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将息-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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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进来了,他同样穿着正装。只见他摊开一个深棕色牛皮外壳的资料夹,直截了当进入正题,严肃又专注地宣读了权仕和的遗嘱。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十分钟;遗嘱的内容大致可以概括为:集团的产业股份全由权衡接手;中国境内的房产;权衡有优先选择权;韩国境内的房产分配给夫人金玉珠和儿子权载雨;权衡选择剩余后的房产由卢月获得。
遗嘱宣读完毕后,金玉珠用韩语咆哮出尖利的一声。权载雨的神情显现出强烈的质疑与不满。权载雨和金玉珠用韩语交流几句后,接着用略为跑调的中文质问律师,这不可能,叔叔怎么会分到这么多?你是不是看错了?还有这个女人,她凭什么有房产我爸爸是不是疯了
律师严肃地说,遗嘱是权先生病危口述,我如实记录的,权公子若是有疑问可以走法律途径,我不做任何解释。
权衡在一旁,神情漠然地点燃一支烟。他的置身事外,就好像这巨额的遗产对他的人生而言并不产生任何变化。而卢月却生发出逃离的想法,她根本不想要房产;来到这里的原因,基本是出于尊重死者临终心愿。
金玉珠不满遗产所得,她将怒气转移到卢月身上。先是用韩语对着卢月嘶吼,辱骂;而后转变为激烈的动作。她从沙发上拎拽起她昂贵的菱格方包,朝卢月方向投掷过来。卢月避之不及,额头左侧被并不柔软的包砸个正着。她顿感眼前昏花。试图站稳后,她踉跄着地往门口逃离,却被权载雨生拉硬拽回到原处。
母子合力将她掀到在地,金玉珠的手掌心又重重扇了她的脸颊几下。声音清脆,手法利落;想必是有经验的行家。权载雨的中文虽然蹩脚,却还懂得骂贱…人,荡…妇,骚…货。
此时遭遇的一切,使卢月在心里感叹道遗传基因的强大;权仕和的暴戾粗鲁的基因完全被权载雨所承接:他们都热衷扯女人的头发;并且施予不留情面的暴力。
律师是见过场面的人,佯作阻止殴斗无效,只好摇头叹气。原配打小三不致恶果,是道德层面的纠葛,法律爱莫能助。
卢月其实早就预料过会有今天;只是没料到对方如此彪悍勇猛。她不准备还手,只是但愿自己不要流泪和□□,至少看上去不那么可悲。
这场闹剧最终被权衡收束了。卢月如同一株满身覆盖泥土的纤弱植被,被他从复杂的地理环境中连根拔起。她在意识消失之前,眼睛撑开一丝缝隙,晕染模糊的视线里,发现他幽暗深邃的瞳孔里有自己狼狈不堪的脸,她在这诡谲的反光映照中,努力使自己微笑。这并非佯装坚强,她只是突然想在这里,这个奇怪诡异的场合中,找到一个不憎恨她的灵魂。而承载这副灵魂的肉身可以让她放心地依靠,拥抱。
一分,一秒,也好。
没有谁了。
她心里想着,你不恨我吧,不恨我吧?小权先生。
于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戒除所有防备与功利,扑入一个并不熟知的男人怀中。那似曾相识的、隐约而诡秘的檀香气味,竟然是他身上的味道,如此令她镇定与安心。这是从未拥有过的安全感。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带着微笑。
苏醒的时候。她躺在黑色缎面质感的床单上。比其他感观先抵达的是檀香气味。如教堂里的祈祷者的诵诗吟咏,又如寺庙门口朝拜者的口念经文。这味道仿若神秘祥和的音波波纹,曲曲折折、隐隐约约地渗入干裂灵魂的罅隙。令她镇定,安然。
卢月从床上起来。发现头部有被绷带缠绕的紧绷感。有人为她的伤口进行了处理。她也被换上了宽大的男士睡衣。黑暗中,她摸索着找到门锁把手。
客厅里,只见权衡伏在棋盘上睡着了,他仍然穿着白天在律师事务所的那身正装。他的面部朝着棋盘,看不见五官神情。灯光下他的睡影显得孑然,孤独,掩盖了他精神奕奕时的凌厉。
