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容青史尽成灰-第1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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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打了一辈子胜仗的他,要以半残的躯体,去面对他一生里的最后一场也是有最重要意义的一场战争,打赢,就意味着拯救了一个帝国的命运。
如此重要,哥舒翰自然慨然受命,唐玄宗当然也恩宠有加,封官赐爵那是当然的,当场就被任命为国家总理(尚书左仆射),出手真叫大方。出征前唐玄宗亲自摆酒饯行,亲切慰问,哥舒翰慷慨表决心,好一幅君臣同心,团结抗战的模样。
哥舒翰一道带走的,是唐王朝的20万大军。这20万人来自五湖四海,有中原溃败下来的败军,有安西都护府增援来的西北精锐,还有临时抓来的连枪都没摸过的壮丁,精锐杂牌菜鸟鱼龙混杂,也只能凑合着用了。因为,这是唐王朝最后一点家底儿了。
唐王朝的最后一点家底儿,乃至唐王朝以及唐玄宗等人的命运,此时都交付在了哥舒翰的手里,大军进发了,驻扎地是潼关,那是京城长安的门户,关外安禄山的精锐部队正严阵以待。天塌下来,也要在这里顶住!
可以想象那将是一场犬牙交错的争夺战。安禄山的军队,都是经过无数次沙场锤炼的边镇猛将,战斗经验丰富战斗力强悍,自己这边人看着多,没打过仗的或打过败仗的同样多,拼战斗力肯定不是一个层次,不过潼关有天险,又有哥舒翰这样久经战阵的统帅调度,顶住,有戏。
长安的老百姓是这么想的,满朝文武是这么想的,唐玄宗本人是这么想的,哥舒翰本人也是这么想的,最最重要的是,跟随哥舒翰出征的20万大军,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的成分不同,有久经沙场的老兵,有临时招募的新兵,对于那些修理过突厥吐蕃的老兵来说,打仗就是他们的工作,南征北战是他们的人生,建功立业是他们的追求,打败叛军平定叛乱,将在他们辉煌的征战履历中写下最骄傲的一笔。而对于那些临时招募的新兵来说,关中是他们的家园,身后是他们的父母亲人,叛军则是一群烧杀抢掠的恶贼,保家卫国,就是在保卫自己。所以虽然大家籍贯不同,民族不同,口音不同,出身不同,有一点却相同:打叛军,不用动员。
哥舒翰本人当然更不用动员,叛乱以前安禄山就和他是死对头——现在让我在战场上碰着了,灭你没商量。
一支不用动员的军队来到了潼关,来打一场不用动员必须要赢的仗。他们看到了潼关外的叛军营地,看到了潼关外那个叫灵宝的小县,他们不知道,那个地方,将是数月后他们的葬身之地。
他们现在只知道一件事——想错了。之前所做的所有关于死守潼关的战术准备,所有浴血搏杀的心理准备,此时仿佛统统错了,没有进攻,敌人只是驻扎在外面,却没有进攻。
因为当唐玄宗实在找不到“良将”,不得不把偏瘫的哥舒翰拉出来当“良将”的时候,两个之前籍籍无名的将领——李光弼、郭子仪,已然在安禄山的后方——河北战场,发动了疯狂猛烈的反击战。井径关收复,常山收复,河北14个郡县重新收复,李光弼和郭子仪会师常山,正绸缪着一次绝叛军后路的战役:重兵打击安禄山老窝范阳,端了他的老家!
屋漏偏逢连夜雨,深入中原的安禄山叛军日子很不好过,由于安禄山叛军毫无纪律,四处杀掠,中原百姓义师四起,拿出解放区打鬼子的精神来对付叛军,处处挨打不说,粮食也一颗都抢不到。偏偏此时河北地区又遭受打击,物资供应成了问题,陷进中原大地的十几万叛军,进不能进,退不能退,眼看着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所以哥舒翰大军前脚刚离开长安,后脚前线报捷的文书就如喜鹊般一只只飞来了,李光弼大捷,郭子仪大捷,常山大捷,好好好,唐玄宗满脸皱纹的脸笑成了菊花:安禄山到底不成气候啊!
只是……潼关呢,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动静,哥舒翰他想干什么?
唐玄宗乃至满朝文武心里都嘀咕开了,全国都打成一片了,李光弼和郭子仪都争着杀敌立功呢,中原大地更不用说,连大叔大婶都揭竿而起打鬼子了,怎么就你潼关静悄悄,难不成你那里是世外桃源?
