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明-第1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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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点头不已,旋即,又叹道:“不知广东总兵一职能否调动林纯鸿?”
“据臣所知,林纯鸿狂傲自大,对属下极其信任,臣估计,林纯鸿口口声声说自己忠义,必不会抗旨,最大的可能就是把大部荆州军交予周望率领,周望本为朝廷武将,当年由于纷争,方才逃亡湖广,只要皇上升其职,必然感陛下之恩。”
朱由检沉吟半晌,道:“希望如此。”
温体仁接着说道:“此计第二要义乃鹬蚌相争,那刘香覆灭在即,郑芝龙向来听调不听宣,立了大功后,更是势大难制,现在派林纯鸿过去分其功,两者必然互相怨恨,只要两者结了怨,海疆可以避免一家独大,待解决中原贼寇后,调兵南下,无论是郑芝龙还是林纯鸿,岂不是束手就擒?”
“好一个渔翁得利,温阁老好谋划!”朱由检越听越高兴,口中也不吝啬赞美之词。
“此计第三要义就是剪除羽翼,只要林纯鸿一离开荆州,剪除羽翼乃当然之策。此事不可cao之过急,需缓缓而行,否则荆州、夷陵等膏腴之地恐怕会毁于一旦!”
朱由检将方案又从头至尾默了一遍,道:“自古剪除军阀,无不以兵势迫之,朕yu将卢象升调任湖广巡抚,一则剿灭湖广贼寇,再则,还可以从旁监视压迫林纯鸿。另外,令秦良玉点兵从长江上游压迫林纯鸿,如此一来,也不怕林纯鸿出什么幺蛾子!”
温体仁一听,心头狂跳不止,本来他准备以监视不力为理由,建议朱由检将湖广巡抚唐晖赶下台,没想到朱由检自己就做了这个决定。温体仁强压着内心的兴奋,波澜不惊道:“皇上圣明!”
朱由检颇为得意,接着说道:“铸币历来是亏本的事,林纯鸿居然把铸币做成了赚钱的买卖,并据此供养荆州军,堪称奇数。据林纯鸿所称,银币乃银九铜一,铜币采用黄铜铸造,并用水车和风车节省大量人力,方才利润丰厚,不知阁老对此有何了解?”
温体仁的眼皮微微跳了跳,心下暗喜,终于说到正题了,候大真啊,候大真,这下神仙也救不了你了。温体仁拱手道:“臣驽钝,对此了解不多。当初侯尚书举荐了林纯鸿,近期更是奏议朝廷铸币,应该对铸币比较了解。”
温体仁一出手,就显得稳准狠,力图让朱由检认识到,侯恂与林纯鸿交往密切,林纯鸿坐大,东林党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甚至可能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果然,朱由检的脸se瞬间变得yin沉。他越来越难以忍受捉襟见肘的ri子,对侯恂ri益不满,现在温体仁又向侯恂捅了一刀,可以意料,侯恂在户部的ri子已经不多了。
温体仁见朱由检变了脸se,心里不停地冷笑:“还想控制朝廷的武装,诚为可笑也!可怜可叹,东林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
辞别朱由检后,温体仁又立即令户部侍郎宋之普弹劾侯恂靡饷误国,朱由检大怒,将侯恂削职为民,并投入大狱。自此,东林党在朝廷的唯一旗帜终于轰然倒地,而且在地方损失了干将唐晖,东林党的颓势越来越明显,似乎就要湮灭于历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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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阳县河溶镇官道上。
林纯鸿正带着一众侍卫按辔缓缓而行,后面还跟随着两辆四轮马车,前面的马车里赫然坐着马世奇。马世奇已经从娄东返回荆州,现在正跟着林纯鸿视察当阳县的小学堂。
在林纯鸿的竭力推动下,邦泰在半年之前拿出了普及教育的方案,并把当阳县作为了试点县。林纯鸿对朝廷的动态洞若观火,经过分析,他认为,此次刀兵相向可能xing大为降低,自己很可能被调离老巢。在调离老巢之前,他计划将普及教育一事彻底解决,教育涉及到大汉民族的未来,容不得半点马虎。