眼前这个热衷与自己博弈、将自身包裹森严的男人;他对来自现实的黑暗与光亮都透析明觉。不知是汇集并损耗了多少的历练与苦痛才能煅淬出此般宠辱不惊的外表;以及讳莫如深的灵魂。他埋藏的神秘过往引发了卢月对他的好奇。
她回到卧室取了一床薄被,还未走近他,他便惊醒并用戒备的神情打量四周,再看向比他更惊慌的卢月。他对客观世界总是充满了戒备;这是他难以掩饰的,无论他如何包装自己,难免流露。
对不起,吵醒您了。卢月抱着薄被,进退不是。他问,几点了。卢月四周环顾,才发现他的客厅里没有钟表。她又回到卧室,去寻找她的手机。
三点了。卢月这才看到手机上有很多来自关心的未接电话。
他说,你的手机一直在响。我就关了静音。
卢月说,没关系。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她必须向他道谢。
他弯腰拾起被他睡着时弄掉的棋子;淡然说,我说过我讨厌被口头感谢,你的理解能力和记性都很差。
我在你眼中,真的糟糕透顶吗?卢月很想如此发问,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她诧异竟会如此在意他的看法;她分明已经看淡了,而他,却成了例外。
他点烟用的是火柴。这个习惯和大多数男人不同。生活细节上,他似乎不寻求方便与快捷。冰箱里没有罐头,有冷藏的蔬菜和水果。家中也没有任何奢侈浮华的摆设物件。只有一个古朴的木质展示柜里,贮藏有许多外壳精美且富有艺术气息的火柴盒。而这些火柴,会被他一根根消耗和使用;并不吝惜。还有一部可以通话的旧式电话机。卢月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见过他使用那部电话,当时她就觉得惊诧。初还以为那个落地的笨重家伙只是摆设。
他却在他认为不必要发生的事件上,显得异常排斥麻烦和琐碎。他从不说废话;不做无用功;也从不喷洒古龙水,而是长年累月在棋盘边燃点独特的进口檀香,通常在他与自我下棋博弈时,被氤氲的香气浸渗。于是檀香成为他身上独特的气味。
卢月很喜欢这个味道;便随口询问,小权先生信佛教对吗。他手指缝隙中的烟头火光忽而明亮,烟雾于他身侧弥散出一个淡淡的椭圆。
他说;我只信我自己。
不为自己的言论和行为做任何阐明和解释,亦不往自身贴粘任何标签;貌似也是他的风格。
小权先生,我想能为您做些什么。我的意思是,您不喜欢言语上的感谢,我会用实际行动感谢您。卢月认真地看着他说;毕竟您帮过我两次,即便那不是你心甘情愿的帮助。
权衡突然冷笑,使氛围温度下降,也令满腔诚挚的卢月纳闷和不安。他说,卢小姐你住在我的家里两次,可我房子里从不容留没用的物品;或许您只是装天真无知,又或许您根本就不了解男人。
她并不愚笨。火柴盒,古董电话机;对于他而言都是具有使用价值的物件。任何精美的物品,倘若不能被他使用,都会被他归类为废物。而她对于他的价值;倘若不与爱情、亲情有所关联;或许只能是。。。重蹈她与权仕和之间的覆辙。
她回想起第一次与他的见面。他被权仕和用资料扔了一脸,他表现得波澜不惊;但他眼眸深处盘踞的隐忍似又蕴藏了某种难以言状的危险。如今权仕和去世,他获得了大部分遗产,足以令他后半生奢靡逍遥,他却仍然不骄不躁,时刻保持警醒。只是眼神里潜伏的隐忍消失,被“理所应当”所替代。他明日就会搬到权仕和在郊区的别墅;那里的古董、庭院、满墙的妃色蔷薇以及管家,都会被打上属于他的专有烙印。
属于我的东西,我不会排斥多拥有一样。他暗示性的言语与藤绕的烟雾叠合出徐缓而飘忽的轨迹。空气里挥发着不可视却可觉的暧昧因子。
卢月心脏漏跳,血液有逆流迹象。她内心除了对权衡崇拜和感恩,其实早就滋生出某种奇怪的情愫,这与任何负面的能量无关。委实存在的心绪波动促使她想缩短与他之间悠长的距离,或者延长与他相处的时间,或者增加相处的频率。最好的情况是,三者都同时实现。当她审察到陌生贪念的滋生的瞬间;她惶惑;不安;因为这是以往二十几年的岁月中,不曾出现过的。
然而;实现贪念的欲望终究击碎了羸弱的惶恐。