当然不是世外桃源,安禄山大将崔乾佑的10万精锐就在潼关外虎视眈眈呢,每天都来叫阵骂街,连祖宗八代都骂上了,就是要撺掇你出去打,对此,哥舒翰统统回答:不打。
不打是对的,叛军当然急着打了,后路眼看着要断了,中原到处有人打闷棍,眼看着粮食也快接济不上了,不抓紧时间杀进富饶的关中大地去,老少爷们吃啥喝啥?
哥舒翰却不急,潼关现在我守着,天险我占着,不愁吃不愁喝,有本事你就来攻,我大刀长矛来招呼,想让我带兵出来和你打,没门。
因为哥舒翰很知道自己的兵几斤几两,残兵败将外加战场菜鸟,虽然也有些经验丰富的老兵,可综合素质比起叛军来实在是差,据险死守有得拼,出去砍人纯粹是自杀,自杀的事,我是不会干的。
可是你不干,有人却逼着你干。
因为长安现在已经是满城风雨了,说啥的都有,有说哥舒翰想拥兵自重的,有说哥舒翰是想保存实力当军阀的,更缺德的还编出了哥舒翰和安禄山早就串通好了平分天下的谣言,说得有鼻子有眼。
倒也不能说这些流言全是为了陷害,中国人多,无聊的人就多,无聊的嘴就更多,出事了说法就相当多,大难面前干活的多,看热闹传小道消息的同样多,有的是想投机钻营,有的不过是随口胡诌吸引点别人的眼球,娱乐大众也娱乐自己。也不管有些事是不是可以随便娱乐的,闹地震的时候是这样,打仗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千年前的长安是这样,一千年后的互联网论坛上也是这样,要不怎么成语说“三人成虎”呢。
三人就能成虎,一群人呢,在他们的嘴里,忠心耿耿的哥舒翰快变成怪兽了。
既然有鼻子有眼,唐玄宗当然听见了,听见了就难免犯嘀咕,要嘀咕就要找个可信的人来商量,都说自家人可信,可太子跟自己一直隔着一层,干儿子安禄山扯旗造反了,数来数去只有找大舅子杨国忠来商量了,偏巧杨国忠和哥舒翰是死对头,所以借机给哥舒翰下点药也是正常的。
玄宗虽然嘀咕,可是一时半会儿也不会相信哥舒翰会造反,于是杨国忠发扬坚持到底就是胜利的传统,两个月如一日地下药:陛下您想想吧,您对安禄山好不好,他不还是扯旗造反了,哥舒翰也是胡人,现在大唐最精锐的部队在他手里,万一他要有二心怎么办?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偏巧着小道消息也很配合,流言越演越烈。远在前线的郭子仪和李光弼倒是明白人,连续多次写报告,要求潼关的部队千万不要出动,只要守住就好,等我们抄了安禄山的老家,叛乱也就歇菜了。于是小道消息很快又配合着来了:郭子仪和李光弼多少年来被哥舒翰压够了,现在正好想抢功,要是哥舒翰打了胜仗,那就夺了他们的功劳了……
传来传去,下药来下药去,唐玄宗心里的嘀咕一天比一天厉害,哥舒翰熬尽心血写的战场形势分析报告,在他眼里成了废纸一张。到了天宝十五年(公元756年)五月,在潼关唐军与叛军主力对峙长达数月后,唐玄宗终于拍案而起:哥舒翰你搞什么鬼,我派你去潼关不是晒太阳的,给我打!
然后又做了那个相同的暗示:你不打,就打你。
这个暗示,是从长安,扔给安禄山叛军的一个馅饼。
【二】
因为之前身在潼关外的叛军,已经接到了安禄山的密令,如果10日内唐军还不出击,就回师河北增援范阳,而坐镇潼关的哥舒翰,也正筹划着与河北方面前后夹击,彻底摧毁叛军主力的大谋略,然而唐玄宗的这个命令,成了叛军脑袋上的馅饼,救了这群潼关外走投无路的强盗,却也是哥舒翰脑袋上的铅球,把一切预想中的完美,砸得粉碎。
史书上在记录哥舒翰接到命令后的反应时,用了这样的词:恸哭出关。
我相信,那一刻所有接到这个命令的军人,心里都在哭。不仅仅是一个完美歼敌计划的毁灭,更是一次无可选择的死亡的到来。他们要整军出战,打一场必死必败却毫无意义的仗。这就是军人最大的悲伤,明知荒唐,却只有无条件地服从。
不打的后果,哥舒翰的老领导王忠嗣尝过,他还能怎么办呢?