鉴于目前无意与朝廷动刀枪,因此,林纯鸿有意接受朝廷的调动。毕竟,邦泰各种体系已经基本完善,即便林纯鸿不在荆州,整个集团也运转良好。再说,此次土地赎买,一下子将邦泰推到了风口浪尖,想要继续在湖广扩张,无异于痴人说梦。与其困守一地,还不如到别的地方打下另一片江山。
按照林纯鸿的估计,他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就是陕西或者大同。这两块地方兵连祸结,且又离荆州足够远,在朝廷可接受的范围内。无论是陕西还是大同,林纯鸿都充满了期待,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大肆扩张骑兵,为将来与胡虏对决打下坚实的基础。
一行人抵达巫家岗村,终于停下了脚步,将马匹交予侍卫,步行着往一栋红砖青瓦的大院而去。在邦泰境内,早已大规模烧制砖瓦,极大地改进了老百姓的住宅环境,成为邦泰一景。
马世奇紧随林纯鸿其后,后面跟着宋应星、方以智等人。宋应星深得林纯鸿器重与信任,已经就任工程院院长一职,而方以智乃方孔炤之子,世代高官,其身份敏感,方以智还未拿定主意在邦泰久呆,目前只是出于对格物之学的兴趣,方在行知书堂流连忘返。
在宋应星、方以智之后的,赫然便是黄宗羲、刘渤、吴适、倪长圩,四人皆为马世奇挚友,加上对邦泰的一切相当好奇,便跟随马世奇来到了荆州,受到林纯鸿的热情款待,这次更是被邀请一起巡视当阳县蒙学教育。
隔着老远,大院内就传来一阵稚童的读书声,声音混杂,听不清孩童在念什么。众人面露微笑,心情也忽然变得沉静。孩童就是民族的未来,没有什么声音能比孩童的读书声更让人着迷。
众人放轻脚步声,惟恐打扰了孩子们,慢慢靠近大院。
进入大院后,众人发现,大院相当宽阔,周边分布着十五间大房,这便是教室。靠近一间教室,众人偷偷往里张望,发现先生正在教孩子们读书。
先生念道:“莺花犹怕chun光老,岂可教人枉度chun?”
先生的话音刚落,教室内三四十个孩童的声音骤然响起:“莺花犹怕chun光老,岂可教人枉度chun……”
声音整齐、洪亮,只把黄宗羲等人吓了一跳,学堂里念书还有这么念的?不都是分开读的么?
七人好奇地盯着林纯鸿,等着林纯鸿解惑。
第二百零七章 教育为本
且说黄宗羲等人见蒙学授课方式与私塾完全不同,感到惊奇不已,纷纷询问林纯鸿。
林纯鸿带着众人远离教室,苦笑道:“还不是被缺钱和缺先生给逼的!枝江、荆州、夷陵三地,6至14岁男童就有18万多,按照塾师授课方式,一名先生最多教二十多名学生,也就是说,需要八千多名先生,姑且不谈程仪需要多少,这么多先生上哪里去找?”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八千多名先生!这三地识字的人都不超过五万,怎么可能找到八千多名先生?
“塾师在授课时,将学生分开,按照学生的进度不同,一个个地进行授课,这个效率太低了!没办法,我们只好按照进度不同将学生分为五个段,每个段先生只需要统一讲授一遍即可,若有不懂,私下再询问!”林纯鸿不停地解释着。
黄宗羲诧异不已,问道:“如此一来,如何保证因材施教?”
林纯鸿双手一摊,回道:“左右就是让学生识字、学点算术而已,因材施教并不重要!”
黄宗羲、马世奇等人隐隐感到不妥,但又说不上什么地方不妥,怔怔不能言。倒是宋应星反应敏捷,道:“以往私塾授课,以获取功名为目的,但获取功名谈何容易,可谓凤毛麟角,所以因材施教显得非常重要,将军办蒙学,志不在此吧?”
林纯鸿大笑道:“知我者,长庚公也!以往进学的唯一目的就是功名,许多人为功名穷尽一生之力,千军万马齐过独木桥,能够折桂者万中取一,太浪费了!须知,读书识字,第一要务还在于谋生!岂能随着科举忙转一世?”
众人叹服不已,纷纷道:“我等愚昧,却忘了读书识字的最根本目的!”
林纯鸿豪情大发,嘴里滔滔不绝:“所谓科举,说穿了,就是官员选拔方式!天下读书人,岂能全部梦想着去做官?天下实务,需要读书人的地方太多了!就拿邦泰来说,棉布纺织、钢铁制造、货物转运……哪里不需要大量的读书人?夷陵士子陈丽申出书《植稻小识》,陈丽申既无功名,又无官身,却惠及天下,此中高下,诸位应该不难判断!照我说,科举已经穷途末路,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否则天下凋敝,迟早会酿成大祸!”