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支配着她说,我想与您一起住进那幢别墅,不为任何,只为您。
她承认,权衡对她有致命的吸引力。每一次与他见面;她都莫名想流泪;这是曾经被她深埋并试图否认的事实。这种突兀而浓稠的伤感,仿佛缱绻着宿命的叠影、轮回的流光。或许是出于对相见恨晚的遗憾,或许是出于对她之前暴殄时光的悔恨;又或许是由于前世清欠他甚多却未如期归还。
欲念的萌发其实并非突如其来、毫无征兆;当她咬向他的手背时,她已经急于在他生命里留下属于她的印记;即便那并非愉快的记忆。她并不觉自己□□和放荡;亦不觉羞耻;她仅仅是忠于她最真实的情感流动并且宣泄;她仅仅是聆听了内心萦绕的最悦耳的旋律并且将之吟唱。
还有的话;或许就是;她对他身体温度的本能需索。对他灵魂养分的自然汲取。
他懂她的意思;就像她懂他的意图。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默然地等待卢月走到他的面前。那些被他视若珍宝的黑白棋子,如碎掉的玉石颗粒淅淅沥沥地坠落于地面;迸发出细碎短促的声响。
此时此刻,她已忘却贤愚是非,喧嚣杂沓。
不期待明日良辰美景。不回忆昨日的花好月圆。她前方的路途模糊昏暗,只有他能带领她走出混沌。他是比任何温热光束都重要的存在。
他是她在无边夜空中最想伸手捕捉的星辰。是她在漂浮无依的溯流漩涡里最想拥握住的蒹葭。
两种温度的交融,如两丛海滩植被;枝蔓连缀;倒影叠合。倏尔;被汪洋恣肆吞没。
最高的一粟沧浪崩裂。
她听见冗长而悠远的前尘回响。而今生今世的结局;她心中的声音说,别去想。
?
☆、第十二章 小权先生 (1)
? 庭院里的蔷薇花终于摆脱了连日潮湿的阴郁,此时忐忑又小心翼翼地伏贴着砖墙拂动着身影;或许是它们生怕摆幅过于招摇而惹来低温的妒恨,最终又将它们置于凋零的悲苦。
阳光充沛,温和。管家在悉心地给蔷薇修弄枯叶。卢月坐在秋千上。趁着阳光正好,她翻开一本从权衡的书架上取下的经济学书籍。密集,晦涩的英文单词相互连缀成文,使她一头雾水。没有辞典,亦不再自己理解范围之内;很快便对这本书投降。她又换了本传记体小说。看书累了,便欣赏起庭院的景致。
熔金般的春阳灌溉中。庭院显得温馨和谐、沉静安详。这里的一切人和物,似乎都以最大的诚意表现出对新主人的满意和谦恭。
卢月忘了自己是第几次想请求管家教她下棋。可是管家要忙的事情太多,又不肯要她帮忙。于是等管家忙完后一脸疲态,她又不忍心开口。
想看他看的书,想学下棋。不过是她想与他的距离更近。她和他之间,似乎除了在床榻以外的场合,再无交流。权衡从不给她一分钱,不和她多言。当她问及他的过往经历,希冀从其中获取对他的了解,或者是关于人生的启迪,他会漠然地说,缺乏智慧和懒于思考的人,才会想通过别人口中获得启迪。于是她只有从他开放的书籍收藏中,自己去翻阅,领悟。
在她将权仕和分给她的房产捐给一个自闭儿童的基金会以后,她需要日日不缺勤工作才能保证每个月的正常开销。权衡对她的态度常常让她困惑于自己的身份认定。他从不带她参加任何公众聚会,甚至没见过他的朋友。于是,在充分尊重客观现实的情况下,她成了一个很穷的情妇。
权衡顺理成章地接手了权仕和的产业。这种承接具备了天时地利人和。集团上至股东下至员工都无可争议。这种结果与权衡十多年来表现出的勤苦、坚韧、智慧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除此之外;他的家族身份也锦上添花。当然也有人对这种结果不满;其中表现最激烈突出的就是金玉珠和权载雨。
母子俩第一次登门造访,先是如某种爬虫类生物伏在大理石地面上央求、哭诉;核心目的是希望权衡分出一部分股份给他们。权衡冷然拒绝。第二次登门;故戏重演;依然遭到拒绝。母子改苦情戏为家族斗争的戏码;金玉珠的泪痕尚未干就面部扭曲地辱骂权衡。权载雨也不再叫权衡叔叔,直呼姓名对着他咆哮。
权衡你这个卑鄙奸诈的小人。你曾经让我缺钱就找你要,甚至我赌博吸毒玩女人你都纵容我,你的目的就是将我培育成为废物。现在公司里的人都当我是扶不上墙的烂泥。老头死