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容青史尽成灰-第1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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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要不计代价了,吐蕃若得石堡城,就可以作为东进的跳板,继而挥师陇西,将富庶的河陇平原尽收囊中。唐朝若得石堡城,就可据险而守,遏制吐蕃人对陇西平原的渗透和入侵。既是兵家必争,纵是血沃沙场,仿佛也不能说是错误。
所以,当年轻时代的唐玄宗李隆基,在结束了中宗睿宗两朝纷乱的局面,开始励精图治的开元盛世时,他的眼睛同样盯向了正被吐蕃侵占的石堡城,拿下它!就可以打出大唐的和平。
于是就有了朔方节度使李祎导演的那一场远征突袭战。唐军集中精锐骑兵,星夜兼程杀至石堡城,一场突然的袭击,令这座沦陷数10年的边陲重镇重归大唐怀抱。消息一出,吐蕃举国震撼,慌忙遣使通好,而开元盛世的文治武功,也自此达到了顶点。
唐玄宗高兴了,石堡,真是一个给大唐长面子的地方。
然后就是从大唐开元至天宝年间数十年的承平局面,国富民强,四夷拜服,一个荣光万丈的大唐赫赫屹立在地球的东端,然而在辉煌的阴影下,却有一个不好的消息传来:石堡城又丢了!
原来吐蕃人来了一次故伎重演,用一个漂亮的奇袭,再次夺回了石堡城。这已经是开元二十九年的事了,距离唐朝上一次收复石堡城,整整过去了13年。
丢了怎么办?打回来就是了。像上次一样再搞奇袭吗?不可能了,诸葛亮的空城计也不过用了一次,这样的花招,人家早就学乖了看透了,那怎么办?难道只有不惜一切代价强攻?那将是前赴后继,尸山血河。更重要的是,我们夺回来,吐蕃人还要再打过来,两个当时最强大的国家,难道就只能在这弹丸之地上反反复复地拉锯吗?
唐玄宗的态度很明确:拉下去,看谁拉得过谁!
为了拉好这个锯,唐玄宗大手一挥:换将。换来了一个当时大唐军最狠的人。
谁知道这个最狠的人,纵马在陇西防线上转了一圈,然后又在地图前掌灯研究了几个晚上,终于抬起头来,很冷静地说:拉锯,没必要。
这个人,就是身兼大唐河西、陇右、朔方、河东四镇节度使,彼时盛唐将星里的头号人物——王忠嗣。
以一个老将军戎马半生的阅历,以一个军人超越官位和杀伐的责任心,王忠嗣终于看到了那隐藏在石堡城背后的真相:要巩固西部边防,未必非要得到石堡城。多少年来,无数边陲猛将都没看明白这个局,王忠嗣看出来了,看得精。
他看到石堡城固然地势险要,万夫莫开,但是遏制吐蕃攻势的关键却是:要在整个战场对峙的局面下重创敌人的有生力量,控制最能够遏制敌人的区域。多少年来,唐朝和吐蕃都在钻石堡城这个牛角尖,现在,该跳出来了。
于是王忠嗣跳出来了,出击。唐军经过周密部署,发动了旨在打击吐蕃西线精锐的积石山之战,经过激烈的战斗,唐军重创了吐蕃有生力量。控制了积石山区域。然后是固防,沿积石山一线,唐军修筑了大大小小的防御工事,西北的防御被连成一线。至此,石堡城的战略位置,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用最小的代价重创敌人的有生力量,达到守卫边陲的目的,这就是王忠嗣的觉悟,超越了用鲜血染红顶戴花翎的觉悟。
大功告成,有觉悟的王忠嗣喜滋滋地写工作报告,喜滋滋地回到京城找唐玄宗汇报,谁知却看到唐玄宗一张冷若冰霜的脸:石堡城怎么还不打?
还打?王忠嗣呆了,费尽口水解释了半天:现在整个西北防线已经成形,石堡城的战略地位已经不重要了,更何况打这个地方会牺牲很多人的生命。所以,没有意义。
王忠嗣认为自己解释得很清楚,从战略价值、经济价值、军事价值都解释得很清楚:这是一场赔本的仗,也是一场送死的仗,不能打!