林纯鸿大力诋毁科举,让众人内心发苦,黄宗羲忍不住反驳道:“大人请明辨,科举不可或缺,一旦没有科举,天下将回到门阀时代,那才是真正的祸国殃民!”
林纯鸿笑道:“太冲言之有理,所以,在荆州等地,我并未排斥科举,谁家愿意自请塾师,以功名为念,我求之不得。只不过,我希望大明天下,人人能算账、人人能看懂《植稻小识》,方才强自推行蒙学教育。每个男童,只要进了学堂,除了自备纸笔,并不需要其他费用,谁家有适龄男童不送入学堂,我就找他多收二石粮食。”
众皆叹服,纷纷言道:“大人泽被湖广,必为天下人所铭记!”
众人又转到另外一间教室旁,发现先生正在教授数学知识。这些数学知识过于简单,对众人来说,无甚新意。
林纯鸿从先生那里拿了一套数学教材,递与众人赏鉴。数学教材乃林纯鸿亲自牵头编订,凝聚着后世的智慧,且与大明实际相结合。
黄宗羲刚好看到面积计算一节,大吃一惊:“米为何物?长度无不以尺、丈为度量,何时冒出米?”
宋应星笑道:“大明度量衡混乱,邦泰上上下下深受其苦,不得已,只好另起炉灶,成立计量局,专事统一度量衡。所谓米,按照大人的建议,长度为地球子午线长度的四千万分之一,计量局专门制作了米原器,存放在工程院,为邦泰提供比对标准。此外,还有重量、时间、温度,都制定了标准。”
众人不知其所以然,听得稀里糊涂,怔怔不能言。
看完巫家岗的小学堂之后,众人又往当阳县城而去,准备视察当阳的中学堂。
中学堂非强自教育,采用考试招募制,免除学费,学制为三年。目前当阳仅此一所,学生只有九十八人,规模相当小。
中学堂依然不以四书五经为重点,开设了语文、数学、格物、地理(包含天文)、历史等科目。为了开阔学生视野,林纯鸿邀请传教士前来授课,专门讲授地理和格物等科目,受到了学生的热烈追捧。尤其是地理,每个学生无不期待拿着价值几百两的望远镜观看银河,看看银河到底是不是由很多星星组成。
林纯鸿豪情万丈,大放厥词:“别看现在中学堂只有九十八个学生,明年,只需要等到明年,当阳小学堂的第一批学生就毕业,我们必将招到更多的学生。届时,诸位想想,荆州、夷陵该有多少中学生毕业?我们的行知书堂得着手扩建啦!”
林纯鸿手舞足蹈:“诸位也知道,行知书堂的学生多么受欢迎,一毕业,就被抢夺一空,有的商家甚至开出了年薪五百两的高价!这可比官吏的俸禄高多了!”
除林纯鸿和宋应星外,众人被格物、地理等学科震得一愣一愣的,这天下也太奇妙了,完全颠覆了他们的传统认知。
黄宗羲甚为谨慎,提醒道:“大人,自古星象观测乃禁忌,大人就不怕惹祸上身?”
林纯鸿向北方拱了拱手,道:“圣上乃有道明君,组织天下、海外才智之士修订《崇祯历书》,阐述星象运行自然之理,怎么会反对天下人观测星象呢?《崇祯历书》已修订完毕,虽未正式颁行天下,行知书堂就有一份,诸位若有兴趣,可借阅观摩,里面基本都是真知灼见!”
“如此甚好!”黄宗羲点头道,“在下估计,学生学了地理、格物,对四书五经难有丝毫兴趣!”
林纯鸿窃笑不已,这黄宗羲可算一言中的,让开了眼界的学生再去穷一生之力学习四书五经,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林纯鸿有这份信心,毕业的学生有良好的待遇,又找到了兴趣所在,必然将四书五经扔到垃圾堆里去,长此以往,大明的整个风气将被改变,所有士子将认识到,除了科举,其他的出路非常广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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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宗羲的感知非常敏锐,他已经模模糊糊认识到,林纯鸿普及教育一策,恐怕会比土地赎买更为影响深远,说不定,若干年后,会让大明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