三军集合,整军,出关,与叛军主力决战。20万唐军,像羊群一样汹涌而出了,他们面前,是在潼关外面匍匐了数月,饥肠辘辘的狼群。然后在河南灵宝县西原,叛军设下伏兵,一场恶战,20万唐军全军覆没。哥舒翰被俘,潼关门户大开。
当然说到败仗,有人说哥舒翰轻敌冒进,中了敌人的埋伏,可问题是,不冒进又能怎么办,正儿八经地面对面开练,肯定不是人家的对手,一鼓作气猛冲一番,兴许还有生机。无奈敌人实力实在太强,这是一场必败的仗,悬念不过是死多少人的问题。
所谓打败叛军的目标,所谓守住潼关的任务,所谓渴望胜利的决心,所谓哥舒翰和安禄山之间的私仇,至此统统完蛋。
问题是,谁逼他们这样去送死的?
来不及回答了,因为那些逼他们送死的人,接着就被砍死在叛军的马刀下了,叛军挥师长安,长安沦陷,唐玄宗仓皇出逃,行至马嵬坡发生兵变,愤怒的士兵杀死了唐玄宗的爱妃杨贵妃以及给哥舒翰下药的杨国忠。千百年来,总有无聊的人在考证那一天杨贵妃死没死,而比杨贵妃更重要的,20万长眠在河南省灵宝县的生命,却无人过问。
他们怎么死的?
怪唐玄宗的糊涂吗?要知道唐玄宗从来都是一个喜欢嘀咕的人,当年嘀咕过王忠嗣,现在当然也可以嘀咕哥舒翰,正常。怪杨国忠下药吗?要知道杨国忠也是一个喜欢下药的人,连大奸臣李林甫都被他下过药,哥舒翰这样忠心耿耿的人当然更可以被下药,也正常。
都正常?那这不正常而死的20万人,该怪谁?
有一群不正常的人,倒是史书上提得少,那些小道消息哪里来的?要知道杨国忠就是长满嘴也传不了这么多小道消息。要知道,历朝历代,每当民族危亡或者国难当头的时刻,慷慨赴义的多,看热闹说闲话的也同样多,仁人志士们抛头颅洒下的热血,和他们喷得满城风雨的唾沫星子一样多。
杨国忠谴责过了,唐玄宗谴责过了,谁来谴责这些人,这些同样导致20万军人牺牲的凶手。历史书上没有记下这些人的名字,应该在当时有仓皇逃出长安的,也有死在叛军马刀下的,这对于普通民众是灾难,对于他们或许是报应。
鲁迅说:我们这个民族,有埋头苦干的人,有默默无闻的人,他们是民族的脊梁。
作为后人我补充一句:我们这个民族,有乱嚼舌头的人,有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有无聊的人,他们是民族的渣滓。
社会在进步,今天的河南灵宝县也已经现代化了,只希望它能成为一个见证,见证我们这个民族的渣滓越来越少。
【三】
与灵宝同样悲壮的地方,是河南睢阳。
公元757年十月一个悲伤的夜,月光满面泪痕,沉默地流淌在满是战火硝烟的土地上,黑压压的叛军似蝗虫扑向睢阳的城头,满地是横七竖八的尸首,断裂的战旗,及至接近城头,杀声震天的队列却疑惑地放慢了脚步,这个使他们付出惨重伤亡的小城,此时死一般的沉寂,隐约立起几个面有菜色的守军身影,吃力地拉开弓弦,摇晃了几下又倒了下去。上城,解决残敌,已被这座钢铁城市折磨得几近疯狂的叛军主将尹子奇,此刻终于倚着毁弃的战车轻轻地舒了一口气:300天的围城战结束了,睢阳,破了。
是的,睢阳城破了,仿佛一个孤军奋战的勇士,终于气力不支,发出一声虎吼般的号叫后,悲壮地倒下了。
睢阳的战略地位太重要了:南接江南平原,若失,则富庶的江南半壁难保,兵家必争,玉石俱焚,这是睢阳的命。
可这一次,睢阳原本可以逃命。安史之乱,叛乱烧遍江北。盛唐的灿烂文明仿佛脆弱的鸡蛋被打碎,皇上跑了,政府军完了,位居高位的大人物都降了,睢阳太守许远却说,我不降。睢阳之战的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