谁知煞费苦心解释半天,却换来了唐玄宗怒气冲冲的回答:必须打,马上打。
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你不打,我换人。
王忠嗣傻了。
他确实傻,他忘记了自己不是生活在乱世而是生活在盛世,生活在盛世就要给盛世添砖加瓦,盛唐的赫赫伟业不但需要亮闪闪的GDP成就来拉大旗,更需要血淋淋的边功来扯虎皮。所以万把条炮灰,巨大的战争物资消耗,你王忠嗣看着金贵,在皇上眼里眼皮都不眨一下。
石堡,于军人眼里是战略要地,在皇上眼里,不过是个盛世宣传的噱头,说不好听叫面子工程。可这面子工程不是堆沙子造房子这么简单,是要拿人命换的。
这道理王忠嗣不懂,但有很多人懂,于是就有懂这个道理的好心人提点王忠嗣:皇上要面子就给面子吧,要做虎皮就给他做吧,你是主帅,送死也不用你亲自去,小小的石堡城,拼上炮灰也就拿下来了。到时候加官晋爵荣华富贵金票大大的有。你要是不打,皇上可就要打你了!
百般提点,王忠嗣懂了,但懂归懂,觉悟归觉悟,面对爱将李光弼等人的担心,王忠嗣微微一笑,说出了那句掷地有声的豪言:岂以数万人之命易一官哉!
皇帝眼里的炮灰,是王忠嗣心中的生命,生死与共的袍泽弟兄,拿他们的血换我的官位,换粉饰太平的面子工程,我,做不到!石堡城!我不打!
不幸被那些好心人言中,你不打,皇上要打你了。
因为在石堡城问题上的死顶,王忠嗣触怒了唐玄宗,而政敌李林甫又从中作祟,诬陷王忠嗣卷入了最敏感的“立储风波”里。天宝七年(公元748年)被押送京城解除兵权,唐玄宗本想把他一刀砍了,却耐不住哥舒翰等军官们的流泪哀求,终于免去死罪,贬为汉东郡(湖北随阳)太守,次年病逝。一代沙场名将,落得如此郁郁而终,说是奸臣陷害皇帝昏庸,却都是石堡城这个面子工程惹的祸。
可这个面子工程惹的祸还没有完。天宝八年,在经过周密准备后,唐玄宗以哥舒翰为将,率领6万精兵,正式发动了石堡城会战。如以往争夺战的剧本一样,这又是一场你死我活的争夺,数万唐军强渡药水河,然后前赴后继爬悬崖,接着就迎来吐蕃人的箭雨和滚石檑木,战斗持续数日,唐军的尸首摞成了山,心急火燎的哥舒翰杀了攻城副官高凤岩,并立下限期破城的死命令。终于以1万多条人命的代价夺取了石堡城,连俘虏带消灭的敌人数量,竟然不到600人。一切的一切,都如王忠嗣之前给唐玄宗的奏报里说的那样:赔本的买卖,送死的仗。
但赔本就赔本吧,送死也不是我去,但是面子总算有了,于是唐玄宗高兴了,哥舒翰加官晋爵了,王忠嗣在湖北长眠了。
于是就有了李白嘲讽的咏叹:君不能学哥舒,横行青海夜带刀,西屠石城取紫袍。
但是唐玄宗没有想到,这个面子工程,对唐王朝的祸害,并没有完。
王忠嗣因此出局,唐朝也就失去了制约安禄山藩镇的重要力量,以至于7年后安禄山扯旗造反,唐王朝初期竟然无将可挡,大败亏输。同时,长眠在石堡城的数万大唐军人,多是唐朝的边地老兵,老兵命金贵,关键时刻1个顶10个,这个上过战场的人都知道。更为讽刺的是,不惜代价夺取石堡城的唐王朝,并没有因此守住河西走廊。随着安禄山的叛乱,唐朝调西北军回中原平叛时,吐蕃乘虚而入,兵不血刃地占有了河西地带,这就是唐朝中期以后让无数人扼腕叹息的“河湟之耻”。
我看,这一切都是报应。
1万多条人命就这样长眠在青海高原上。荒草萋萋间,人们会忆起什么?忆起王忠嗣悲惨的命运,忆起李白辛辣的嘲讽,忆起哥舒翰那张心急火燎的脸。但是有谁忆起了那个悲剧,让1万多军人,用错误的方式去死去的悲剧。
电视里的战争片播得欢,有句介绍词说:“他们是注定要拿去被牺牲掉的炮灰团……”
可我只想起了王忠嗣的那句豪言,那句超越了战场胜负,穿过历史尘封,却依旧振聋发聩的豪言,寂寞的在药水河边,与这荒凉的石堡城为伴。
不过王忠嗣将军是不寂寞的,因为1000多年后的朝鲜,三八线边,一个叫彭德怀的老帅,面对苏联顾问气急败坏的质问,做出了类似的回答。
百姓养大个娃不容易,送给我当兵,我要为他们负责。
