:
“小女子葛琳,有几件事存疑已久,枉驾四位,拟请明教。
故弄玄虚,实不得已,尚祈鉴谅。”盈盈三福,算是致歉。向准拱手还了一礼,道:
“请教不敢当,姑娘有话,但请直言。”葛琳回顾四婢,道:
“老鬼贼滑异常,守住两端,一觉有警,即刻报我。”四婢领命去后,葛琳这才让座,逐一请教四人姓名,最后注目晓梅,道:
“侠名威慑辽东,实为我们女子扬眉吐气,今天得接芳驾,快慰生平,还望鼎力赐助。”晓梅道:
“姑娘别客气了,庄外恐怕已经闹翻了天!”葛琳闻弦歌而知雅意,道:
“庄内机关已彻底炸毁,外有公孙大侠,范贼爪牙,料难逃脱。”晓梅道:
“姑娘也与范凤阳有仇?”葛琳叹道:
“贱名容或不知,但‘南天玉女’这个拙号,芳驾该有耳闻?”晓梅道:
“可是与‘金童’并称,金神君座右二奇?”葛琳神情惨淡,道:
“什么二奇,简直成了二丑。”她正是毒臂神魔金星石三子四徒之外,两个重要的后起人物之一,言下似有极深隐痛。晓梅道:
“姑娘何时来到辽东,金童现在何处,年来变化知道多少,此处是否范凤阳巢穴之一,小贼在不在?”两串眼泪已从葛琳粉颊流了下来,凄声说道:
“中秋之夜,范贼回到天南,谎言义父已遭贵兄妹毒手,把我和金童朱牧骗来,彼时此间刚刚落成,即留下我在此间,主持一切。分派妥当,便和朱牧走了,据说是往晤南天诸人。此间除我之外,还有一个叫侯源的,我主持庄内,侯负责庄外,是以我不能任意行动,实际情况一无所知,”晓梅道:
“姑娘何时发现甚么?”葛琳秀目之中,陡射煞芒,恨道:
“半月之前,范贼又来过一次。乘我不备,将我制住,施行强暴,事后亲口招承一切,并以朱牧性命相胁,迫我听他摆布。”说到最后,又不禁伤心的流下来眼泪。晓梅愤慨的说道:
“简直连禽兽都不如!”向准不知如何安慰她才好,慧庄关心师妹、不由得急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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