我相信,战争面前,只有对生命负责的人,才能得到战争永远的尊重。
第十二章 安史之乱本可避免
说到发生在公元755年,肆虐长达8年之久的安史之乱,所有喜欢盛唐文明的人,对此的心情,恐怕只能用一部电影的名字来形容:一声叹息。
能不叹息么?安史之乱之前,唐王朝,是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王朝,文治武功,笑傲全球。安史之乱前的唐朝,经济富庶,杜甫诗歌中曾言“稻米流脂粟米白”,可谓是富甲天下。军力也同样强大,唐王朝对河西走廊、西域、西南,进行了多场战争,打出了大唐的勃勃军威,虽然也有征讨南诏的大败,但国力依然处于节节上升时期。但是一场安史之乱,一切都化为了泡影,富庶的中原大地陷入了8年的战祸之中,经济遭到严重破坏,人民死伤无数,唐王朝也被迫迁都。安史之乱之后,遭到沉重打击的唐王朝再不是昔日盛景,开始渐渐走向衰落,原本连接东西方文明的西域大地被吐蕃侵占,河西走廊被吐蕃夺取,雄踞天下的大唐王朝,一度遭到吐蕃、回鹘等外族的欺辱,一次次丧权辱国。而在唐朝内部,中央政权力量严重衰弱,中央大地藩镇割据,战乱不断,不服中央号令,偌大的中国,成了军阀林立的世界。这一切的拐点,都是这场发生在公元755年的安史之乱。
虽然现代有无数人论证,唐王朝在安史之乱之前已经危机四伏,但历史总是充满偶然和必然的,安史之乱,其实一度是可以避免的。遗憾的是,从安禄山的发迹到最后叛乱的爆发,唐王朝一次又一次地给自己挖坑,直到把整个盛唐都埋进去。
【一】
说安史之乱的原因,现代史家普遍抨击的,就是唐玄宗李隆基时代开始大规模推行的节度使制度。
节度使制度,开始于唐朝贞观年间,本来只是掌管地方军政的一个临时性职务,在唐高宗时期开始成为一个常设职务。唐王朝大规模设立节度使,是从唐玄宗李隆基在位时期开始。李隆基在位的开元、天宝两个时代,一共设立了平卢、范阳、河东、朔方、陇右、河西、安西、北庭、剑南、岭南10个节度使,和府兵制下的军政长官比,节度使最大的特点就是“专权”,由中央授予节杖,将地方上的军政、民政、财权集于一身,几乎成了地方上的诸侯。在安史之乱爆发前的唐朝天宝年间,唐王朝共有军队65万,其中10大节度使掌握的军队就有59万,中央的兵力远远少于节度使掌握的兵力,外重内轻的格局,为藩镇叛乱埋下了隐患。
但把安史之乱的责任完全推到李隆基的头上,也不现实。他在位时期建立这样的制度,是有苦衷的。唐朝贞观年间横扫天下的府兵制,是建立于土地均田制的基础上,由于中央掌握土地,自然可以控制士兵,无论谁统帅,都无法做到专兵。可是到了李隆基时期,府兵制已经名存实亡,而这时期唐王朝的边境形势却越发严重。在这样的局面下,唐王朝必须采取直接有效的军事政策,以缓解日益紧张的边境压力,因此募兵制得到了推行。尤其是开元初期,张说主持北方边事的时候,招募内地农民屯垦,精兵简政的政策,就为府兵制的废除埋下了伏笔。但作为一个眼光卓越的军事家,张说早就意识到,府兵制废除后,国家必然要面临边镇尾大不掉的局面,因此他在给李隆基的奏报里,建议国家继续用招募屯垦的方法扩大兵源,同时将士兵的经济基础——屯耕土地,牢牢抓在国家手里,即使是实行募兵制,募兵的经费以及边军的物资供应,也要牢牢掌握在中央户部的手中。这是一条眼光卓越的政策,但是在此时的唐朝,特别是边境地区,边防压力非常沉重,河西走廊、安西都护府皆有战事,为了战争的胜利,只能继续放权,将财政权和地方人事权统统下放。正因为如此,节度使制度才应运而生。
但是节度使的专权,本身不易形成一家独大的局面,因为唐朝的节度使一共有10个,以一家的军力,最多割据一方,很难形成对中央政权的威胁。而唐朝在节度使制度上的另一个失策,就是将多数边镇的节度使大权,委派给一个边将统帅,比如唐朝开元、天宝年间的王忠嗣,就曾同时担任四镇节度使,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